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德培三人到達實驗室門口的時候, 看到的就是這麽一副場景。

黃曲南跟裝修工人爭得面紅耳赤，裝修工人已經整理好了工具要把門鎖了, 而黃曲南攔著他們不讓鎖。

“黃教授……”趙德培面色覆雜地開口道。

對於黃曲南，他的觀感是非常覆雜的。這件事之前, 在趙德培的印象裏, 黃曲南生性緘默少言, 做事勤勤懇懇, 雖說為人處世欠缺了點，但是學者嘛，這根本就不算是毛病。

但是他卻沒想到，平日裏忠厚老實的黃曲南, 會給他來這麽一下。

黃曲南聽到了趙德培的聲音，轉過身來, 看到三人, 楞了一下，面上露出一絲羞赧的神色，隨即好似是想起什麽來，神情變得激動起來。

“趙校長、吳書記、孟老, 他們說實驗室裝修要停工了, 羅氏不打算捐贈實驗室了，這怎麽可能！明明捐贈協議已經簽了, 不是嘛！”

沒等三人回話，黃曲南大聲對那些裝修工人說道：“這是我們華清的書記、校長，他們來看實驗室了。”

一眾裝修工人們面面相覷, 華清啊，華大燕大在華國人心中的地位十分崇高，特別是對於那些大字不識一個的工人們來說，華清校長、書記簡直是傳說中的大人物。

他們面上不由露出了拘謹的神色，“不是我們要停工的，我們也是被通知的。”有人戰戰兢兢地說道。

趙德培面上露出一絲苦笑，“不關各位的事，這是我們華清自己的問題。”

一眾工人聞言紛紛松了一口氣，“那我們先走了，還要趕著做下一家呢。”

趙德培點頭。

“華清校長真好說話，跟那個人不一樣。”

“老話不是說，閻王好見小鬼難纏嘛，都這樣。”

遠去工人窸窸窣窣的議論聲傳入眾人的耳朵，黃曲南的面色十分難看，不過他現在也顧不上和這些人計較，趙校長為什麽這麽容易讓他們走了，他剛剛的話是什麽意思，難道羅氏真的不打算捐贈實驗室了。

“校長！羅氏……”黃曲南忍不住開口道。

趙德培富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曲南吶，如果你需要獨立實驗室，可以跟我申請嘛，我會努力幫你爭取的。”

黃曲南聞言，沈默不語了。

趙德培搖搖頭，也不多說，他熟門熟路地繞到實驗室後面，上前敲門。

“我現在在這裏，是不是不合適？”戴維站在玻璃房門口，面上露出一絲狡黠的表情。

李錚瞥了他一眼，“那你翻墻離開？”

戴維……

李錚上前去開門。

“孟老、校長。”他笑著與兩人打招呼，目光掃過吳照蒙和黃曲南，面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

吳照蒙還是第一次見到這位生物學界的天才，見李錚不過剛成年，但這渾身的氣勢卻一點都不比他們華清老一輩的學者弱，感受到李錚疑惑的目光，他不由幹咳一聲，用眼睛偷偷瞥向趙德培，希望他開口介紹。

若是平日，趙德培必然會配合得開口，但這回吳照蒙背著他搞出這麽大的亂子來，趙德培實在是懶得搭理他。

見趙德培打定主意不打算開口了，吳照蒙再尷尬也只好自己開口，他幹咳一聲，“李錚啊，久仰大名，我是吳照蒙，額，暫時掛著華清書記的頭銜。”

李錚聞言，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原來是吳書記，您好。”他笑著和吳照蒙打招呼，隨即目光一轉，落在黃曲南身上，“那這位……是黃教授？”

“李教授。”李錚享副教授待遇，雖然還沒有副教授之實，但他的學術水平是為包括黃曲南在內的所有華清教職員工承認的，這聲李教授，他叫得心甘情願。

李錚眼中飛快閃過一絲懷念的神色，李教授啊，這個稱呼，他很久沒聽到了。

吳照蒙見李錚一聽他的名號就叫出了黃曲南的名字，自然知道他誤會了，他向來是個藏不住事的，急忙開口解釋道：“我們跟黃教授實在外面碰上的。”

趙德培……

黃曲南……

趙德培看著沒說兩句話就暴露本性的搭檔，扶了扶額，上前一步開口道：“李錚啊，不請我們進去坐坐嗎？”

“當然，諸位，裏面請。”他說著，讓開了一條道。

“房子主體還沒有裝修好，倒是一個陽光房已經建好了，弄了點花花草草，是個喝下午茶的好地方。”李錚一邊引著人往裏走，一邊說道。

趙德培見到不遠處的玻璃房子，不由嘖嘖稱奇，“別具匠心啊，前頭就是實驗室，做完實驗就可以到這裏喝喝茶曬曬太陽，還是李錚你會享受啊。”

李錚挑了挑眉頭，笑得一臉和煦，事情的發展似乎比他想象得要好得多。

而黃曲南聽到趙德培的話，就有點不自在了。趙德培話裏的意思，這實驗室還是李錚的，完全沒有把吳照蒙發的那份文件放在眼裏。

而吳照蒙似乎也忘記了自己發過文件這回事，走在前面目不斜視，對趙德培的話完全沒有反應。

黃曲南的心一下子就忐忑起來，他放在褲袋裏的右手松了又緊、緊了又松，許久才頹然放開。

實驗室停工、羅氏取消捐贈、趙德培的出現、吳照蒙的一反常態還有李錚這裏在實驗室後臺的別墅，他再想不到其中的關竅，他就不用當這華清的教授了。

想到這裏，黃曲南的面上不由露出一絲苦笑來，機關算盡，不是你的終究不是你的。

他雖然不滿於華清對於自己和陳安幫的區別對待，但不滿歸不滿，但身為華清的教授，他還是能分清大我和小我的，自己的實驗室和華清的面子，孰輕孰重，等到腦子稍微冷靜一點，他就想明白了。

戴維已經回到了花房做好，看到幾人進來，他猶如主人般向眾人打招呼，“趙校長、孟教授又見面了。”

趙德培見到戴維，忐忑的心放下了一半，戴維既然肯見他們，這事就還有的談！

“李錚還有戴維先生，今日我們來這，是向兩位道歉的，因為我們華清內部管理問題，給兩位造成了困擾，我代表自己還有華清，向兩位道歉吶。”趙德培也不廢話，直接了當就是一連串地道歉。

態度誠懇，且姿態放得極低。

李錚摸摸鼻子，這個場合，他並不適合說話。

戴維晃了晃手中的咖啡杯，面上的表情慢慢變得嚴肅起來，“趙校長，在公言公，既然您開口提起了，我也不和您客氣。華清的態度令羅氏很不愉快。”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羅氏是盈利性企業，他是私人股份制的，董事會是我們最高決策機構，它和華國掌管科研資金的機構不是一回事，您明白我的意思嗎？”

“我知道。”趙德培早年在英國留過學，自然明白戴維話裏的意思。

“華清實驗室這筆捐贈，是羅氏今年最大的一筆科研捐贈，董事會能批準這個額度，是因為李錚先生為我們羅氏的利潤做出了巨大的貢獻。我們羅氏是非常註重契約精神的，所以我希望我們的合作方也能遵守契約。”

“我知道，華清不願意把捐贈協議公布的原因，我們理解也積極配合。但是我們的捐贈是給李錚先生的，如果連這最初的目的都達不到，別說我，就算是董事會也不會同意這次捐贈繼續下去的。”

聽到這裏，黃曲南還有什麽不明白的，他面色通紅，滿臉羞臊。

“李教授，這回是我的錯，是我起了貪心，真的非常抱歉！”令人意外的事，黃曲南突然站了出來，走到李錚和戴維面前，向兩人深深鞠了一個躬。

李錚身子微微一側，同時用手扶住黃曲南，“黃教授不必如此，此事也是我欠考慮。畢竟我的年紀放在這裏，確實有點令人難以信服。”

“是啊，曲南啊，也是我的錯，沒有跟你們打招呼，是我的私心才鬧出了這個大的亂子。”

黃曲南此次吃相雖然難看了點，但還是歸於科研資源的爭奪，這本就是各顯神通的事情，李錚對此倒不是太過在意。

而且，在他看來，如果連自己的科研資源都保不住，那主要問題肯定出在他自己身上，而非他人。

“戴維先生，這份文件是我下發的，我回去就會宣布文件無效，並以校領導班子集體決策的名義確定實驗室歸屬為李錚先生，並在捐贈儀式上當眾宣布。你覺得如何？”這是吳照蒙開口了。

戴維聞言，放下了手中的咖啡，面上的嚴肅也消減了稍許，“如果是這樣，我會以最快速度向總部通報這個消息。”

“那捐贈儀式？”趙德培最關心的當然是這個。

戴維聳聳肩，他對於這些出爾反爾的人還是沒有太大的好感，“這自然要看總部的意思。”

“捐贈儀式照常。”

戴維開口的同時，李錚也開口了，兩人同時說話，話裏的意思卻是南轅北轍。

玻璃房裏有一瞬間的沈默。

戴維無奈地攤攤手，“好吧好吧，聽你的。那你晚上要請我吃飯，我要吃華京烤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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