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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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廝這番話說罷, 那持著折扇的青年就率先道:“我看蘇兄似乎對被抓之事早有預料,說不定他根本就不怕那些廠衛, 可能家中有人在朝為官。我們與他只是近期才結交,喝了幾次酒而已,要是貿貿然到處打聽,反而多此一舉,諸位意下如何?”

剩下的那幾個聽完之後也紛紛稱是, 七嘴八舌說了一通之後, 又勸相思也少管此事。相思見他們去意已決,也不再多言,倒是那小廝哭喪著臉道:“這下可好了,他被抓去坐牢, 還不準我走, 這等到猴年馬月啊!”

眾人敷衍著勸說了幾句, 隨後便離開了房間。相思跟著他們出了大門,坐上轎子先是朝著淡粉樓而去, 行至半途又發話道:“去一下城西的靈濟宮。”

這一乘轎子將她送到了城西靈濟宮門前,此道觀香火繁盛,前來參拜求符的百姓絡繹不絕,相思向轎夫說自己也要進去上香禱告, 讓他們在門外等候片刻,隨後便獨自進了靈濟宮大門。

她跟隨著香客入了大殿,繞著供奉的真人金像走了一圈,並未叩拜上香, 而是直接穿過了大殿,又沿著觀內小徑迤邐前行,最後穿過人跡稀少的客舍院前,出了靈濟宮的後門。

再往北去,便是高峻森白的圍墻,綿延靜肅。與不遠處人聲鼎沸的靈濟宮相比,此處顯得格外冷清,無形間又有壓迫之感撲面而來。

相思上一次來,還是因為江懷越故意冷落,她實在憋不住了,才偷偷地將塞著紙條的小竹管丟進圍墻。那種緊張興奮又忐忑的心情,至此還難以忘卻。這一回她在高墻下徘徊許久,壯著膽子靠近了西緝事廠的後門處。

即便是後門,也有兩名面目冷肅的番子腰間挎著彎刀站在兩側守衛。

相思在附近逡巡,早就被那兩人盯在眼裏,故此她還沒來得及上前開口,才剛邁出一步,就遭到了嚴厲的呵斥。

“這不是游玩的地方,快滾!”

那人瞪著眼睛,滿目兇光的樣子著實有點令人害怕,相思楞在了原處,小聲道:“我知道,我是來打聽一下……不知道今天有沒有一個……”

“打聽什麽?!跟你說了快滾,還要廢話?!”那番子惡狠狠盯了她一眼,手按刀柄以示震懾。旁邊的番子則露出促狹的笑意:“妹子穿得艷麗,專門跑來咱們這附近轉來轉去的,莫非是看上哥哥了?你可別心急,等咱們有空時候再好好聊聊?”

相思抿著唇不給半點笑容,看樣子這兩人也不會透露半點訊息。她往後退了兩步,又嚴肅道:“我找小楊掌班,有急事。”

“呵,還知道小楊掌班?他可不在,找咱們也行啊……”那個一臉壞笑的番子要不是身負守衛的責任,恐怕早就按捺不住要往前湊了。相思下意識地又往邊上讓了讓,“那,姚千戶呢?”

“都不在,出門去了!”惡狠狠的那個更加不耐煩了,“告訴你,別耍花招,我不吃這一套!”

相思有些洩氣,慢慢吞吞往回走,臨近靈濟宮後門附近,卻望見有一隊番子正從街角轉回來,為首的一名頭目倒是眼熟,仔細一想,原來就是那天在落雁湖的時候,始終坐著小船跟隨著江懷越的那一位。

她如遇救星,連忙上前叫住那名檔頭。那人先是楞怔半晌,隨後才認出了相思。要說當日他也親眼看到督公與相思在畫船上獨處,但兩人到底是什麽關系,卻令他始終捉摸不透。眼下忽然又聽相思打聽起近日有沒有從街上逮到富家公子,更是滿腦子浮想聯翩。

當日風雨交加,督公卻瘋了一般獨自駕著船,帶著這少女往湖心小洲去,兩人在那小洲上也不知道做了什麽,反正他當時坐在小船上又冷又餓,等得兩眼發花,好不容易遠遠望到督公返回,居然還背著這女子!

當時他就驚呆了,船工想要上前觀望,被他一把捂住了眼睛,差點摔到水裏去。

後來再發生了什麽,他可就不得而知了……

“我打聽的那個人叫蘇少欣,是揚州或者南京來的……”相思還在細說,那檔頭忽然挺直了腰桿,一臉正氣地道:“對,是有這樣一個冒失鬼,眼下就關在裏面。”

這意外之喜讓相思有點楞怔,她本來還想著,就算是西廠的人抓了蘇少欣,會不會不願承認,卻沒想到那麽快就水落石出。“是因為他口無遮攔嗎?煩請通融一下,他還不經世事,沒領教過風吹雨打,心地卻是良善的……”

“咱們抓人可不管他心底是黑是白,犯了事該抓就得抓,您還是少摻和進來。”

“……那你們打算如何處置他?”

“這你就別管了,反正一時半會兒死不了。”檔頭這樣一說,相思心裏更慌了,腦海裏浮現的全是以前自己被關在西廠時,看到姚康等人嚴刑拷問的兇狠模樣,還有那些嫌犯滿身是血,皮開肉綻,面目全非的慘狀。她眼看檔頭往後門處走去,不由跟隨其旁不安地打聽:“您的意思是現在已經在拷打蘇公子了?能不能手下留情,等督公回來,我向他解釋……”

“你和督公什麽關系?”那檔頭狐疑地看著相思,相思臉一紅沒敢多說。檔頭揚了揚手,道:“你就別瞎操心了,那一位在裏面樂不思蜀,恨不能留在牢中呢!”

“什麽?”相思大感意外,然而那個檔頭也不再細說,帶著手下便進了後門。

相思懷著滿心疑問回了淡粉樓,要說蘇少欣被西緝事廠抓進去,是單純因為言辭間捅了婁子,還是也因為之前江懷越就關註過此人,她心裏還是有點數的。

當時督公那冷哼的樣子,忿忿不平的眼神,相思可一直記在心裏。

但是讓她更思緒紛雜的是,蘇少欣似乎對自己被抓早有預料,不然為何特意叮囑小廝不準他挾帶錢財逃走?今日那檔頭說的話,又是什麽意思?

天底下還有人不怕西廠的拷打?他圖什麽呢?

相思百思不得其解,越是這樣為難的時候,越是想念遇事果決,能夠快刀斬亂麻的大人了……

保定府的天氣比京城更為寒冷,入夜後秋風蕭索,更有冷意自骨縫鉆進,朝著全身延展滲透。

黑黢黢的街巷兩側樹木晃動,枝葉掃過屋瓦,時不時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時已接近半夜,街上早就沒了行人攤販,唯有江懷越帶著楊明順緩緩策馬而行。

又一陣冷風卷來,楊明順裹緊了衣衫,凍得牙齒都打戰。

“督,督公,咱們轉了大半夜了,還是回去吧。屋子裏早就點了暖爐,被褥也準備好了,就是躺著發呆也比這兒強啊……”

“少廢話,你想回就回。”

楊明順往黯淡無光的身後偷偷瞥了一眼,愁苦道:“別呀,叫我一個人趕夜路回驛館,那不是更要命嗎?您行行好,讓小的護送……”

“閉嘴!”江懷越盯著前方胡同,低聲斥責。楊明順識趣地收了聲,順著江懷越望的方向覷了一下。

這一眼,可把他嚇得舌頭都硬了。

黑黢黢的胡同口,古槐樹枝幹橫生,而就在那枝丫之間,居然有個黑影懸掛於半空,隨著蕭瑟秋風不住地搖晃。

楊明順魂都要飛走了,偏偏江懷越停馬於當街,盯著那搖搖晃晃的黑影看了半晌,低聲道:“去,看看是什麽東西。”

“您就不能身先士卒一下嗎啊啊啊?這還用看?不是吊死鬼還能是什麽啊啊!”楊明順聲音都發了顫,揪緊了韁繩死活不肯往前。

江懷越鄙夷地看看他:“瞧你這點出息,平日裏看到死人不帶眨眼,現在就成這慫樣?”

“死人我不怕,就怕死鬼啊!能動能飛能隱形能掏心……哎喲!大人您小心啊!”楊明順眼看著江懷越獨自打馬朝前而去,又驚又怕,兩股戰戰地夾著馬鞍在原處打轉。

不知何方傳來淒厲嘯叫,那懸在樹枝間的黑影搖晃得更加厲害,噠噠的馬蹄聲在寂靜之中聽來格外驚心動魄,江懷越一手執轡,一手按住腰間刀柄,目不轉睛地朝著那古槐樹策馬前行。

驟然間一聲尖叫,那黑影朝著他飛掠而來。半空中一道白光斜閃直落,繡春刀斬破夜風寒涼,劈下了黑影半邊身子。

楊明順嚇得叫出聲,那聲音猶如被踩住了尾巴的貓的慘叫,在幽黑胡同間回蕩曲折。

“嘭”的一聲,半邊黑影摔落於地,另半邊亦斜斜地從空中散落。

“別嚎了!”江懷越冷著臉躍下馬背,不遠處有紛雜的腳步聲朝這邊湧來,搖晃的火把照亮了狹長的胡同。姚康帶著一隊人馬趕向這邊,“督公,您這邊遇險了?”

江懷越走到摔落於地的黑影前,寒涼的刀尖一挑,劃破了包裹著稻草的黑布。“楊明順,稻草人都能把你嚇破膽子,以後你還是回去種菜比較合適!”

他回過頭嗤笑,楊明順擦著冷汗爬下馬:“小的,小的這不是怕您受傷嗎?誰知道您藝高人膽大……”

“你這張嘴什麽時候都不會閑著!”江懷越笑罵了一句,正待將稻草人踢開,眼角餘光卻瞥到了地上的一角素白。

有一張皺巴巴的紙條,不知道什麽時候落在了磚縫間。

像是從稻草人肚子裏掉出來的。

他微微蹙眉,姚康想要上前拾起,江懷越已經先拿在了手中。一指寬的紙條上,歪歪斜斜寫了兩個字。

相思。

在那兩個字的下邊,還有一滴嫣紅刺目的血跡,猶如印記一般,一下子壓在了他的心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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