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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夥計把琴盒放下來,擦了擦上面沾的一點灰塵,緩緩打開,“公子請看。”

春山看不出什麽,仔細端詳了一遍琴身和弦,他挑不出什麽瑕疵,夥計又非常懂行地給他撥弄了幾根弦,“您聽聽,音是對的。“

春山又檢查了一遍,不覺得有什麽不妥,把琴又放回盒子裏。

“這個價錢多少?”

夥計知道這樁生意大概是要成了,雖然賺的少,但是這個客人好說話,不需要他多費口舌,他也痛快地開口,一點沒擡價。

春山小心地問:“便宜些呢?”

夥計訕笑著,搖了搖手掌,“不行。”

春山本來也不善殺價,更何況已經給他看過銀錢袋子了,又聽見那夥計說,“客官,這已經是很公道的價格了。”

“好。”春山把銀錢都倒出來,空袋子還拿著,想了想,一道放進了裝琴的盒子裏。

“客官,慢走!”夥計送他出了門。

走兩步就是一間“同仁堂”,春山已經認得這三個字了,擡腳走進去。

屋裏飄著一股藥草混合的奇怪味道,高高密密的藥櫃下,坐著一個精神矍鑠的老頭子,正伏在櫃臺上把算盤打得飛速。

掌櫃的擡頭看了一眼春山,放下手裏的算盤,問他:“要什麽?”

春山把琴盒放下來,“要治凍瘡的藥。”

“治凍瘡?”掌櫃說著,向他的手看去,一點輕微的凍斑罷了,這麽冷的天,只要幹活都會有,他穿的也不像是大戶人家的子弟,不像是口袋裏有富裕的。

春山感覺到他的視線,連忙解釋,“廚房裏幹活的……女孩子,給她治,很嚴重的凍瘡。”

掌櫃的點點頭,從藥櫃裏拿出來兩個小瓶子,向他介紹,一個價錢非常親民,另一個帶著花香。

“效果是一樣的。”

春山問:“陳年的凍瘡瘢痕能管用嗎?”

掌櫃的笑了,他看春山眼裏有一種清明的愚蠢,搖了搖頭:“不管用。”

春山期待地看著掌櫃的,掌櫃的被看得沒辦法,轉身又從櫃子裏拿出來一只瓷瓶,青白釉的,看著就比前兩只精致,“這個舒瘡膏管用。”

春山又問他:“這個最管用?”

掌櫃的說:“是。”他這鋪子裏就這三樣,除了十指不沾陽春水的達官貴人,但凡幹點活計的這種天裏都要長凍瘡的,除了癢和疼,也不妨事,誰都不會多花錢在這個上頭。至於那青白釉瓷瓶的舒瘡膏,價錢不低,幾乎賣不出去。

春山掏出他帶過來的錢,“我要這個舒瘡膏。”他指著青白釉的小瓷瓶,“它多少錢?”

掌櫃的說了一個數,觀察春山的反應,畢竟這價錢實在不低。但春山只是松了一口氣,勉強是夠了,他把手裏的銀錢遞給掌櫃的。

掌櫃的收了錢,一邊給他包了舒瘡膏,一邊漫不經心地問,“公子是給娘子買的?”

春山心裏一驚,內裏翻騰,面上還是淡淡的,屋裏光線不好,他背光站著,隱沒他面頰上的一絲紅暈,“嗯。”

大約是新婚的年輕夫妻,尚沒有養家糊口的壓力,掌櫃的微笑著把舒瘡膏遞給他,“慢走。”

約定會合的地方就是上回潘階帶他去的那家鋪子,他在那買過一條昂貴的帕子,也不算遠,春山把舒瘡膏藏在身上,抱著琴盒加快了腳步往那鋪子趕。

都在鬧市,轉過一條街就到了。

還沒有到點,雖然囊中羞澀,但春山也進去逛了逛,視線順著鋪面上擺著的小玩意挨個看過去,樣樣都精細養眼。

幾個妙齡女子也在這逗留,嘰嘰喳喳,挪不開眼睛。

春山看了一會,盤算著再攢錢買哪一樣。

身後突然有人叫他,“春山?”

轉身,是潘階站在他身後,他懷裏抱著幾個小包,看樣子是已經都買好了要替別人帶的東西。

潘階的目光盯在春山抱著的盒子上,那盒子的大小實在讓人不能忽視,他眼神裏帶了疑色,有點不可思議,他上回出來只買了一塊帕子,現在膽子長了幾倍。

春山知道瞞不過潘階的,“這是琴。”

潘階一下子啞然,他想起那天他拒絕那個宮女的時候,春山恰好走出來,心裏立馬明白過來,“你預備怎麽帶進去?”

“放在佛書的箱子裏。”春山先前也想過和潘階先說好,但他當時拒絕得不留情,知道他無私,怕他阻攔,於是便大著膽子“先斬後奏”,春山自知有錯,低下頭,“潘公公,奴才不會連累您的。”

“她怎麽來拿?”潘階問的是伍枝。

“回司禮監之前,她一定來。”

潘階凝視他,片刻,抱緊了懷裏的東西,轉身丟下一句,“快些走吧。”

時間差不多正好,要帶東西的人都一齊回來了,春山把琴盒放進裝佛書的箱子裏,預先空出來的位置差不多剛剛好,潘階在一旁提醒,“小心些。”

邊上的其他中人以為這是給哪個貴人帶的東西,能跟皇上要的佛書放在一塊,也不敢多問。

春山放好,檢查了一番,不會壓到哪本書的邊角,才放心地合上木箱的蓋子。

啟程回宮,馬拉著車,車上幾只大箱子,進了西華門,看守的侍衛只查看有沒有藏人或者是夾帶了器械,司禮監的人馬出入,他們沒別的資格。

順利地進了去,宮門報信的中人先一步跑著進去通傳。

王鳳吉應了春山的請托,一直留神著來跑腿通報的,眼見著一個氣喘籲籲的中人跑進來,到呂蘋跟前說了幾句話又出來,出來的時候腳步慢下來,不急不徐,王鳳吉叫住他:“是不是采買的回宮了?”

跑腿的不認識他,但這到底是司禮監當差的,有頭臉些,況且也不是不能說的事情,告訴他:“是了,半刻前就到西華門了。”

王鳳吉不敢耽擱,跟著他前後腳地出門,趕著到伍枝那去報消息。

伍枝早從葒嬤嬤那脫身,躲在寓所的門後,看著外面一個中人裝扮的人靠近,便走了出去。

王鳳吉還記得伍枝,他曾看過這宮女把春山叫走說話,現在春山又冒險替她買東西。

王鳳吉自覺心裏像明鏡一般清楚。

“伍枝?”他朝人走近,低著聲音說,“春山他們已經進宮門了。”

伍枝懂他意思,認真點點頭,“嗯,多謝公公,那我去了。”說罷,伍枝就往外走。

王鳳吉看她離開。

宮裏要穩重,春山那邊進了西華門後,幾個人的步子就放緩了,馬蹄子慢悠悠地踏在宮道上,一聲一聲很有節奏,潘階看了一眼春山,他面上沒有特別的神色。

走了一段路,一行人都遠遠地看見一個宮女模樣的人在路邊站著,像在等他們似的。

春山對潘階說:“她來了。”

潘階有氣,不想理他。

等到走近了,伍枝認出春山,高興地揮手:“春山!”但轉眼又看見潘階站在一邊,臉色不太好,把臉上的笑又收回去。

春山也沖她招手,“快來。”

伍枝幾步跑過來,看春山叫停了牽著馬的人,小心翼翼地打開車上的一只大箱子,木頭蓋子一拿開,就是她的琴盒。

和記憶裏無差的琴盒,一模一樣的式樣,伍枝踮著腳尖把它抱出來。

春山檢查了一遍佛書,沒有留下折痕或是別的印記,才放心地把箱子又蓋上。

“多謝你,春山,多謝你。”伍枝的臉貼著琴盒,眷念地貼著,小聲對春山說。

潘階無動於衷地看著,給了其他人一個眼色,示意繼續趕車,別在這裏耽擱了。

其餘幾個中人雖然意外,但看潘階沒有阻攔,相視幾眼,都不敢說什麽,收到潘階的催促,如常地繼續拉著馬往前走。

“你快回去吧,小心些。”春山囑咐伍枝,得到她的回覆後,趕緊加快腳步,跟上了前面的人。

伍枝望了一眼他們的方向,又看了看手上的琴,沿著宮墻小道回去了。

到鹹門,馬不能再往裏走,呂蘋派了人候著,幾個中人一起擡箱子,潘階遣人牽著馬到馬房吃草。

春山到這裏,就想起一些往事,只是潘階打斷了他的回憶。

他目光有些淩厲,但顯然還是在維護他,“春山,你膽子太大了,那可是聖人的東西。”

春山低下頭:“是。”

潘階沒再看他,跟著眾人一起往司禮監去。

伍枝心裏雀躍無比,但又不能真的跑跑跳跳起來,她懷裏抱著一張琴,走得久了,手臂還很酸,但她依然高興,即使累,腳上步伐不減,她趕著快點回寓所。

這條沿著宮墻的小道,狹窄局促,貴人不會往這邊來,多是通報消息的中人會選這條路,不容易遇見什麽人,也就不容易耽誤事。

伍枝走了一大半路,轉過去就快到寓所了,看見一隊中人從前面閃出來。

伍枝心裏一跳,腳上因為害怕哆嗦著擡不動,步子慢得多了。可等那隊中人慢慢靠近,伍枝發覺他們似乎意不在她,穩了穩心虛,往邊上靠了靠,把路讓出來。

果然,這幾個中人風風火火地從她身旁沖過去,一個眼神都沒給她。

“嚇我一跳,我還當是什麽呢。”伍枝拍拍自己的胸口,又把琴盒往上扶了扶,“這般急吼吼的,催命吶。哼,橫豎不與我相幹。”她回頭看那些人一個勁往前沖的背影,撇撇嘴,她現在心裏只有抱著的這張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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