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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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節過後, 原本安排一路暗中護衛相思的兩名番子撤回到了京城。

江懷越什麽都沒問, 甚至沒有召見兩人, 只是通過楊明順給了賞賜。

他已經沒有力氣再去探求更清晰的真相。她接受對方, 或是不接受對方, 是兩種明確的結局。可是他不願, 或是不想知道,哪怕只有一半的可能,也不想明白。

淡粉樓的樂妓相思,已經死了。

尋常人家的姑娘岑蕊, 和皇城裏的內宦江懷越,是屬於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的人,他們之間, 從沒有牽連。

那一箱華光璀璨的首飾, 被他安放在了相思曾經住過的房間,裝進箱子, 上了鎖。

連同那個栽著桂樹, 曾經有人在中秋月下淺飲佳釀, 醉笑著抱過他的院子,一同落了鎖。

這一年的立春下了冰涼的雨,宮墻上的枝條新芽才抽出嫩綠, 在冷雨中瑟瑟。

墻邊的積雪還未完全消融,然而春天終究還是來臨。

因為江懷越被撤職的事情,榮貴妃遲遲不肯原諒承景帝,君王在數次碰壁之後, 見惠妃身體漸漸恢覆,也不再像之前那樣含怨帶怒,便又開始去景仁宮。

每次到訪景仁宮,都會看到金玉音領著宮女們細心服侍惠妃,裏裏外外料理妥帖,言行舉止從容有度。承景帝甚至還饒有興致地問了她一些關於藥理的事情,品嘗過她熬制的滋補膏方。

滋味醇厚濃郁,在舌尖縈繞不散。

沒過多久,年滿二十五歲按例應當放出深宮返回故鄉的宮女和女官清單,呈送了上來。承景帝本來對此並不在意,這一次倒是慢慢審閱,在密密麻麻的姓名間,找到了金玉音三字。

他在當天下午去景仁宮的時候,隨意地提及此事,向惠妃道:“朕看你的身體在金玉音的調理和照顧下恢覆得不錯,她在故鄉又沒了至親,不如將其留下,繼續在景仁宮服侍你?”

正在刺繡的惠妃動作一滯,鳳眼瞥了瞥君王,隱忍著內心情緒道:“臣妾的身體已經沒有什麽大礙,即便需要再調理,司藥局和太醫院都有許多能人,何必還扣住金玉音不放?她終究是要出去嫁人的。”

“朕上次問過金司藥,她的意思是回到家鄉也無依無靠,還不如留在宮內。”承景帝淡淡道。

惠妃抿了抿唇,忍不住道:“留在宮裏就很好嗎?為什麽別人都盼著出去,就她不想走?”

“哪裏就別人都盼著出去了?”承景帝有些不悅,“難不成你也不願留在宮裏?”

“我是什麽身份,她是什麽身份,能一樣嗎?”惠妃終究還是按捺不住火氣,朝著承景帝冷臉。承景帝原本還遷就著她,見她說出這話,不禁皺眉斥道:“朕之前就提醒過你,為人不能心胸狹隘,於己於人都沒有好處!你真該放寬心緒,少庸人自擾。”

惠妃心懷委屈,眼圈紅了。“我這樣還不算放寬心緒?先前那件事,我都不敢再去想了……”

承景帝本就不願再提及流產一事,見她又傷心起來,皺緊眉頭勸慰一番之後,便離開了景仁宮。

承景帝走後,金玉音送來膏方,惠妃看著她站在窗邊那嫻靜端麗的模樣,心裏百味雜陳。

“聽說你跟萬歲說,不想出宮?”她寒著臉問。

金玉音放下托盤,訝然道:“娘娘何出此言?只是上一次萬歲問及放歸的事情,玉音提到故鄉已經沒有雙親罷了。”

惠妃看了看她,拿起手邊的刺繡,一針上一針下,面無表情道:“你不比我們,以後找個合適的夫家過普通人的日子,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金玉音將小碗端到她面前,又揭開白瓷蓋子,濃厚的滋補藥膏的味道飄浮在空中。

“多謝娘娘提醒,其實無論是走是留,全憑萬歲與娘娘做主。”

金玉音溫文有禮地叩拜告退,惠妃又氣又恨,拿起桌上的繡針卻又不慎紮傷了手指,一時傷感不由掉下了眼淚。

當天傍晚,前來侍奉惠妃用膳的宮女發現她神情呆滯地望著窗外,連喊了幾聲才反應過來。草草用完晚膳後,惠妃在屋中坐立不寧,總是訴說耳邊有聲響異動。

宮女請她早些安睡休息,她卻執拗地拒絕,其後不久,又覺待在房中滯悶難耐,便離開景仁宮外出散心。

兩名宮女隨行其旁,惠妃漫無目的地閑逛,仿佛不辨方向。暮色漸沈,她走到了蓼花池邊,望著渺渺茫茫的水面似有所思。

黃昏天寒,水霧彌漫,宮女怕她著涼,正要上前勸其早些回去,惠妃卻怔怔然不言不語。其中一名宮女焦慮道:“娘娘這是怎麽了?奴婢去請金司藥過來看看……”

她說著,便叫另一人看著惠妃,自己返身往景仁宮方向走。

誰知還沒走出多遠,就聽水邊傳來驚慌失措的叫聲,回過身去,空曠的蓼花池畔,只剩那名小宮女跪地哭喊。

惠妃投了水。

待等宮女們心急慌忙叫來人,好不容易才將她從冰涼的水中救起,已經早就沒用了。

原本正在乾清宮批閱奏折的承景帝聽聞噩耗,驚得連筆都掉在了地上。

他匆匆趕到了景仁宮,看到惠妃躺在床榻上,臉色蒼白,就連原本紅潤的朱唇也變得黯淡。春寒料峭的黃昏,縱身躍進了冰涼的水中,他怎麽也沒想到,嬌弱的惠妃竟會這樣死去。

桌邊還擱著她只繡了一半的彩蝶飛舞圖。

承景帝慍怒傷懷,質問宮女怎會發生這樣的事情,最後得到的訊息是,之前他與惠妃拌嘴走後,宮女進來時候,看到惠妃娘娘獨坐落淚,連繡線都丟了一地。

承景帝自責痛苦,他本以為惠妃已經走出了陰影,沒想到她還是承受不住,最終尋了短見。

葬禮隆重而哀傷,宮妃們皆心有戚戚,唯獨榮貴妃只冷漠著來了一會兒,甚至沒搭理他,就返回了昭德宮。

承景帝望著她遠去的身影,心中又恨又痛,想要宣洩些什麽,卻發現自己獨身站立於長階,寂寥得可怕。

寒月籠罩著景仁宮,這個昔日他也曾流連過的地方,如今素白簾幔低垂,空蕩蕩的,再也沒有惠妃的一顰一笑。先前還活生生的在眼前的人,還含著委屈紅了眼圈的人,曾經也為他懷過孕,給過他憧憬的人,就這樣忽然沒了。

超度亡魂的念經聲嚶嚶嗡嗡,猶如禁咒,一道一道纏繞心上,勒緊了,讓他滯悶地喘息困難。

他躺在了床榻,眼睛酸澀得快要睜不開。腦海裏全是當日得知惠妃有孕之後,那種喜出望外的激動,種種呵護關懷,兩人躺在這裏心滿意足地暢想孩子出生後的模樣,那麽多的場景,他一時都忘不了。

珠簾輕響,腳步緩緩臨近。

有素衣素裙的女子端著青瓷小盞,在朦朧的燈影下向他走來。

空茫的房中,無聲無息飄浮了淡淡的藥香。

輕柔如紗,靈動似蝶,栩栩然飛舞著,蘊含著水意氤氳的奇異的藥香。

承景帝頭腦昏沈,卻為這香息撩動了心弦,像是幹涸的土地間流註了甘霖清泉。他撐著身子想要坐起來,纖柔白嫩的手輕輕按住了他的臂膀。

“萬歲,請保重龍體……”那個聲音溫柔又清甜,滋潤了他的心。

“你……”他想說些什麽,然而搖曳燭火下,那雙秋水般純澈靈麗的眼眸,已經望進了他的心神深處。

“奴婢,侍奉萬歲歇息。”

惠妃頭七完畢,楊明順匆匆趕到了江懷越府邸。

一進書房門,他就忍不住叫道:“督公,您知道宮裏發生了什麽事?”

江懷越瞥了他一眼,“不就是惠妃死了嗎?還有什麽?”

楊明順嘆了一口氣,正色道:“金玉音,金司藥,被封為婕妤了!”

江懷越怔了怔,隨即道:“什麽時候?”

“就是今天,萬歲爺昭告群臣!”楊明順到現在還沒平覆心情,“真是太令人想不到了!金司藥本來已經在放歸的名單上了,我前些天還和她道別,沒想到萬歲他……唉,大家都說可能是萬歲重情,因為惠妃死了念及她的身邊人,就把金司藥也收入宮妃之列……”

江懷越抿著唇,隔了許久才道:“貴妃娘娘有什麽動靜?”

“這個,小的沒敢過去探問,總不會好受吧……”楊明順還在絮叨,江懷越又問及惠妃是如何死的,他只好重覆了一遍,道:“怎麽,您懷疑有人害惠妃?她是自己站在水邊,宮女親眼看到她自盡,這恐怕做不得假。”

江懷越沈默不語。隔了一會兒,又起身來到窗前,望著外面蕭疏的枝葉,道:“明順,你還記不記得,之前我與你一起暗中查詢在太後壽宴當天,離開大內的人員?”

楊明順一楞:“是有這回事,都過去那麽久了,您怎麽還問及?”

“我們查了一百多人,卻找不到臉上帶傷的年輕女子,最後事情只好終止。”江懷越想到那之後發生的種種變化,心裏隱隱作痛,但還是保持著冷靜,繼續道,“可我現在回想,如果那人原本就沒在出宮的人員名單內,我們當時豈不是理所當然查不到她?”

“可這得怎麽樣,才能出了大內,卻逃過一重重禁衛?”楊明順覺得不可思議。

江懷越繼續道:“太後壽宴的那天下午,你有沒有見過金司藥?”

楊明順絞盡腦汁想了半晌,可憐兮兮地道:“督公,您饒了我吧!過去那麽久,當時人又那麽多,各司各監全都來回奔忙,再加上一撥撥藩王大臣前來賀壽,別說是金司藥了,就連小穗在哪裏我都不知道!”

江懷越看著他,慢慢道:“回想起來,我好像只在早上見到她一面,後來便全無印象。”

“您這是……什麽意思?”楊明順心生寒意。

江懷越沒有做聲,他往門口走了幾步,望著寂寂庭院,忽然想回大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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