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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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行人自保定出發, 快馬加鞭風雨兼程,抵達京城的時候正是晨霜素白的清晨。江懷越連西緝事廠都沒回, 直接就進宮覲見了承景帝。

他將驛丞與陳老六裝神弄鬼,借此將其引到保定, 並設計加以刺殺之事全數稟告, 但隱去了與相思有關的訊息,也並未將陳老六在殺死驛丞後的那番話透出半分, 於是在承景帝看來, 這就是一些嫉恨江懷越的人相互勾結犯下的案子。

“小小驛丞對朝堂事宜一無所知,只是道聽途說了一些傳言, 竟也如此膽大妄為!”承景帝慍怒道, “聽你所說,他們應該還有同夥,為何沒再留在保定徹查到底?”

江懷越拱手道:“萬歲,朝野之間對臣心存不滿的人恐怕不在少數, 既然主犯已經身亡, 那些從旁協助的人估計也早就逃散隱遁,如果臣在保定再掀起追捕嫌犯的風浪,只怕民間怨言更重……到時候可能有損的不是臣的聲名, 而是萬歲的美譽了。”

承景帝擰了擰眉頭,從書桌後站起身:“你倒是難得這樣心慈手軟。”

“臣這不僅是為萬歲著想,更是為皇嗣著想。”

“哦?怎麽說?”

“惠妃娘娘好不容易懷了龍胎,萬歲龍嗣綿延有望,臣不是應該廣做善事, 積修德澤嗎?”江懷越面含微笑,眉間眼角盡是謙卑恭敬。

承景帝眉梢一挑,嘴角也不由浮現笑意。

江懷越又問:“臣臨走之前曾聽說太後娘娘將金司藥調回了景仁宮,如今惠妃娘娘還是由她負責照料嗎?”

承景帝頷首,難得露出了舒心的神情。“惠妃最近倒是寧靜了不少,也不總是喊著頭暈惡心。朕先前竟沒有想到金玉音,看來她做事還真是細心妥帖。”

“金司藥確實蘭心蕙質。”江懷越見承景帝心情轉好,又主動問及太後壽誕之事,承景帝對他先前的安排很是滿意,江懷越趁勢問到各地藩王與元老勳臣是否都已抵京,承景帝道:“有些已經到了,這事我已交給餘德廣去安排……還有遼王未到,磨磨蹭蹭的也不知道在幹什麽!”

“聽聞遼王近些年來篤信道教,說不定是在為太後娘娘潛心禱告。”江懷越一笑,承景帝卻冷哼一聲,目光之中流露輕蔑之意:“我看他是玩物喪志,以前迷戀美酒,府中盡是壇壇罐罐,現在又成天搗鼓些丹藥,幾乎要將遼王府變成道觀了!”

午後時分,江懷越才從宮中出來,隨行人員問及是否回西廠。這個本來幾乎不用考慮的問題卻令他糾結了起來。

回西廠,那就勢必要氣勢洶洶去見那個賴在大牢不肯走的小公爺宿昕,一想到他與相思那言笑晏晏的模樣,江懷越心裏就窩火。原來以為此人只是個游蕩玩樂的富家子弟,他都打算好了,如果回到京城的時候這姓蘇的還不識趣,那就派人去淡粉樓附近的小巷子裏把他給截住,蒙上黑布一頓打,恐嚇攆走了事。

誰知道這一位居然是定國公府中的小公子,看來蒙頭毒打是行不通了,言語威脅恐怕也收益甚微。更可恨的是這宿昕居然還主動上門,耗在西廠不肯離去,江懷越看到鎮寧侯在信上的描述就氣不打一處來。

如今聽到手下問要不要回西緝事廠,腦海中首先浮現出的問題就是自己該用怎樣的態度去大牢見宿昕。

他一邊琢磨著,一邊往馬車邊走。

以禮相待嗎?不行,太卑躬屈膝,丟了顏面,也咽不下這口氣。

冷笑嘲諷嗎?也不對,畢竟對方父親是定國公,沒有必要因為這事撕破面子……

那到底是該沈著臉進去呢,還是裝成什麽都不知道滿面春風請他出獄?

江懷越覺得腦子要炸了。

“督公!”有人在遠處喊。

他已經踏上了馬車,頭也沒回,不耐煩地揚聲道:“幹嘛?”

“您過來啊……”

江懷越滿心牢騷地循聲望去,只見西華門外停著一輛馬車,楊明順正坐在車頭上朝他招手。江懷越想到了之前他曾叫楊明順先回京保護相思,此時他卻在此出現,不由心裏咯噔一下。

他快步迫近,壓低聲音道:“出什麽事了?”

楊明順也不言語,指了指身後的車簾,遞了個眼色給他。江懷越心有狐疑,撩起簾子一角迅速一望,映入眼簾的居然是明媚含春的笑眼。

“大人……”相思抿著唇笑,那種愉悅之情像是無論如何也抑制不住的青苗蓬勃,遍染生機。

江懷越只覺神思一晃,心跳陡然加快。然而手卻下意識地猛然放下簾子,朝著楊明順肅然道:“幹什麽帶她來這裏?”

“啊?是相思,她聽我說您回京了,就急著要見您啊……”楊明順看看江懷越,又看看車簾,摸不著頭腦。江懷越沈著臉不說話,這時車內傳來了相思惆悵百轉的聲音:“小楊公公,督公他不願見我,勞煩您送我回去吧。”

“行……”楊明順慢吞吞應著,握著韁繩就想趕車,卻被江懷越瞪了一眼。“閃開去。”

“怎麽了督公,我這不是要趕車嗎……”

“叫你讓開,不然我怎麽上去?!”

“……那您早說啊!”楊明順只好無奈地讓開,督公真是越來越難伺候了。

馬車緩緩行駛,低垂的車簾擋住了外面的寒風,車內光線有些昏暗。相思坐在那裏,從江懷越一進來就斜著眼睛睨他,那雙眼睛既含情又含怨,盈盈閃閃間還隱約透出幾分哀傷與恨意。

這覆雜而多變的眼神令江懷越只能以陰沈的臉色來回應,內心卻早已千回百轉。

他不開口,相思盯著他左看右看,幾乎要將他看了個透心涼。終於江懷越按捺不住,率先發問:“你怎麽來了?”

這一問,相思那雙含情目更是滿是哀傷了。

“我怎麽來了?大人您問這話,不覺得讓人寒心嗎?我從小楊公公那裏得知您回到了京城,連飯都來不及吃一口,趕緊找個理由出了淡粉樓,就想著能第一時間見到您。可您倒好,瞥見我坐在車裏像是見了惡鬼一樣,上了車沈著臉像是見了仇家一樣,現在第一句話,又是這樣子……您的心難道是鐵鑄的嗎……”

她悲憤不已地進行控訴,原本只是想震懾一下江懷越,沒想到自己越說越動情,眼睛居然都濕潤了。

江懷越艱難地在心裏盤算了許久,才出聲打斷她的話語:“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只是不想讓楊明順把你帶出來。”

“我是見不得人嗎?”她更加不平,含淚盯著眼前人,視線越來越模糊,語聲也越來越委屈,“我都已經躲在馬車裏不露面了,還能怎麽樣?您臨走的時候不是這樣的,去了一趟保定就變了心嗎?”

江懷越被噎得滿心發涼,原先打算陰沈著臉,逼迫相思自己坦白與宿昕的事情,而今卻被她步步進攻,逼到了懸崖邊。

“胡說些什麽?!”江懷越壓低了聲音,狠狠望了她一眼,“說我變心?你……那個蘇公子,宿昕,你到底與他關系有多密切?”

顛三倒四問了這一句,自己都覺得丟面子,但為了增強尊嚴,還是冷著臉故作慍怒。

相思楞了楞,眼裏要冒出火來。“大人問這話是什麽意思?”

“沒什麽意思。”江懷越還是故作冷峻,“你自己想。”

相思緊抿著唇瞪他:“我之前就跟你說過,只是比較熟悉的客人,覺得他熱情有趣而已。”

“一個紈絝子弟,被抓了也就算了,至於你還要滿城找尋,想盡方法搭救?”

她更是氣惱了。“您聽誰說的?我最初是有點著急,可他為我解過圍,好端端被逮進大牢了不該去想想辦法?後來我得知了他的身份,知道您的手下不敢為難他,就沒有再去過!”相思一口氣說罷,見江懷越還是臉色難看,不由道,“您以為我對著每一個客人笑,就都是把他們放在心底深處的嗎?”

江懷越不肯說話,相思又憤然道:“我是教坊司的人,見客陪客由不得自己做主,有關系熟一些的客人就如同朋友一般,自然會熱絡點。但我之前也跟您講過,那句話,只說給大人一個人,絕不會再講給別人聽。您要是始終不信,那我多說無益,也不必再留在這車內了!”

說話間,掀起車簾身子就往外探去。江懷越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叱道:“幹什麽又這樣?跳車上癮了?”

“您都不想見我,我還強求什麽?!”她毫不示弱,用滿是怨憤又飽含哀傷的眼睛望到他心底。江懷越心頭一陣翻湧,硬是忍了下去,冷冰冰道:“我只是問問你和宿昕的關系,你何必這樣小題大做?”

“就沒有特別的關系。”相思哼了一聲,又反擊道,“那麽大人外出保定,當地官員必定盛情款待吧?”

江懷越疑惑道:“忽然問這做什麽?”

相思仰起臉,哼哼笑了笑。“我可經常聽到其他官員私下議論,地方官招待京官算得上是不遺餘力,甚至有人還將自己家中的愛妾歌女送到驛站……”

江懷越耳根都發紅了,慍怒道:“你,簡直越來越放肆,亂想些什麽?”

“我也不信,怎麽辦?”她近似無賴地反手扣住江懷越的衣袖,捏在手中反覆揉搓。

“……我晚上都帶著姚康出去巡視,根本沒你想得那樣逍遙自在!”江懷越一臉正義凜然的樣子。相思眼睛轉了轉,曼聲道:“那白天呢?”

“白天……”江懷越幾乎要將自己白天做的事情都匯報出來了,轉念一想才發現不對勁,冷哂一聲又將她手腕捏住,用力握了幾下,道:“你故意耍我?是不是?”

相思睜大眼睛,訝異道:“誰敢耍您呀,提督大人……我不過是,問問而已。”

“問,有你這樣問的嗎?”

“怎麽,大人也會覺得是我胡思亂想?”馬車正顛簸,相思順勢緊緊拽住他的袍袖,身子往前傾,離著江懷越僅僅不到半尺的距離。她直截了當地望著他的眼睛,忽而又擡手,用溫暖的手心撫了撫他的臉頰,切切笑道:“以後大人懷疑我一句,我就用十倍的質問來對待您。”

那掌心柔軟似綿,溫暖如春,輕輕撫過的瞬間,令他渾身不能動彈,繼而好似飲了極其上頭的醇酒,整個人都發起熱來。

“你……相思!”

千萬種情緒縈繞沖擊,言語都已經匱乏得無從表達,只化為這一句滿是驚異的慨嘆。

他怎麽就……遇到了這樣一個相思呢?

這一輛馬車其實很快就回到了西緝事廠附近,然而楊明順估摸著裏面的動靜,硬是沒及時回去,而是駕著車子繞著城西轉了一圈又一圈。

直至江懷越察覺不對勁,撩起簾子問:“楊明順,你是要把我們給徹底轉暈是不是?”

“小的忽然辨不清方向了,居然找不到西緝事廠!”楊明順誇張地哭訴,自己都掩不住得意之色。

江懷越懶得再戳穿他,正色道:“趕緊回去,牢裏還有個人物等著呢!”

楊明順這才笑嘻嘻調轉了車頭,朝著西緝事廠方向駛去。在半途上,相思還找機會吃了東西,重新妝扮了一番,待等回到西緝事廠門前,往簾子外張望一眼,訝然道:“侯爺!”

江懷越一蹙眉:“鎮寧侯不知道你我關系吧?”

相思眨眨眼睛,懵懵懂懂看著他:“大人,我與你還能有什麽特殊關系?您怕侯爺知道什麽呢?”

“……膽子越來越肥了你!”他含恨罵了一句,整頓衣衫後,撩起簾子下了馬車。

鎮寧侯正巧也剛到門口,見江懷越下了馬車,不由笑道:“看來我來得正是時候,估摸著你回京後得先去進宮面聖,果然蘊之忙到現在才回來。”

他不過是隨口說了一句,江懷越聽到“忙”到現在才回來,心裏卻虛飄飄蕩了幾蕩。

——你這是怕什麽呢?

就連他自己都覺得自己簡直匪夷所思,半夜殺人都不帶皺眉頭的,怎麽現在聽人無心一說就心虛了?

江懷越內心潮湧,臉上卻依舊寡淡從容,向鎮寧侯行禮:“侯爺來我這裏,是為了宿公子的事?”

“咳,真沒辦法了,我幾次三番請他出去都不行,這小子是鐵了心要見你。這不是我聽說你回京了,就趕緊過來一趟嗎?”

兩人一邊說著一邊往裏走,相思偷偷窺伺,見他們已進去許久,才從車上下來,朝著楊明順笑了笑,跟著他裊裊娜娜進了西廠。

走在前面的鎮寧侯是完全不知道車上後來又下了相思,他正與江懷越說得起勁,抱怨著宿昕這一次的荒唐行為。江懷越負手而行,看上去只是隨便聽聽,卻將關於宿昕的每一句都記在心頭。

兩人步入大牢,馬千戶連忙上前迎接。“侯爺,督公!那位小公子今天開始鬧絕食了,說督公再不回來,就要把自己活活餓死在西廠!”

鎮寧侯一臉無奈,江懷越不由冷哼,揮手示意馬千戶先退下,隨後慢慢走到最後一間牢房之前。

慘淡的陽光斜斜照進陰暗的牢房,只在地上灑落一道影子。身著素藍錦緞交領長袍的少年正翹著二郎腿,枕著胳膊,悠閑地躺在亂七八糟的稻草上。

他是背朝著門口方向的,故此未曾知道來的是何人,聽到鎮寧侯有意清嗓子咳嗽,還是保持著原來的樣子,晃著腿道:“褚恩寰,我跟你說過別再來煩我,你既不像相思那樣甜美,又不像相思那樣會彈奏琵琶,成天拉長著臉過來說些陳詞濫調,你不膩味,我都膩味了!”

鎮寧侯勉強壓制了怒氣,道:“你這是打算把牢底坐穿?國公爺要是知道了此事,少不得又要大發雷霆!”

“他發他的雷霆之怒,我過我的自在生活,逼急了,我就去棲霞山找個寺廟出家去。”宿昕說到這裏,自己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然而就在笑聲回蕩之際,背後忽然有人冷哂一聲,慢條斯理地道:“小公爺,剛才不是還念著某位美人?一會兒又說要去出家為僧,您還真是詭譎多變,隨性隨心吶。”

本來還在晃悠著二郎腿的宿昕聞聲一怔,側過臉一望,就望見了鐵欄外這一位身穿錦繡流彩蟒袍的年輕人。

“嘿呀,來了!”他一翻身彈跳而起,扔掉了手中的稻草桿子,颯颯然一振皺的不像樣的長袍,正氣凜然站在鐵牢內,用那雙裁冰破雪似的明目盯著江懷越,幾乎想要將他刺個對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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