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林陌畫畫的同時，陸渺和林燚並排走出教學樓。

學校新修了操場，四百米一圈的磚紅色塑膠跑道，中間是翠綠色假草坪。草坪上的足球門還沒安上球網，足球射過球門，朝著跑道這邊飛快奔來。

林燚一伸腿，鞋幫和足球撞擊，砰的一聲，後者直接被踢起來、在低空中劃出一道矮矮的拋物線，在草坪上彈了幾下、原路線返回。

在操場上踢球的是中午剛一起打過球的兄弟，男生笑著朝這邊高舉起手臂揮了揮，大聲玩笑著問：“喲，又約架去啊？”

林燚仰著腦袋、懶洋洋地懟他：“處對象去。”

踢足球的少年自然不信，搖搖頭就走了。

不遠處傳來足球進門的歡呼聲。

陸渺懶得理他，還沒走出校門就迫不及待開始說正題：“林陌最近有沒有跟你說過什麽？”

林燚兩只手疊放在自己後頸處，吊兒郎當地走：“讓我好好學習唄，每隔幾天都得提醒我一句。”

陸渺點點頭：“行，那沒別的事兒了，拜拜。”

她結束地太利落，讓林燚突然和某些物品共情。

比如一些拆封之後、還沒用過就被丟掉的…東西。

這種感受驅使林燚未經思考就伸出胳膊、從後面拽住她書包，“你就為了問我這個？”

陸渺不滿地扭過頭睨了他一眼，後者理性回歸，訕訕地松開手。

她說：“對。”

“她非要讓我陪她去夏令營，林陌之前從來沒這樣過。總覺得她有事情瞞著我。”

林燚也奇怪，張嘴就發問：“她為什麽不讓我陪她去啊？”

“……”

此言一出，兩人都陷入沈默。

陸渺看了他一眼，無聲勝有聲，仿佛在說：你確定要我明著說出來？

梧桐樹葉沙沙作響，地面上樹影寥寥，一時間，校門口的板油路面上明暗交錯。

門外有幾個賣小吃的推車。

林燚往烤魷魚攤位的方向看了一眼，走過去，從校服褲兜裏掏出幾張紙幣，讓老板給他烤五個。

在等魷魚的間隙，他轉過來，自問自答：“行吧，我也考不上。”說完，他大方地說：“那我幫你去打探打探？”

陸渺擡眼看他，鳳眼微微瞇起，帶著幾分審視的意味：“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好心了？”

林燚說：“你可別多想，我不是因為你，我就是擔心林陌。”

“父女情，你不懂。”林燚驕傲地下巴微擡，“就算你打架再厲害又怎麽樣，有一件事情你永遠比不過我。”

陸渺：“什麽？”

林燚鄭重其事說道：“你永遠都不可能成為一名父親，但是我可以。”

魷魚攤老板差點笑出聲。

陸渺：“……”

就不該期待他腦子裏有什麽正經東西。

剛要走，林燚叫住她：“哎，你陪不陪林陌去啊？她可很少要求別人做什麽，我也感覺她肯定是有事。”

陸渺只能停下腳步：“那你去試探試探？”

林燚答應地很痛快：“行，但是你先告訴我，你想不想陪她去啊。”

“不想。”陸渺說。

“哦，那如果她又撒嬌呢？”

“如果不是什麽一定需要我陪她去的情況，那我就故意不通過校內選拔考試。”

烤魷魚好了，林燚讓老板給套個袋。

接過，從食品袋裏拿出來一串、遞到陸渺眼前：“給。”

陸渺沒立刻接。

林燚又遞了遞，尾音拖長，“又沒毒，見者有份。”

“我不是怕有毒，”陸渺冷靜地闡述過往經驗，“你每次請我吃東西，肯定是已經做了、或者是即將要做對不起我的事情。”

林燚：“……”

陸渺的猜測完全沒錯。

不過二十分鐘，林燚就把她出賣了。

和陸渺在校門口分道揚鑣之後，林燚拎著剩下的三串魷魚直奔一樓畫室。

站在門外，敲門。

“咚咚咚”

敲門聲響起時，林陌正在給顧同學講數學題。是往年數學競賽的大題，林陌也是邊思考邊講，同時討論。

“這種方法是能解出來，但是考試時候很容易時間不夠……”她看著草稿紙上的步驟，喃喃自語。

顧洵放下筆，站起來：“我去開門。”

“好。”林陌繼續思考。

數學競賽這種東西，努力有用，但是是在一定範圍內的有用。如果想要取得前幾名的成績，其實是需要天賦的。

“閨女，我給你送點好吃的。”

林燚的聲音讓林陌擡起頭。

烤魷魚的香味飄過來。

“我不吃魷魚。”林陌說。

林燚走過來，問：“你還挑食啊？”

“就幾樣東西不吃，而已。”

“哦，”林燚混進來的目的已經達成，吃不吃的他也不在意。順手把魷魚遞給顧洵：“給你也帶份了。”

“謝謝。”顧洵接過，順便走到窗邊把窗戶打開的更大一些。

顧洵接了他的好處，林燚就更自在起來。

他走到林陌旁邊，直接坐在顧洵的位置上，模樣像是到家了，“你要是想讓陸渺陪你去夏令營，最好鬧點事情出來。”

林陌擡頭看他：“？”

林燚往後靠坐在椅背上，一邊咬烤魷魚一邊說，“她不想陪你去，除非有什麽她無法拒絕的理由，比如你有可能被揍之類的，她才會跟去保護你。”

“哎，有紙沒，給我扯兩張。”

書包掛在椅背上，林陌轉身，從裏面掏出紙抽，抽了兩張遞給他，“那如果沒有？”

林燚翹起二郎腿，抖著腳，“陸渺說，如果沒有，她會在校內選拔考試上交白卷。”

“……”她那叛逆的親媽。

林燚賣完隊友就回家了。

盛夏的下午六點，天光依然大亮著。

理論上來講，她現在應該在步行回福利院的路上。

市中心的方向與福利院相反，所以顧洵應該坐在反方向的公交車上。

然而，此刻，兩人走到了冬日時每日分別的車站，坐在長椅上。

林陌的書包裏只有兩本書，背在後背上、半懸在長椅之後。

她請他出主意：“你說，我可以編一個什麽樣的理由呢？”

車站不遠處有個小賣部，小賣部門口放著冰櫃，冰櫃上的喇叭在喊店裏新進的雪糕。

顧洵起身，“等我一下。”

“嗯？”

少年再回來時，手裏拎著兩個雪糕，綠豆口味。

林陌也不跟他客氣，接過來、撕開，牙齒咬上。雪糕凍得比想象中堅硬，冰的她身上一抖。

顧洵慢條斯理扯開包裝袋，看了她一眼，說：“不用著急，慢慢吃。”

雪糕冒著絲絲涼氣，林陌把它拿的距離嘴唇遠一些。她問：“這個意思是，我們也可以慢慢聊？”

“不著急回家。而且我拿著雪糕也不方便擠公交。”

林陌笑著說：“好吧，那就慢慢討論陸渺的事情。”

顧洵問：“你為什麽一定要讓她參加數學競賽？”

林陌壓低聲音：“還記得我上次跟你說過的，有人在數學方面有天賦嗎？”

“記得。”

“就是陸渺。”林陌撇撇嘴，“可惜，她現在滿腦子都是做兼職，還要為了做兼職放棄競賽機會。”

雖然保送的可能性很小，但至少，她可以借這個機會和陸渺拉近距離，探知她的內心想法。

車站沒幾個人，入耳只有遠處聽不出具體內容的喧囂與煙火。

過了半晌，林陌才聽見他的聲音。

“或許這就是她權衡之後的選擇。”

林陌吃雪糕的動作一頓。

她好像突然懂了。

下一秒，顧洵分析道：“除非我們能看到未來是什麽樣子，否則的確不容易說服她改變想法。”

林陌沒有辦法說、她的確看見了未來，並在試圖改變。

因為陸渺正站在眼前的時間節點上。

十六歲的陸渺永遠會在兼職和一份遙遠的保送機會之間選擇前者。

青春時期的自尊心以及自食其力帶來的心安、才是此時的她最在乎的。

無論許多年之後的陸渺是否會後悔、這個她在十六歲時親自做的決定。

所以大家才說，後悔是最沒有必要的東西。

轉念一想，如果去夏令營，就一定能拿到保送機會嗎？

林陌不知道。

只是覺得，機會是不應該被浪費的。

尤其是命運饋贈給她的這一次、回到過去的機會。

“顧同學，我還是想請你幫我個忙，好不好？”林陌說，“你就當作，我真的做夢夢到了未來。”

沒立刻同意，顧洵反問：“你想讓我怎麽做？”

“今晚我不想回福利院了，我想去你家裏蹭個飯。”林陌說。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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