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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十九顆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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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高高升起,關隘處人頭攢動,形形色色的旅人夾雜在各大商號氣派的車隊間,排隊等待入關。

突然,沈悶的轟隆聲自遠方響起,腳下的大地微微震顫。

人們停下腳步,向東北方向舉目望去,那是通往昆夷的大道,此時,一片白光照亮了天際。

道路的盡頭,首先出現在視野裏的是一面玄色大旗,氣勢十足的裹挾著晨風,獵獵作響,它的後方是一望無際的鋒利劍戟,林立的尖刃整齊沖上,反射出冷冷的白芒。

士卒列陣,重甲黑沈,如同移動的山巒,每向前壓進一步,大地都為之震顫。

關隘守將呆若木雞,昨日夜半飲酒,難道誤了駐兵調令的消息?

他慌慌張張迎了上去,卻沒在意對面的甲胄和旌旗是何模樣。

先鋒三千人眨眼已到近前,明亮的鎧甲閃爍著奪目的光澤,參差的刀劍直指雲天,他們魁梧的身軀,兇煞的氣勢,以及頭盔眼孔中冷厲的灰眸,讓守將張圓了嘴巴。

他用盡力氣從嗓子裏擠出聲音:“昆夷人!是昆夷人……天爺!昆夷人打來了!”

在他聲嘶力竭的叫喊聲中,昆夷軍龐大的陣容逐漸顯現。

緊隨先鋒的是三十六駕超大型青銅弩車,由七十二頭犀牛拖拽,踏著青石板路而來,左右有游騎來回策應,百餘只禿鷹在頭頂盤旋,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淒厲鳴叫。

闌京承平日久,百姓從未見過戰亂,本以為是駐兵回調,沒想到是昆夷入侵!重甲氣勢磅礴,人們萬分震駭,紛紛躲閃,一時竟踩踏不少。

守門吏們滿面驚惶,配發的寶劍就別在腰間,平時震懾百姓時大展威風,此刻卻連迎擊的勇氣都沒有,兩股戰戰,四下驚惶,爭先奔馳,無一迎敵之人,有幾個連滾帶爬向最近的守備營報信。

守備營負責城門要地,有兩千兵卒,都是及冠之年,家裏有些門路,送到這裏歷練,平日裏佩戴著擦的油光發亮的彎刀、長戟,在城中縱馬巡視,意氣風發,十分體面。

聽到昆夷叛亂的消息,震驚的同時,正義的熱血在這些年輕的身體裏游走,他們拿起兵器沖出營地,三三兩兩奔了過來。

此時昆夷重甲已領軍入城,橫行街市,似蛟龍入海,所到之處,開山裂石無人可阻。

年輕的中容兵握著刀劍勇猛的砍了上去,交手的瞬間,如同雞蛋碰上石頭,綿羊遇到猛虎,身高九尺,肌肉賁張的昆夷兵揮著沈重而又鋒利的環首長刀,輕而易舉劈開對方的腦袋。

這輩子連雞都沒殺過的半大小子們當場被嚇得肝膽欲裂。

原來戰爭是這樣直接的你死我活!他們臉上終於有了畏懼,但力量的懸殊已讓這場對抗變成單方的殺戮,一個個鮮活的生命快速消逝,滿天飛舞著斷臂殘肢,鼻間湧入令人作嘔的濃烈鮮血味道,耳畔是毛骨悚然的絕望慘叫,場景讓人不忍直視。

半盞茶過去,大道上萬籟俱寂。

兩千人的守備營幾乎沒有對昆夷重甲做出任何阻攔,重甲進擊的步伐沒有絲毫拖延,徑直殺向最近的濟陰王府,明顯對闌京地形十分熟悉。

行至光祿坊一帶時,五王麾下的北府軍得到了消息,奉令前往阻擋。

這是中容實力最強大的軍隊,兩方狹路相逢,二話不說戰成一團,喊殺之聲,聲震九霄!

青石大道上,北府軍以騎兵五千擔任正面先鋒,仗著戰馬疾馳優勢,如破水之箭狠狠紮入對方人馬,意圖撕開一道血口!昆夷重甲毫不畏敵,高昂的戰意噴薄而出,健碩的身軀與對方戰馬齊肩,揮著重達千鈞的鐵器,挾著鼓鼓烈風向對手發出重擊。

弩車發動,數百支利箭自頭頂呼嘯而過,砸在對面,北府軍中頓時倒下一片。

左右兩翼列置的北府軍步兵仗著地形優勢包抄過去,街巷之中,短兵相接、貼身肉搏,士兵混雜在一起,犬牙交錯,異常殘酷。

刀劍交擊,血肉橫飛,頭顱滾落在地,昆夷人猙獰的面孔上閃動著仇恨的光芒,北府軍不散的英魂在空中嘶吼!

雙方從早上殺到中午,街巷內屍橫遍野,血流成河。

後世稱這場戰役為光祿坊之戰,此戰中,中容五王失去了唯一的軍隊。

此時,得到消息的濟陰王在府兵護衛下倉皇逃離,可王府附近全是纏鬥的士兵,長劍與彎刀鏗鏘飛舞,密集箭雨如蝗蟲過境鋪天蓋地,沈悶的喊殺與短促的嘶吼令人魂飛魄散,一行人目標太大,沒走出幾步就被昆夷兵發現,幾刀斬死左右,將他拖到高頭大馬之前。

瑟瑟發抖的濟陰王擡起頭,看到一雙冰冷的灰眸,打量螻蟻一般俯視著自己。

“昆夷帝王送你一程,是你的榮幸。”

這是他聽到的最後一句話。

隔著兩條街的河陽王府中,宿醉的河陽王被親信自床榻上拽起,從王府側門而出。

不同於其他四王,河陽王手裏有五千人的左驍衛,得他精心栽培,有最好的兵器配備,此時府中留有五百,其他都在老家河陽郡,護衛他離開的正是這五百左驍衛。

闌京已亂成一鍋粥,昆夷兵和北府軍打的激烈,平民亂竄四處逃生,在五百左驍衛的護衛下,河陽王一行竟誤打誤撞突圍了出去。

南郊曠野中,狼狽不堪的河陽王罵罵咧咧。

“這些昆夷蠻子,膽大包天!駐兵是幹什麽吃的,讓這群蠻人跑進中容鬧事!此番事了,定要將駐兵好好整治一番!”

左驍衛統領沿途看到了昆夷兵的實力,無法像河陽王那樣樂觀。

“王爺,昆夷人鎧甲兵器都是上乘,進擊頗有章法,不似一時興起要造反的游民,況且此事實在蹊蹺,駐兵統轄之下,怎會有昆夷人出來!”

河陽王此時被冷風一吹,腦袋也清醒不少,聽完這話,忐忑起來:“依你看,什麽情況?”

“駐兵恐怕在昆夷與這些反賊已有一番爭鬥,他們能沖出來,說明駐兵落了下風,我等還是做最壞打算,不要硬拼,速回河陽郡,再圖後計。”

“沒錯,給我速速傳信各族族長!就說昆夷反了,意圖再次掀起六族大戰,讓他們共同出手鎮壓!我們只需在河陽郡等待時日,自有東山再起……”

話音戛然而止。

一支羽箭洞穿了他的喉嚨,他的身軀晃了幾晃,轟然倒地,驚恐的雙目兀自圓睜。

一眾兵卒鴉雀無聲,待反應過來,擡頭看去,只見一人一騎裹挾著塵煙,在蒼茫原野上漸漸遠去。

犍為王府,外院的下人比王爺先得到昆夷叛亂的消息。

犍為王平日馭下十分嚴酷,仆人動輒被打被殺,個個戰戰兢兢,在他們眼中,傳聞中的昆夷人遠不如近在咫尺的犍為王可怕,此刻得了消息,竟都盼著昆夷人殺進來,個個躲進屋內裝作不知,無人去主院告知。

直到窗外喊殺聲震耳,驚愕的犍為王才發覺,大聲呼喊著府兵,卻沒人回應,他惡狠狠的斥罵著,卻看不到身後人眼中噴薄的恨意,嬌滴滴的南淵姬妾高高舉起了燭臺,砸向這顆老朽的頭顱。

數百年的壓迫迎來了反抗,府兵、管家和仆人從屋內走出,趁亂撬開寶庫,裹著金銀寶物紛紛逃離,內外夾攻之下,一座顯赫王府以摧枯拉朽之態轟然崩塌。

朱提王自入夏就回了朱提郡,在氣派的莊子裏終日飲酒作樂。

夜幕降臨,莊子湧進一群身著鎧甲拿著兵器的赤望人,火把映出他們年輕的臉龐,顯得肅穆而堅定。

為首的邊煜城身姿筆挺,雄姿英發,兩條粗眉緊壓眼窩,一雙紅眸閃著微光,似黑夜裏爍爍不定的螢火。

手中長刀一揮,身後將士上前,押住滿臉迷惑的朱提王,馬背上的邊煜城毫無成就感,不耐煩催促:“快點押走,小修那還不知怎樣呢。”

隨著一河之隔的巴東王在病榻上被控制,烽火熄,狼煙滅,中容五王的時代正式終結。

闌京有變,各族很快聽到風聲,五百年前那場大戰的陰影延續至今,大家對昆夷的懼意沒有減弱,誰也不知昆夷為何突然出兵中容,又會不會進犯本族,於是紛紛關閉關隘,封鎖進出。

秋高氣爽,五谷飄香,這一日,闌京萬人空巷,男女老少不同族類,都聚集到姑水河上游的神壇,只因中容、昆夷、赤望三族族長在此召集子民,告示天下。中容群龍無首,眾人舉薦出三位德高望重的宿儒共同佐事。

神壇之上,歷代五王的罪業被悉數列舉。

“中容五王,壟斷官職、占有土地、蔭庇親屬、收攬門生、享受特權,苛捐雜稅之高,令農人饑肉略盡,骨髓俱罄,貧民賤民迫其世代相襲,同類成婚,服飾區分,種種惡習,盡失民心!

而歷代五王中,更有多人殺戮成性,劣跡斑斑!

河陽王的祖輩臨朝輒怒,剝人面皮,令其歌舞,引人嬉樂,犍為王的祖輩,創立了截脛、刳腹、拉脅、鋸頸等多種酷刑,二百年前的第四任巴東王,曾網羅罪名,大肆迫害學士名儒,將數千人用鐵環穿頷鎖之,拔發抽舌,何其殘忍!

王者犯法與庶民同罪,五王已依律受懲,五王時代也正式終結。

中容將舉行集議,重整禮制、法令、賦稅、戶籍、募兵,建立新的秩序。

族人需要新的中容,六族也需要新的中容,中容將廣納四方游人,異族人在這片土地做官、經商、務農,都與中容人享同等待遇,受律法保護。

另,為六族前景計,中容將重啟六族書院,廣招天下學子!”

詔令一出,萬民振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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