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獨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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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可味的註意力一直在冰箱的便簽紙上面,她並不知道,陳識在等待面湯煮沸的空隙裏,也在默默看著她。他常常只能在幻想裏看到她,但是現在能在現實裏看到她。她作為焦點誘惑,吸引力太大了,目光一旦放在她身上,就貪婪地不想離開。

“可味,希爾……他對你來說,只是表弟對嗎?”陳識突然問。

“希爾?”梁可味從陳識口裏聽到這個名字,感到有些奇怪,但是想起之前陳識總是擔心她會被希爾欺負,又豁然開朗,“現在只是因為,我在教他寫論文,接觸會多一點。上完這幾節課,後面應該就不會有什麽聯系了。希爾不是我喜歡的類型,他沒有欺負我的機會。”

“那你喜歡什麽類型?”

“嗯……”梁可味看著陳識,開始思考,他算是什麽類型呢?腦子裏蹦出一個曾經很流行的說法:“善良,卻有鋒芒。”

梁可味對詞語有高度的敏感和精確度的要求,她認為這句話用來形容陳識其實非常貼切。

可是在陳識聽來,這個形容太寬泛又隨意了,聽上去就是一個普通的好人。

“你有喜歡的人嗎?”

“有啊。”

聽上去就像兩個很要好的朋友在討論愛情的對話,兩個人卻各懷心思,對彼此的話都有不同解讀。

“他是個什麽樣的人?”

“心懷大愛,卻偏安一隅;隨性恣意,也有柔軟真心。”

陳識以為自己已經做好聽到任何回答的準備,但當他聽到這個回答的時候,內心的疼痛還是慢一拍地到來了。這四個詞語沒有一個與他沾邊,卻全部都在向他宣告:他心愛的女孩已經心有所屬,而對方是一個他無法企及的存在。

後來,很長一段時間,陳識都沒有辦法忘掉這個晚上,咕嘟冒泡的鍋好像在唱孤獨的歌。

梁可味托腮看著矗立在燈下的那抹身影。

馬路對面為陌生人撥通的舉報電話,醒時記憶年覆一年的愛心義賣,海邊給每個小孩擁抱的熊,面對惡劣食評家深惡痛絕的態度,帶到港口投餵流浪貓的一車貓糧——是心懷大愛。

他有繼續獲取國內頂尖藥學學位的資格,卻因受玷汙屈辱而放棄;他被米其林餐廳主廚看重,卻把機會拱手讓人;他有高超的賭技卻從不炫耀也沒動過什麽歪心思——是偏安一隅。

他對餐廳的員工,有任何意見都直言不諱;他對好友的評價,不屑一顧,有自己獨到的見解;他有這樣一間獨具特色的房子;他從不介意她闖入他的領域——是隨性恣意。

此刻,還有別的時刻,他為她認真做菜的時刻;他所惦記的那些關於好友的事情;還有冰箱上一張又一張記錄好友生活細節的便簽與照片——是他的柔軟真心。

這樣想著,一碗熱湯面已經端到了梁可味面前。

但是陳識很快又轉頭回到竈臺,說還有小菜要準備。梁可味追著陳識的背影說謝謝款待。

陳識面無表情地看著煎鍋裏的培根雞蛋,他表面上在做菜,實際上一直在想著梁可味已經心有所屬的事情,以至於他現在才想起來面湯裏好像沒有放鹽。他拾起湯勺,在面鍋裏盛了一勺湯,果然沒有放鹽。

“可味,面湯我剛忘記放鹽了,過來我給你換一碗吧?”

梁可味其實已經開始吃了,何況這一碗也沒有多少,有沒有鹽對她來說都是一個味道的。她望向陳識的方向,收回目光的時候掃到桌子旁邊的木質調料盒。

裏面擺著各式的調料,其中高的瓶子裏裝著液體,矮的小罐裏裝著粉末,瓶瓶罐罐上都貼著中文標簽。

“不用了,我看你這桌上有調料,我加一點就好了。”

為了不讓陳識發現異常,梁可味從調料盒子裏面取出寫著“鹽”的小罐,撒了一點在碗裏,就隨手放在一邊了。

陳識想著,她那一碗確實也沒有多少,吃完再換也可以。

不一會兒,培根雞蛋也剪好了,陳識把它們裝盤,端著盤子和調過味的面,在梁可味對面入座。他看著梁可味一臉滿足的吃相,心裏的失落瞬間就被治愈了。

陳識從調料盒旁邊的筷桶裏面取一雙筷子,收回手的時候,註意到那個裝鹽的小罐,順手把它放回去。拿在手裏才發現,這個寫著“鹽”的罐子裏面裝著的東西,對於鹽來說顆粒太大了一些,看上去更像糖。

他趁著把“鹽”擺回去的機會,掃到了一個寫著“胡椒粉”的罐子裏面,裝著的顯然更像鹽的粉末。他這才想起來,上一次換調料是大胡子幫忙裝瓶的,大胡子看不懂中文,調料都是胡亂裝的。

梁可味剛才在面湯裏加的是鹽罐裏面的糖嗎?如果她發現了味道不對,應該會告訴他,或者是嗔怪一句“鹽罐裏怎麽裝著糖”,至少也應該好奇問一下才算是人之常情。但她什麽都沒說,這有點奇怪。

陳識沒有說出自己的疑問,若無其事地繼續吃面。他知道他的疑問有辦法可以解決。

梁可味的碗裏本來就沒有盛多少面,不一會兒就吃完了。

陳識看著她在意猶未盡地舔嘴,問她還要不要再添一點。她大方把碗遞過來,“那就麻煩啦。”

陳識接過梁可味的碗,來到竈臺加面。他當然不會忘記自己的疑問,所以他回頭看一眼桌上的人,她正在嘗試那盤培根雞蛋。

於是陳識把她的碗端到嘴邊,淺淺嘗了一口碗裏剩下的面湯。是甜味的。他把碗裏的面湯倒掉了,從鍋裏盛了一碗全新的、與剛才那碗截然不同的、鹹味的湯面。

陳識把這湯面端到梁可味面前。她微笑著接過,開心地感謝,拾起筷子繼續吃面,沒有發現任何異常地,一口面,一口培根雞蛋,還笑著誇他的廚藝真好。他當然也笑著回應她,只是腦海裏的想法再也不能因為她的笑就煙消雲散了。

她的反應實在太像失去味覺的圖恩斯了。

如果不是這樣,陳識也不會再次回憶起給希爾吃鹹布丁的那天,梁可味把半瓶鹹得不行的布丁不知不覺地吃了下去。她真的和圖恩斯一樣,失去味覺了嗎?

陳識不會這麽武斷地下結論,梁可味顯然並不想讓他知道這一點。不能從她這裏驗證答案,他還需要更明確的證據。幾碗面的功夫,對於這件事,他已經有了下一步的計劃。

飯後,陳識把梁可味送回家門口。她在門口問他,明天能不能帶她一起去餐廳。

梁可味來新西蘭快一個月了,之前一直在調時差,陳識沒有要求她的上班時間。現在基本能適應這裏的作息,她覺得是時候正常上班了,而且她也想在廚房多學習一下。

“當然可以。”陳識欣然一笑。

第二天。

忙完早餐高峰期,餐廳裏的客人稀少,大家都在大廳裏摸魚,大胡子和陳識在二樓核對賬目。只有羅莎和梁可味還在廚房裏忙活。

羅莎把所有洗過的碗碟都擺進消毒櫃裏,完成之後拍拍手,叉著腰欣賞自己的傑作。其實那也只是二十多個疊放在一起的幹凈碗碟而已。

水池裏,還浸泡著沒洗完的刀叉。但現在羅莎只想看著自己的“作品”唱一首童謠一樣的歌。不知不覺,另一個女聲加入她的歌聲,忽然變成二重唱。

羅莎這才發現,陳識那個實驗室一樣的分子料理廚房裏面,居然還藏著一個女人。她幹脆撂下水池裏的爛攤子,去隔壁廚房看。

梁可味一臉懵懂地看著眼前龐然大物一樣的機器,手裏端著一本薄薄的冊子,看一眼小冊子,然後猶豫地摁下一個按鈕,這個機器沒什麽反應。她又看一眼小冊子,完了敲一下自己的腦袋,摁了另一個按鈕,機器立刻就開始發出一種轟鳴的噪音。

那種,不像是正常運行的噪音。

她手邊的試驗臺上,放了大大小小的燒杯,裏面的液體都呈現出有點奇怪的狀態,和不太自然的顏色。

羅莎嫌棄地蹙眉後仰,在瑞可手底下那麽養眼的料理過程,怎麽到了可味這裏看著跟生化實驗一樣?但她一聳肩,並不打算插手。她正在想象著,可味把實驗室搞得一團糟,瑞可劈頭蓋臉罵人的樣子。

那肯定比現在這樣有意思多了。

想到這裏,羅莎離開廚房,走到通向二樓的樓梯口,恰好看到陳識下來,對他吹一下口哨。

陳識看著那個在樓梯口瞎晃的影子,原本不打算搭理她,但她攔住他的去路,突然問他那個分子料理廚房裏面的設備在哪買的,說是看上去很酷,她也想在家裏放一個做裝飾。

“那個很貴,而且很危險。”陳識只是這麽說,“不建議你買。”

“那要是被弄壞了,你會心疼吧?”羅莎接著。

陳識知道羅莎又在試圖激怒他,他只是瞥她一眼,冷淡地說,“客人是需要你在這裏服務?還是廚房的盤子會飛過來給你洗?不想幹活早點滾蛋。”

羅莎笑了一聲,給陳識讓路。他真的朝那個實驗室走過去了,她的目的就達到了。然後她就找到一個恰好能看到廚房裏面的位置,閑適地坐在那裏看好戲。

梁可味在面對這些機器束手無策之後,才開始後悔。之前拍攝的陳識制作分子料理的過程,沒有一點可以參考的價值,因為裏面大部分只拍到了陳識的臉。

她看向那幾個燒杯裏的混合物,都因為放置太久開始沈澱,而不能用了。她嘆一口氣,把它們一一倒掉,把水龍頭的水打開,把它們浸在水裏。她現在並不想洗掉它們,只想看著流動的水柱,放空自己片刻。

那本所謂的說明書,除了介紹每個按鈕的功能,和每個零件的內部構造,以及提醒你不能水洗、不能近火、不可食用之外,並不能教會她怎麽使用。已經被她粗暴地丟在地上了。

有人走進來,撿起那本可憐的說明書,把它放到試驗臺上。

梁可味從洗手池這邊的光面墻壁上,看出來人的身影,高瘦,卷發,邁步灑脫,是陳識。幸好燒杯裏的東西已經被倒幹凈了,機器也停下了,只是試驗臺上還有一團糟糕的殘骸沒處理幹凈。

不知道陳識會怎麽罵她,會跟罵餐廳裏其他人一樣罵她嗎?她垂頭喪氣地看著池子裏緩緩浮動的燒杯,想躲進去,能躲進去就好了。

然而……

“想做什麽?怎麽不來找我幫忙?”確實有一些嗔怪的意思,但比起責難更像是關心。

陳識就這樣自然而然地挨到梁可味身邊,把那塊不知道從哪取來的幹抹布,拿到水龍頭下浸濕。他好像並不在意梁可味的回答,以為她在池子那裏忙著洗燒杯。轉身就去擦試驗臺了。

原本“汙跡斑斑”的大理石平臺,被陳識兩三下就擦得一幹二凈,光潔如新。

梁可味回過身,打算真的開始洗燒杯,手一碰到冰涼的液體,下意識縮了一下。再一頭紮進去,“我其實……”她不知道要怎麽跟陳識說她想做的東西。

“不知道怎麽說,對吧?”陳識就像心有靈犀一樣說出她內心所想,但他緊接著繼續說,“分子料理就是這樣,一開始你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麽,但是做著做著,就會有神奇的化學反應發生。你會在這個過程中,越來越明朗。”

梁可味看著手裏的杯子,杯壁面上的痕跡被流水沖刷得越來越淺。那些五顏六色的殘渣被水流沖進出水口的漩渦裏,失敗的痕跡逐漸消失了。

“你想學的話,可以先從簡單的做起。待會兒我跟你一起,再試一次吧。”

陳識的聲音、“我跟你一起”也一起卷入那個漩渦裏。過往無數次的回憶片段——陳識接過她一如既往的半成品,逆轉成為一個全新的作品。梁可味盯住那個漩渦眼。還不夠幹凈。不是她想要的。回憶也被她沖下去。

“再試一次吧”被留在水池中間,她的全部視野裏。

“陳識,我不想……一直都是你幫我做的,我想自己完成一份菜品。”燒杯洗完了,梁可味也終於說出自己所想的。

她想獨立完成一份菜品,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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