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晚，少年沈穩的聲音在耳邊揮之不。

上一次有這種感覺還是逛商場時偶然聽到一首很好聽的歌曲，進而在腦海中單曲循環。

林陌不知道這一整晚的失眠是因為那句話本身，還是因為說出那句話的人是顧洵。

那位坦坦蕩蕩、卻充滿未知無從探究的天才學長。

林陌又無法開口去問。

面對坦誠如斯的人，對於那些他不願主動提起的秘密，她根本不好意思窺探、也不該窺探。

卻忍不住好奇，好奇他最終放棄繪畫投身商業的原因。

不過根據那張PPT來看，顧同學在商業圈子裏也是大佬級人物的存在……

“林陌來回答一下這個問題。”

右手還在轉筆，思緒被趙尹的聲音猛然拉回。

眼神漸漸聚焦。

前窗的白色窗簾被風卷到教室外面，陽光從窗戶透進來照亮黑板。

黑板上，滿滿當當的數學解題過程。

根本找不到老師講到哪裏了！

穩了穩心神，有點茫然地對上趙老師的眼睛。

那雙眼含著幾分溫和笑意，又帶著些許嚴肅審視，足夠讓一般的中學生因自己上課溜號而主動反思羞愧。

他確定林陌在走神，而且走神走得很徹底。

這也算是小概率事件了。

本來這種情況是應該教育一頓的，但他這位數學課代表專業過於優秀，次次滿分，甚至有一些解題方法是他都沒有想到的巧妙和簡便。

如果林陌此時聽到了趙尹的心聲，一定會不好意思地擺擺手，謙虛道有很多方法都來自於後世教輔材料的智慧。

而眼下，她站在座位處，目光鎖定黑板迅速瀏覽，大腦飛速旋轉，尋找趙尹講解到哪裏了。

不得不說，趙老師的板書實在是太隨性了，講嗨了的情況下根本想不起來擦黑板，哪裏有空隙往哪填。

想找到頭緒、與大海撈針無異。

她餘光向同桌求助。

陸渺輕咳兩聲，下巴墊在自己手上，心虛地小聲說：“我也沒聽課。”

林燚就更不靠譜了，林陌也沒指望他。

對方甚至不嫌事大地轉身過來、咧著張大嘴看熱鬧，模樣跟只哈士奇似的。

僵持幾秒鐘，教室裏很安靜。

學生們都樂於這種課堂休息，紛紛稀奇地欣賞年級第一溜號被抓時刻。

林陌閉了閉眼，打算態度真誠的道歉並且自我檢討。

這時，椅子突然被人踢了一下，座椅邊緣撞了下她腿部。

註意力移向後方，同時聽到馮輝那刻意壓低的提醒聲音：“建立完坐標系了。”

林陌瞬間反應過來。

課堂講解的都是考試題目，連題目都不用讀，她立刻流暢地說：“讓單位圓內接正五邊形，要過（1，0）這個點，再設其它四個頂點的坐標為（a，b），且滿足a的平方加b的平方等於1。”

趙尹看了馮輝一眼，沒拆穿。

他拿起粉筆、轉身，把五邊形畫上，同時淡聲說：“請坐。”

林陌坐下。

作為大學生，在課堂上睡覺開小差打游戲是常態，趙老師的眼神並不會對她造成什麽影響。

這道大題講完時，剛好下課鈴響。

趙尹還在講臺上收拾東西，馮輝連這一會兒都等不了了，伸手敲敲林陌椅子，語氣很得意，尾音拖長：”年級第一，怎麽回事啊？“

林陌半側過身子，回答他，“溜號了唄，謝謝你。”

馮輝看著女生不在意的神情，笑了笑：“那麽專註，是在想誰呢？”

“秘密。”林陌轉回去。

這時趙尹已經拿起來保溫杯準備出教室，他對林陌招了下手：“林陌你跟我來辦公室一趟。”

林陌起身，“好的老師。”

雖然良心沒有受到半分譴責，但是做錯事就要有做錯事的樣子。

她跟在趙尹身邊，狗腿子地要去幫他拿手裏的東西，卻被拒絕。

青年語氣隨意：“沒事，這點東西不用你拿。”

“……”訕訕地收回手。

該不會是真的要把她拎到辦公室單獨教育一頓吧。

一前一後走進辦公室。

辦公室裏格外熱鬧，幾乎每個老師那裏都圍了一群學生，都是想提前知道成績的。

趙尹走在前面，步伐很輕松，把保溫杯放下時，杯底和桌面碰撞發出輕微聲響。

林陌乖巧地站在辦公桌旁。

趙尹的辦公位和高一一班班主任的辦公位相鄰，所以，當林陌站在這裏時，她的斜對面就站著顧洵。

顧洵和老師的交談聲音很低，林陌只能隱隱約約聽見那名班主任在說出國、留學一類的字眼。

顧洵要出國麽？

在心裏畫了個問號，然後收回註意力。

辦公桌面不算工整，教案、卷子、名單、尚未書寫的空白材料冊子，零散的堆放在一起，桌面幾乎被占滿。

學校這幾年改革，新教師要參加的活動和要上交的材料非常多，老師這個職業也早已不是只需要簡單地給學生上課。

趙尹看著自己剛離開座位去上一節課就發下來的一堆材料，開始頭疼地快速整理。

面上沒表現出來，他隨口問：“剛剛上課在想什麽？想的那麽專註。”

林陌：“……”餘光不禁落到顧洵身上。

她看見，少年似乎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一時不知道應該編個什麽理由，大腦一片空白。

也沒強迫她回答，趙尹把左手邊兩本習題冊拿到一旁，從下面抽出一張a4紙，遞給林陌：“幫我回去把這個貼到班級後墻上。”

林陌接過，低頭看，發現是期中考試成績排名。各科成績、單科排名、班級總成績排名、年級總成績排名，寫的明明白白。

第一欄依然是林陌。

趙尹坐在辦公椅上，擡頭，說：“中考完的暑假挺努力的吧。”

林陌淺笑，含糊答：“還可以吧。”

趙尹點點頭，“沒別的事了，你考的挺好的，繼續努力。”

林陌說：“老師我想問一下，家長會的時候，家長能不來嗎？”

趙尹本來已經轉過去，聽到她這話，又看過來。

突然想起來，林陌是福利院的孩子。

女生神情淡然，似乎並不忌諱提起這些。

在心裏嘆了聲氣，趙尹笑了笑，說：“你成績這麽好，家長不來就是少聽一份誇獎的話，沒什麽其他問題。”

趙老師真心笑起來的時候是很好看的。

“好。”林陌轉身離開。

出成績的第一天，每一節課都在講解期中考試卷子上的題目。

這種課程的好處是，當講到那些自己會做的題目時，可以開開小差放空大腦。

一天的學習結束，在背著書包走進畫室時，林陌難得這麽輕松。

“今天心情不錯？”顧洵和她閑聊。

把書包放下，拿出畫筆搭好畫板，林陌繼續昨天沒完成的臨摹。

繪畫內容越來越覆雜，她經常不能在當天完成顧洵留給她的作業。

一邊畫，一邊回答他：“嗯，今天不累。”

畫室裏安靜了一會兒。

顧洵說：“適當放空的確有利於大腦休息。”

語氣太平淡，因此分不清少年是認真闡述觀點、還是在一本正經的開玩笑。

林陌彎起嘴角，笑著說：“你果然聽到了。啊真的是……我從開學到現在就被趙老師抓到辦公室訓了這一次，還被你碰見了！”

顧洵看著她，主動提起：“我暫時沒有出國留學的計劃。”

畫筆停頓了一瞬，林陌點點頭：“嗯。”

顧洵的視線還停留在她眉眼間，認真問道：“既然想知道，為什麽不直接問我呢？”

林陌轉擡起頭，和他對視，實話實說：“會覺得這是你的隱私。”

是她敏感的性格……

少年眸光平靜，“和我相處不必想這麽多，如果涉及到我不想說的，我會拒絕。”

面對真心相處的朋友，沒必要在心裏輾轉斟酌是否要提問，那樣很累。

不知道為什麽，看著他的眼睛，林陌在這一刻猜到了他內心所想。

就像躲在草叢裏、偷偷觀察人類卻不敢上前的、怯生生的小貓咪，突然被人摸了摸頭、抱到懷裏。

懷抱是那麽的溫柔、溫暖，又堅定。

搖擺不安漸漸被驅散，貓咪心安理得地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毛茸茸的尾巴舒服地垂下去。

回想起顧洵的提問方式，林陌把公式代入，問：“那，橘貓是什麽意思呢？如果不想回答，可以把話題轉移到期中考試成績。”

他的許多畫作中都用到了那只貓、或者是那只貓延伸出的元素。

也不知道代表什麽。

高一的課程相對簡單，林陌有時間就會監督鞭策林燚學習，以及想法設法和陸渺搞好關系，盡快讓她這位警惕的親媽對她敞開心扉。

除此之外，她好奇的也只有眼前的少年。

顧洵從衣兜裏掏出一塊旺仔牛奶糖，紅色包裝，在他白皙的掌心中十分醒目。

“我們下次考試還會被分在同一個考場。”

所以，他拒絕回答有關橘貓的問題。

沒有什麽失落或是其他情緒。

相反，因為確定那塊區域不會對外人展示，林陌竟然不再好奇。

也因為他坦然的拒絕，而不再畏懼下一次的提問。

接過來。

牛奶糖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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