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道終點，地面上癱坐著好幾個“長跑運動員”，其中就有7班的兩位。

女子一千五百米和男子三千米這種項目一向是無人問津的，顧洵這種同班同學在這種時刻更顯得可遇不可求。

比如七班，體育委員明裏暗裏動員了好多次，報名表依然一片空白。

無法，在臨近報名截止時，男子組只能由體育委員親自上場充數，女子組則是抽簽決定。

被抽中的倒黴鬼叫周予寧，和林陌一樣是個體育渣渣。兩人在報名運動會項目時還討論過哪個項目最省力，並因此產生共鳴、建立起渣渣之間的友誼。

林陌走到這邊時，看見周予寧已經平躺在地上，閉著眼睛，模樣很安詳。

林陌走到她身邊蹲下，食指在她手臂上輕輕戳了兩下，“周予寧小同學，我來接你回家啦。”

周予寧眉頭微皺，慢慢地掀起眼皮、但只掀開一道縫隙，下一秒就又閉上了。

她松了一口氣說：“哦是林陌啊，嚇我一跳，我還以為是黑白無常來接我了……你讓我再緩一分鐘。”她顫顫巍巍舉起一根手指。

林陌被她逗得笑出聲，索性在她身邊席地而坐，“行，你別睡著了就好。”

“不會不會。”周予寧放下胳膊，有氣無力說著。

這時林燚攙扶著體育委員走過來，後者問：“小周子還好嗎？”

周予寧頓時來了精神，坐起來、滿腔怒火都扔給始作俑者：“您那手還真是會長，一下子就把我抽出來了！”

體育委員心虛地摸摸鼻子。

他自己也不擅長耐力跑，現在兩條腿都在打哆嗦。

這還只是勉強跑了第三名的成績。

擡頭，看向不遠處，冠軍反而是一群人中最平淡的一個，氣息平緩到像是沒參加長跑比賽。

林陌也擡頭向那邊看去。

為了比賽場地秩序，每個班級最多只能有兩名同學來接人。所以圍在顧洵身邊的女生只有五、六個，沒有想象中的誇張。

少年面對幾位女生，很禮貌地邊往一旁走邊拒絕：“不用了謝謝，我請別人幫我送水了，抱歉。”

林燚向周圍看了一圈，有點茫然：“誰來接他啊？他還用人接？”

而林陌此時正坐在地上、監督周予寧喝水，因此沒註意到顧洵在朝著她的方向來。

“你剛跑完步不能大口喝水。”她打斷周予寧擡手往下灌水的動作。

後者舔舔唇，嘆了聲氣：“林陌我都要渴死了啊，偶爾一次，沒關系。”

“不行，對肺不好。”林陌拿過礦泉水瓶，往瓶蓋裏倒了一些水遞給她：“慢慢喝。”

周予寧接過水喝下去，冰涼的液體沿著食管向下，瞬間體會到久旱逢甘霖的舒爽。

她嘶了一聲：“我說你被人誤會和顧洵是一對兒也是活該，你倆一板一眼起來簡直就是一個德行！”

林陌往瓶蓋裏倒滿水，遞給她，語調頗有幾分威脅意味：“周同學，你的礦泉水現在在我手裏，所以應該怎麽說話我想你是知道的。”

周予寧頓時用手指指她：“我可是代替全班女生跑一千五百米的功臣，你不能這麽對我！”

“反正現在又沒人看到，是吧？”林陌配合她演戲。

一道人影從身後投下來，被陽光曬得發熱的脖頸突然感受到陰涼。

同時，淡漠又熟悉的聲音傳來：“有人看到。”

周予寧吹了聲口哨：“顧洵你快來給我當人證！”

林陌看著地面上的黑影緩緩移動、變短，直到少年走到她身側半蹲下，指了下她手邊另一瓶水，問：“這瓶水是多餘出來的嗎？”

林陌連忙拿起那瓶水：“就是給你帶的，我原本還想等你那邊女生分散一些再給你送過去。”

顧洵拿過水瓶，“謝謝。”

或許是運動會讓人身心放松愉悅，少年久違地開了句玩笑：“封口費收到了。再見。”

“再見。”

打完招呼，林陌的註意力回到周予寧身上。

周予寧目送那少年走遠，無奈嘖了嘖：“真是見色忘義重色輕友啊，男人果然靠不住，我可是他親表姐！”

林陌隨口問：“你比顧洵大啊？“

之前聊天只知道這兩人認識，沒想到還是親戚關系，

周予安：“大兩個月。”

說完，她扭頭看向林陌，翻臉比翻書還快，一秒切換到可憐兮兮狀態、眨眼撒嬌：“還是姐妹靠譜！所以寶貝，我現在可以喝水了嗎？”

林陌把水遞給她：“慢慢喝，小心別嗆到。”

“謝謝寶貝！”

在往觀眾區走的一路，周予安幾乎是掛在林陌身上的。

她體重八十多斤，林陌也八十多斤，兩人身高差不多。

林陌咬牙切齒、艱難前行，腦海裏浮現出很不符合卻極有畫面感的三個字：狗遛狗。

身上的八十多斤還在哎喲哎喲地小聲喊，仿佛在遭受什麽酷刑。

林燚和體育委員走在前面，走幾步就轉過來看看後面步伐緩慢的兩人。

在走到三分之一、旁邊跳高比賽都已經開始的時候，兩人終於看不下去了。

林燚走過來，“林陌你起開。”

林陌警惕：“你要幹嘛？”

體育委員勾了下嘴角，雙手十指交疊、掰了掰、關節發出哢哢的響聲：“讓小周子享受一下太後級別待遇。”

戲精周予寧惶恐地盯著他們兩人：“你們要幹什麽？光天化日啊我跟你們倆說！”

她腿軟是真，無力是真，想叫喚兩聲舒服舒服也是真！

雖然是有幾分誇張的成分在裏面……

下一秒，林燚和體育委員走到周予寧一左一右，喊著：“三二一起！”

中間的人被架起來，很不滿意：“我擦你倆擡豬呢？還喊什麽三二一……”

林燚扯扯嘴角：“我怕你累壞我閨女。”

周予寧懟他：“我寶貝可喜歡抱著我了，你懂個屁！”

吵吵鬧鬧說說笑笑，行進速度倒是翻倍。

遠處是湛藍的天，耳邊是年少人的加油吶喊。

林陌笑了笑，快走幾步跟上他們。

正如林陌所料，在顧洵大大方方找她拿水之後，八卦風向有了些許轉變。

比較極端。

一部分人認為顧洵仗著自己一人就能讓一中藝術班聲名遠揚、林陌仗著年級第一遙遙領先的成績，兩個分別在藝術課和文化課大放異彩的大佬不顧校規，在運動會上公然秀恩愛；

另一部分人則認為，像顧洵和林陌這樣理智低調的人，大概率只是朋友，純友誼。

這些聲音都被隔絕在畫室之外，本人不在乎，也只有在被問到時如實說兩人只是朋友。

而在林陌看來，能夠解釋當天顧洵主動過來找她的原因只有一個。

安靜的畫室裏，石英鐘走針的聲音十分明顯。

林陌繪畫越來越熟練，雖然大部分都是臨摹顧洵的畫，但是也算漸漸走上正軌。

“顧同學，我畫好了。”林陌放下畫筆，對坐在一旁寫作業的顧洵說。

顧洵手裏拿著鉛筆，在數學卷子最後一道大題題號處寫了個問號，然後起身走過來，目光落在那副畫上，說：“七十九分。”

林陌點點頭，模仿他的語氣說：“嗯，進步很快。”

顧洵偏頭看著她：“的確是這樣。”

林陌笑了笑，“所以你那天來找我拿水，是不是為了擋桃花？”

“一方面是，”顧洵認真說，“另一方面是，你當天走過來時我發現你多拿了一瓶水，猜測應該是送給我的。”

林陌了然地點點頭，走去一旁書桌，把水瓶塞到背包側面。

晚風順著窗戶吹進來，桌面上單薄的卷子被吹起。

林陌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同時發現顧同學似乎在數學學習上有所困擾。

“最後一道大題，需要幫忙嗎？”

顧洵走過來，“謝謝。”

“客氣啦。”林陌拿過鉛筆和草稿紙，細致講解。

顧洵是個很乖巧的學生，聽課時認真，有疑問也會立刻提出。

在確認他聽懂了之後，林陌把鉛筆還給他：“好啦，回家可以找幾道同類型題鞏固一下。”

“嗯，謝謝小林老師。”顧洵聲音淡淡地，同時把東西收到書包裏。

“誒？”林陌還在回味那句小林老師，有些新奇地看著他：“其實你性格挺有趣的。”

顧洵背起書包：“應該是，周予寧說我慢熱。”

“她說的對。”林陌表示讚同。

走到畫室門口，顧洵突然停下腳步。

林陌看他，剛要問怎麽了，就見他擡手、緩慢把門拉開。

與此同時，門外傳來一聲踉蹌。

如果不是顧洵動作變慢，門外的人一定會直接摔個狗啃泥。

林陌對上周予寧那雙帶著尷尬笑意的眼睛，揚了揚眉，揶揄道：“改行當狗仔了？”

周予寧雙手撐著膝蓋站直，然後摸摸後腦勺，“嗐，這不是好奇你倆天天放學在畫室裏都幹些什麽嘛？”

“結果呢？”

“沒意思。”周予寧撇撇嘴，情真意切地吐槽：“我還以為能看到擁抱接吻牽手什麽的，結果看了一個小時學習小組互幫互助，我還不如回家追劇呢。”

三人一起往教學樓外走。

周予寧抱著林陌胳膊，“最近新出的電視劇你看了嗎？男主角超帥的！”

林陌嘆了聲氣：“福利院沒電視。”

她真的很懷念三十年後的電子設備和網絡。

周予寧驚呼：“天啊這麽慘？那你平時回去就睡覺啊？“

林陌更悲催了，語調都跟著落寞：“對啊，回去收拾收拾就睡覺了。”

在林陌話音剛落時，顧洵突然開口：“周予寧。”

周予寧冷漠地扭頭看了他一眼，原地跳腳：“要叫表姐！”

顧洵：“表姐。”

周予寧滿意地笑：“乖。”

紅燈轉綠，沿著斑馬線走過馬路，周予寧剛要繼續和林陌聊天，卻一拍額頭：“對了，我們剛剛說到哪了？都怪顧洵你打岔！”

天色暗下來，路燈還沒亮，餘暉在山頭發著微弱光亮，萬物仿佛被鍍上一層柔和濾鏡。

林陌扭頭，越過正在懷疑自己是否老年癡呆的周予寧、看向顧洵。

馬路上車來車往，行人步履緩緩。

少年卻只是往前走，被煙火氣添上幾分溫柔與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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