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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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五同尉遲真金習武已經兩年有餘,他越發覺得當初在自己心中如神將下凡一般的師父其實是個蓋世騙子。尉遲真金做大理寺卿的幾年裏養尊處優慣了,如今歸隱鄉裏,排場沒了,架子還是不改,飲食起居都喜歡要人伺候。他們住的地方雖距神都不足百裏,卻是真正的人煙稀少之地,連個傭人也不好請,再加上尉遲真金為了表達自己看穿世事的心情,堅稱不喜歡許多人圍在身邊,搞來搞去真正可以使喚的人也只有徒弟一個。大熱的夏天,裴五白天不便於出門,師徒兩個幹脆晝伏夜出,直睡到斜陽西落才起床。兩人就著落日餘暉抓緊時間演練幾遍功夫,休息的時候裴五取出早前浸在涼水裏的葡萄盛在木盤子裏,端到翹腿躺在草地上的師父身旁。師徒兩個互不說話,默默地窩在一起吃葡萄。

鄺照來的時候就正好看到這樣一幅場景。

鄺照駕輕就熟地把馬綁好,從帶來的食盒裏拿出酒菜擺在桌上,還不等招呼,一大一小就已經飛速端坐在了桌旁空出的位置上。

“大人,你養孩子不能這樣隨意,小五也十四了,身高卻還像個小孩子。”鄺照小哥苦口婆心。尉遲真金精細地挑著魚刺,“小五,站起來給鄺照看看。”

裴五便依依不舍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哪,你看,兩年前他只有這麽高。”尉遲真金比比自己右肋,“現在已經快到我胸口了。不夠高麽?他本來就是個小孩子,童趣一些,很好。”鄺照仍不死心,“你至少應該學會做飯,不能總是湊合或者帶著小孩出去一起喝酒。”裴五十分讚同地覆議一下。

尉遲真金眼也不擡,“小五,鄺照叫你學做飯呢。學會之後吃得好,長得也會快。”

裴五默默坐下,臉撇去一邊,假裝什麽也沒聽到。

鄺照十分崩潰,心中暗自腹誹,“果然什麽人養出什麽孩子。”

鄺照於是不辭辛苦地跑了整個鎮子,終於找出個願意為師徒倆代為燒飯的婆婆,同對方談好價錢,還留下一個月夥食費,這才放心離開。

尉遲真金辭官時鄺照是從三品大理寺少卿,兩年過去,寺卿已經換了兩個,鄺照卻仍然是少卿。裴五從說書的那裏學了個詞叫連坐,又學了個詞是結黨。他小小的腦瓜轉了轉,分析出鄺照和自己師父應該是先結黨後連坐這樣一個關系。但鄺照好像對此毫不在意。

尉遲真金身上有舊傷,天氣轉寒的日子裏便不出門,只窩在被窩裏大爺似地躺著。鄺照這個時節過來看他,剛說幾句話便被尉遲真金趕出了門。“大人若不是早些年做寺卿那會兒太過拼命,也不至於落得一身傷。”他被吼了也不生氣,站在院門口皺著眉毛對裴五說道。裴五問他:“大理寺卿不就是最大的,為什麽是我師父拼命?”鄺照有些不好意思,“大人武藝高強,凡事身先士卒,搞得我們這些人也沒什麽出手機會,久而久之,功夫都退步了,就越發依賴他。”他長嘆口氣,“如今他辭官,我們也沒多大本事,寺裏缺了個獨當一面的人後,許多案子也不好破了。天後動過兩次怒,撤換兩任寺卿,現在這一位大概也是兇多吉少了吧。”“可我經常聽師父提起在大理寺的日子,他似乎在那裏過的很開心,應該是願意回去的。”“大人在大理寺的日子,是最快樂的日子。”鄺照摸摸裴五的頭,“但他即便回去大理寺,卻回不去之前那種快樂了。”裴五晚上端了熱水進屋,尉遲真金望著窗外的天色問他:“鄺照走了吧?哎呀,應該早就走了吧。”

裴五點點頭,“他走之前說和你一起在大理寺是最快樂的日子。”尉遲真金的臉色瞬間亮了起來,“同為師在一起,當然是快樂的日子!小五你天天同我一起,享受的就是世間極樂!懂不懂!哎喲……”他說話的姿勢太大牽扯了傷勢,疼的一陣呲牙咧嘴。裴五把燙好的布巾輕輕敷在他膝頭,“師父,我以後能不能也去大理寺?”尉遲真金楞了一下,“你去大理寺要做什麽?”“去懲治不法之人,走遍江山各地,偵破天下奇案。”“好!同為師年輕時的抱負一模一樣!”

尉遲真金後來心虛地回想一下,他年輕時進入大理寺時的願望好像是,升官發財。

“進入大理寺,管天下不平之事,救含冤受屈之人,嫉惡如仇,懲惡揚善,如果你有這樣一份心思,就更要勤學苦練,早日繼承為師的衣缽!”尉遲真金說到激動之處,雙掌猛拍一下床板,整個人幾乎向上躍起。裴五立刻出手去拽他卻抓了個空,心臟猛地一跳。尉遲真金忘了身上有恙,一時氣息走岔,忽地呻吟了一聲重重倒回床上。師父疼的幾乎想要打滾,形象也再也顧不上,只能一直指著傷處叫徒弟幫自己熱敷。裴五舉著布巾長嘆連連。

“師父,別再沖動了,總這樣傷一冬天也養不好了。”他說完稍猶豫了片刻,終於還是壯著膽子再補上一句,“以後傷好了最好也不要這樣了,我……我修補房頂也很是辛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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