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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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湘白這一聲呼喚聽在妖尊耳中不亞於晴天霹靂, 但這廳堂數十號之中,唯一感到震驚的大概唯有了他,那被喚做“爹”的老僧絲毫不為所動, 淡淡地回道:“是, 仙途坎坷,容不得兒女情長, 骨肉至親,如今只有你……恰好你與你母親一般也不過是個妖物, 將你除去, 你身上的濁妖之氣既能為我所用, 也算入我為人間斬妖除魔的一屆功績。”

老僧承認殺妻的事實與滅子的意圖,語氣神態卻是一片平和,甚至頗有些驕傲暗蘊其間。

這讓躲藏在一側作隔墻之耳的妖尊聽得蹙眉, 心生厭惡,那老僧一邊讓門下弟子四下除妖,絕不留情,一邊卻將上門求助、渴望得一寄托的馮少夫人誘入魔道, 這表裏不一的行徑,實在難以相信他純粹是出於渡化之心而別無企圖。

那姜湘白沈默半晌,終於笑道:“你終於肯認下殺娘的事了?當年你是如何騙我的?娘……娘她到底哪裏對不起你?她舍了族胞手足, 留在人間,為你操持家業,替你排憂解難,她所做的一切, 哪樣不是為了你?你卻忍心將她殺死,就只因她是妖?”

“不錯!”老僧頷首斷然道,將抵著姜湘白的禪杖往上一挺,姜湘白痛哼了一聲,“她是妖,本當守本分,卻偏要興風作浪,以她那汙濁混沌的妖氣玷汙我姜家血脈,你本就是不該存在於這世間之物,看看你現在的樣子,你敢在光天化日下見人麽?還妄想娶妻,哈,哈!”

幾聲幹笑之後,老僧收回禪杖,往地上跪著的紅璃一指:“此女與你相識本就是受我所托,你這愚昧小子,倒與我當年一般,難過美人關啊。”

姜湘白冷冷一笑:“紅璃身上那時有時無、與娘極為相近的妖氣也是出自高僧的手筆吧?”

老僧嘿嘿兩聲,並未否認。意猶未盡般又添了一句:“你未化形之前,我卻不能對你下手,否則便是犯下殺戒,只能讓人監視著你,待你一成妖,即可完成這最後一步。”

姜湘白喃喃:“原來如此。”

他仰面而笑,笑聲甚是淒厲,那老僧並不喝止,拄著禪杖默默凝視,面容中竟浮起一絲憐憫。

妖尊斟酌片刻,擔心卓小魚在外耐不住性子,暫時放下這邊的劍拔弩張,正打算轉身去與卓小魚會合,不道他剛一轉身,場中驀然生變,那姜湘白笑聲已歇,渾身上下彌漫出青紫色的濃煙來,就聽他道:“你當我真愚不可及?我可是承你姜家的血脈而生,怎可能真像娘那般,對人一廂情願、推心置腹?”

束縛著姜湘白的鐵鎖在抖動中鏘鋃作響,那老僧面色一變,不由倒退兩步,本在蒲團上打坐的另外兩僧此刻也各自站起,那陌生僧人果然像是身負了重傷,難以穩住身形,菜市口的朱雀僧連忙過去將他攙住。

唯有老僧腳下那片跪地的人群似無所察覺,依然伏地不動。

姜湘白褪去早前那奄奄一息的模樣,他昂首擡頭,怒視著數步之遙的老僧,牙咬得格格作響:“你口口聲聲要求仙道,行的卻是以妖法制人、使其成你掌中傀儡的惡事!我只恨娘她瞎了眼,竟然看上你這等——”

他啐了一口,身上那青紫色的煙迅即變色,妖尊只覺那姜湘白的妖氣暴漲,迎頭直追多年修煉的老妖,他幾乎無法相信這股強大逼人的妖氣是出自一個血統不純的半妖身上。

那鐵鎖鏈在黑煙中晃動得愈發厲害,須臾之後斷成了好幾截,姜湘白掙脫了所有的束縛,挺直立在諸僧之前,他的身形較全人形時高大了許多,那老僧已算得身材高大,半人半蛇的姜湘白靠著蛇身的支撐,足比他高了小半身,俯瞰著老僧,那半妖笑道:“你自以為聰明蓋世,老謀深算,怎麽竟沒看出,我也是利用紅璃才好順理成章地找到你的巢穴?”

語聲落,姜湘白將兩臂一揚,斷開的鎖鏈在他的妖力下炸開,成無數鐵屑,向諸僧飛射而去,老僧長眉挑起,也不躲閃,將掌中禪杖往地上重重一頓,整個廳堂頓時地動山搖,鐵屑紛紛落下,而那些仿佛無知無覺的凡人也終於有了反應,慌亂而極快地爬到老僧的身後,擠擠挨挨地簇擁在一起。

姜湘白的面容也在此時發生了變化,他的臉已經不再是張人臉了,兩眼越睜越圓,口中生出兩根長牙,妖尊自是清楚,姜湘白是要徹底化形,只是他身為半妖,若是全化了形,屆時能否再重歸人身卻是未可知之事,而無法化作人形的妖怪將有何等下場,妖尊思忖姜湘白也是明白的。

這縱使是條不歸路,他也選擇了走下去。

老僧身形不動,只是身上的火焰袈1裟開始發出紅光,其餘兩僧見狀,無需老僧吩咐,示意著地上的眾人起來,領著這群人往廳堂的後部走去。

“孽子!”老僧厲聲喝斥,禪杖又一頓,廳堂再次搖晃起來,他不等晃動結束,手中的禪杖已然出手,疾矢般射向姜湘白。

姜湘白靈活地避開,往上一躍,攀住廳堂上方的橫梁,尾巴如長鞭一般掃向老僧,口中不忘嘲諷道:“你那兩爪牙不都是能召喚神獸為相麽,怎麽不留下來?就憑你一人,還不是我的對手!”

老僧的禪杖已回到手中,他揮杖打飛蛇尾,冷笑道:“就你這修行淺薄的小妖物?!”

“是,就我!”姜湘白應聲中,把嘴一張,妖尊只見無數水珠從他口中噴出,落到地上,滋滋作響,“我這些年,唯一的心願就是殺了你,修行淺薄?你且試試!”

那老僧斬妖多年,當然不是省油的燈,暴退之後,手執禪杖,再度迎前,身形甚至較姜湘白更顯矯健。

妖尊見兩次大震動,都沒能把卓小魚給搖過來,不由擔心她那邊是不是也出了什麽狀況,暫時顧不上那場中廝殺的父子,回身疾從原路返回。

讓他安心的是,卓小魚只是踮著腳尖往內裏張望,一見妖尊,脫兔一般撲向他,急切不已地問道:“怎麽回事?裏面發生什麽了?我都擔心死了!趙大哥你再晚點回來,我就要直沖進去了。”

妖尊道:“姜公子和飛來寺的住持在裏面對戰。”

卓小魚驀然瞪圓了眼睛,顯然不明所以,妖尊只好長話短說,卓小魚聽罷楞道:“啊?他們是父子?”

“我看著也吃驚,那老僧眉須雪白,實在是個耄耋老人,但姜公子……較你長不了幾歲吧?但他倆皆親口認了,只怕是錯不了。”妖尊見卓小魚滿面焦慮之色,又接道,“我們先去看看吧,或許能有辦法阻止他們父子,不至鬥個你死我活。”

他話音未落,卓小魚已如離弦的箭一般沖將了出去。

妖尊緊隨其後,當再度來到那廳堂時,那對人與半妖的父子激鬥正酣,難分難解。

雙方都已聽見動靜,各自向這邊看來,這一看之下,反應卻截然相反,姜湘白顯是大吃一驚,身形頓時僵在當場,而那老僧不過一瞥即已收回心神,禪杖騰空而起,忽成泰山狀,直往姜湘白頭頂壓去。

卓小魚自見姜湘白,盡管那人外形已與過去大相徑庭,她卻一眼就能分辨出來,不知不覺就往那蛇怪走去,乍然察覺有異時,她離姜湘白已不過丈遠,但見姜湘白呆若木雞,無暇多想,飛身撲上,迎向那巨石泰山,她臨危之際,不失冷靜,將匕首從腰間抽出,施法化作一張大網,試圖將巨石接住。

然論及法力,卓小魚盡管自幼得名師教誨,到底年齡尚小,修行遠遠不足,又怎能及得上飛來寺的住持?

那巨石經她一阻,改了方向,威力也失去了大半,仍是轟然落下,將她壓住。

妖尊與姜湘白見狀皆大驚失色,姜湘白疾閃過去,要將那巨石搬開,巨石一晃,又成了禪杖,就要向他刺來,妖尊一聲輕喝,幻化成的長1槍脫手擲出,生生那禪杖撞飛了去。

“你這沽名釣譽的惡僧!”方罵了一聲,妖尊手腕上的銀蛇忽又動彈起來,它游出妖尊的手臂,直直垂落在地上,在數道目光的註視中,行向那老僧。

老僧皺眉,剛要舉杖將那銀蛇斬成兩段,就聽見一個女子的聲音,輕柔甜美,卻是責問:“你還要再殺我一次嗎?這次是連同我們的兒子?”

“你是?”老僧倒抽一口冷氣,“你已經死了!”

銀蛇不再游動,盤成一圈,她的聲音更加清楚冷靜:“是的,我已經死了。是你將我的屍身埋在了村子裏的杏花樹下,也幸虧如此,我才可以借助她的精氣,重新來到你面前。遠恒,夠了,你成不了仙的,住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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