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斌說得很大聲, 實驗室裏有一瞬間的安靜。

李錚動作頓了一下，隨即慢慢擡起頭, 目光掃過孫斌，隨後落在孟傑的身上。

“哦, 是嘛？”李錚笑笑, 似乎並不把孫斌的話放在心上。

孫斌本還有些顧忌, 但看到李錚這副絲毫沒有把他的話放在心上的模樣, 心下便有些不服氣了。

“教授，現在外面都傳遍了，孟傑簡歷上寫的參與項目的時間是研一暑假，但是他的同鄉證明, 他的研一暑假回了老家，根本不在華京, 怎麽可能在華京的實驗室參加項目！”

孟傑垂著頭, 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然而他身側緊緊攥著褲子的雙手，暴露了他此時並不平靜的心情。

李錚深深看了他一眼。

隨即面向眾人開口說道：“既然這樣，我現在給你們上第一堂課。實踐——研究人員的第一準則。”

“我們做科研的, 每一個項目成果的面世, 都要經歷過無數次實驗，實驗是什麽, 實驗就是實踐的具化。你們在以後的科研生活中，會面對許多數據，這些看起來長得一樣的阿拉伯數字, 面對它們，我們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實踐驗證。”

“哪怕這些數據出自最權威的科學期刊，你都要以懷疑的目光去審視它，用最嚴謹的科學手段去驗證它，同理……”李錚頓了頓，“面對流言，哪怕它出自一個德高望重人物的口中，也請記得，沒有親自驗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

孫斌眉頭皺得緊緊的，盧學科若有所思，鄭光業則不動神色，讓人猜不出他的想法。

李錚沒有理會他們的反應，而是徑直走到桌子前，從一沓文件中抽出孟傑的簡歷。

“要確認孟傑的項目經驗是不是虛構的，非常簡單。照著他簡歷中描述的實驗流程在做一遍就知道了。”

眾人聞言，俱是眼前一亮，孫斌臉上露出胸有成竹的模樣，“教授，您說得有道理！”

李錚點頭，目光瞥過低頭不語的孟傑，開始在實驗臺後一步一步按照其簡歷上描述的項目流程做實驗。

這是一項維生素K的項目。1943年，多伊西領導的聖路易斯小組因獲得了維生素K的純化物獲諾貝爾生理學和醫學獎。至此維生素的研究工作進入許多科研人員的視線中。八十年代國內維生素項目並不多。

李錚手下不停，一步步井然有序地操作著，時不時看一眼孟傑的簡歷。

孟傑從頭到尾一言不發，而劉思朝目光瞥過孟傑的簡歷，再看看李錚的動作，挑了挑眉。

孟傑簡歷上所描述的只是維生素K純化當中的一個組成實驗，並不算覆雜，約莫四十五分鐘，李錚就成功做出了結晶物。

幽藍色的結晶物靜靜地躺在試管裏，李錚臉上露出一個滿意的笑容。

“實驗很成功。”他笑著開口道。

孫斌張大了嘴巴，他咽了咽口水，小聲嘀咕道：“黃志超那小子騙我。”同時面上露出了一絲不好意思的神色。

盧學科滿臉讚嘆，鄭光業眼中也閃過一絲詫異，孟傑的反應最出乎人意料，他整個人呆楞在原地，嘴巴張得大大的，他似乎想說什麽，但張了張嘴卻什麽都沒有說出來。

李錚上前拍拍他的肩膀，隨即將試管遞給孫斌，“你可以檢查一下，按照孟傑簡歷裏的項目經驗得到的結晶物。”

孫斌連忙擺手，“教授，是我錯了，我不該人雲亦雲。”他頓了一下，轉頭看向孟傑，“我向你道歉。”

孟傑用力搖頭，眾人這才註意到他的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珠，背上的衣服也被汗水浸濕了。也是，這種謠言，萬一李教授沒有成功得到結晶物，孟傑可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眾人這樣想道。

至此，第九實驗室的工作人員全部入職，孟傑在簽合同的時候，手還有些微微顫抖。

“教……教授，我……我不、不適、合這、這個職位。”他努力想要表達自己的意思，“鄭……會長。”他想說明鄭光業比他更適合這個職位。

李錚沒想到胚胎移植之父年輕的時候，居然這麽可愛，他突然擡手揉了揉孟傑的頭發，“放心，你行的。”

看著孟傑一副激動到不能言語的表情，李錚心裏少有地泛起一絲滿足感，這是一種虛榮心被填滿後才會出現的感受，胚胎移植之父的頭啊……

鄭光業等人離開的時候，孟傑落在了最後，他一腳已經踏出了實驗室大門，但幾分鐘後卻又走了回來。

看著李錚低頭整理實驗資料的模樣。他面上露出一絲掙紮的神色。

“教、教授。”他艱難地開口道。

然而實驗臺後的李錚絲毫沒有擡頭的意思，一旁的劉思朝倒是吹了個口哨，“呦，回來了啊？”

“教授，我……”孟傑沒有理會劉思朝，上前兩步，走到李錚的實驗臺前。

“我知道你想說什麽。”李錚無奈地擡起頭來，“你的項目經驗是虛構的，我知道。”李錚仿佛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孟傑驚訝地張大了嘴巴，他吶吶地開口道：“您，您知道？”

李錚挑了挑眉，“我的項目經驗可是實打實做出來的，這點花樣我還是看得出來的。”

年的美國醫療雜志，地86頁，第三段，阿姆奎斯特的研究歷程回顧，你領悟了它的精華。”

孟傑的臉一下子變得通紅，“教、教授、我、我只是、機會、想要一個機會。”

李錚點頭，“所以，我給你機會了啊。”他理所當然地說道，上輩子老天欠孟傑一個機會，這輩子，李錚不希望這種遺憾重演。

孟傑沈默了很久。

“謝謝，謝謝您教授！”許久之後，他才開口道。

孟傑對著李錚深深地鞠了一個躬，隨即才向實驗室大門小跑過去。

劉思朝將芝加哥大學生物研究室發表的論文重點劃出來，隨即走到李錚身邊，“我以為你是個有原則的人。”他開口道。

李錚瞥了他一眼，“難道我沒有嗎？”

劉思朝撇撇嘴，“反正我沒看出來。”他頓了頓，表情變得有點嚴肅起來，“他，值得嗎？”他值得你打破你自己的原則嗎？

李錚楞了一下，隨即微微垂下頭來，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啊，值的。”值得的，稍微打破一下自己的原則，換一個活生生的，健康成長的胚胎移植之父，哪有比這個更劃算的買賣。

劉思朝點點頭，“好吧，既然人都招齊了，那我們得抓緊時間了。我得到消息，諾華已經向芝加哥大學生物實驗室提出專利購買和合作意向，如果我們不想同時得罪諾華的話，我們最好在他們簽合同前，把成果弄出來。”

若是諾華和芝加哥大學生物研究室簽了合同，他們再宣布實驗成果，那得罪的就不只是芝加哥大學生物實驗室，更是諾華制藥，花了大價錢買的東西變成了廢紙，這些國際大型藥企的心眼可不是那麽大。

李錚眉頭微蹙，“好，我知道了。我今天晚上做好實驗計劃，明天正式項目立項。”

當天晚上，李錚把耷拉著一張臉的梁哲送上了飛機，隨即回到實驗室做實驗計劃。

李錚記得很清楚，在20世紀90年代初，澳大利亞《公報》周刊上發表了關於人體器官移植技術的一項新突破，即采用CH5溶液代替UW溶液作為人體器官儲存液。

CH5是一種可以從牛奶大豆中提取的酪蛋白水解物質，多年來被用作血液增長劑，其貯存器官的性能與UW溶液幾乎相同，但生產成本卻遠遠低於UW溶液，且無副作用，甚至在實際應用中，科學家發現其對人體細胞具有營養功能。

換句話說，只要CH5溶液作為人體器官儲存液面世，完全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就把UW溶液擠出市場。

如果一種藥物連基本的市場價值都沒有了，那研究降低它毒副總用的項目又有什麽意義呢。

李錚嘴角微微勾起，手下不停，CH5溶液作為血液增長劑已然存在，只要稍稍調整成分，就可以作為人體儲存液，他現在要做的是兩件事。

說明他發現CH5溶液可以作為人體器官儲藏液的過程。

論證CH5溶液的性能及好處

這任務似乎比他想象得還要輕松。

翌日，華清大學第九生物研究實驗室

孟傑第一個推開實驗室的大門，他打開燈，隨即轉身想要去打掃一下衛生，然而一張臉突然出現在他的面前。

孟傑不由驚叫出聲來。

李錚揉了揉自己惺忪的睡眼，“啊，孟傑，這麽早啊。”

“李……李教授。”

李錚點點頭，“我先去洗漱，人齊了叫我。”說著，搖搖晃晃地向實驗室外走去。

孟傑分明看到，李教授並沒有去盥洗室，而是隨便走進一個房間，隨即躺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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