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市一中不遠的地方有一小片平房區，巷子狹窄，路面坑窪不平，路燈蒼白昏暗。

房子是一室一廳的格局，空間小，室內沒有廁所，一個巷子的人都去用廣場的公共廁所。

兩張單人床分別在客廳和臥室一橫一豎，視覺上更顯逼仄。

陸渺放學後回到家，悶不做聲推開房門，把書包扔到客廳的單人床上，轉身走去廚房。

水泥地面，輪椅滾在上面發出摩擦聲響。

坐在輪椅上的婦女面色沈重，眉心是一道明顯的“川”字。

倒不是因為她此時皺著眉，而是因為她常年皺眉，進而留下了這道痕跡。

“是媽對不起你。”她推著輪椅停在廚房門外，語氣愧疚。

陸渺連都頭都沒擡，悶好飯便去洗一池子的碗，低下頭，視線盯著水流，聲音很淡：“你不用每天都說一遍這句話。”

沈娟嘆了聲氣：“唉，等我死了就好了，活著還拖累你。”

陸渺面無表情，洗完碗就徑自出了廚房，走到客廳單人床前，蹲下，半個身子都鉆進床裏，從最角落掏出來一個鐵盒。

是裝餅幹的盒子，上面有鐵銹。打開，裏面是空的。

陸渺依然沒有表情，似乎發生這種事情不過是是家常便飯。

她把盒子扔到床上，而後走回廚房，從櫥櫃裏拿出早上剩下的甘藍，下鍋加熱。

油煙味道從廚房飄出來，占滿整個房間。

“學校收錢，80，明天一早就交。”

沈娟還是那副愧疚的模樣：“你爸他今天過來了，說你弟弟要買新校服，急用錢，就先把你的錢借走了。”

陸渺單手拿起大勺，熱菜倒入盤中。

她抓住關鍵點，一針見血：“我把錢藏在床下，是你告訴他的？”

沈娟音量降低，為難地說：“你弟弟都哭了，說同學都笑話他穿的校服有破洞……他還小。”

這回答等於默認。

將熱好的菜端到桌子上，陸渺拿起黑色鴨舌帽往腦袋上一扣，單肩背著書包就往外走。

沈娟喊她：“哎你去哪兒啊？”

“陪酒掙錢。”

聲音聽不出是真話還是玩笑。

今天是周四，沒有繪畫課。

林陌剛走出教室，林燚就湊過來。

林陌警惕地看他：“我不幫你寫作業，你別纏著我。”

林燚咂咂舌，“好女兒你怎麽能這麽想我呢？我找你當然是有好事。”

“什麽好事？”

“帶你吃香的喝辣的！”

林陌的直覺告訴她，前方有坑，請謹慎慢行。

跟著放學的大部隊一起走出教學樓。

明明都是一模一樣的藍白校服，林陌卻一眼就定格到顧洵的側臉上。

就好像周圍都是模糊的，只有他一人是高清畫面。

少年長得高，身形瘦，背脊挺直，黑色雙肩包板正地背在身後，步伐不疾不徐。

皮膚白，鼻梁高，眉眼清淺，側顏極其出眾。

他今天走的好早。

耳邊，林燚的聲音將她思緒拉回：“你難不成還擔心我把你賣了？”

走出教學樓覆蓋下的陰影，一只腳剛剛踩上夕陽，擡頭看著走在人群中的少年，林陌回答他：“請說真實原因，謝謝。”

“我生日，在飯店辦生日宴，鬥地主缺一個人。”

“……”

在去飯店的路上，林陌才弄明白上述三件事情之間的具體聯系。

“也就是說，你父親給你辦生日party不是為了給你慶祝生日，而是為了人脈走動，順便炫富撐面子？”坐在出租車上，林陌簡要總結，“而你很看不起這種行為，又不能不花他的錢，於是打算組個局讓自己忙起來，眼不見為凈。”

出租車停在飯店門口，林燚打了個響指：“沒錯，概括的很簡潔。”

林陌懂了。

轉而她又想到另一樁事情，邊下車邊問：“那你以後結婚，你父親是不是也會幹涉你找個門當戶對的？”

林燚說：“我不結婚，這個事兒他管不到我頭上。”

走進飯店，林陌直接跟著他去了二樓包廂。在推開門之前，她突然想起來，“另一個人是誰啊？”

包廂門被人從裏面拉開。

林陌看見了她人生中的無奈。

“如果你告訴我馮輝在這裏，就算你拿錢砸我我都會考慮考慮。”林陌轉過身，對林燚微笑。

馮輝已經習慣和她的相處方式，兩人是不懟死對方不罷休，完全不考慮面子問題。

笑聲是從胸腔裏擠出來的，聽起來有點欲蓋彌彰的別扭：“我也是被我爸拖來的，千萬別腦補我是因為你才來的。”

林燚最擅長拆別人的臺：“但是你不是聽見我說林陌也會來鬥地主，你才同意跟我一起玩的嗎？”

林陌看向馮輝：？

馮輝笑容變得僵硬，當即轉身往桌子方向走，順手拿起撲克牌，動作利落地洗牌，“行行行，我拿錢砸你行了吧，你要多少錢？要不就按照今晚臨時服務生的工資算一晚？就當我雇你陪我們倆打撲克。”

林陌笑了一聲，坐下，淡聲說：“哦，那就先轉三十萬看看實力。”

林燚正在喝可樂，差點噴出去，他坐在椅子上笑得前仰後合：“乖女兒你以為你談彩禮呢？”

林陌也拿過一罐可樂打開，喝了一口，開始和他拌嘴：“那你記得準備好等額嫁妝。”

林燚大氣地說：“沒問題。”

看著他們倆你一言我一語，這次馮輝沒臉紅，而是發現兩人的關系很微妙。

他靠坐在紅木椅子上，單腿屈膝、鞋跟踩著椅子邊緣，手裏還舉著撲克牌。視線在兩人面上流轉一個來回，他說：“你倆不是在談戀愛啊？”

林燚撇撇嘴，嫌棄他的智商：“我喜歡溫柔賢惠軟妹，你看林陌跟這六個字哪裏沾邊？”

林陌也說：“我喜歡溫柔型的。”

馮輝笑起來：“那你那天說你有喜歡的人，是誰啊？咱班有溫柔的人？”

林陌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其他班的。”

這時林燚沈思完成突然擡頭，滿臉疑惑：“那個誰也不溫柔啊。”

林陌一懵：“誰？”

馮輝也向他看過去。

被兩道視線註視著，林燚訕訕地：“就那個誰……”

這時門外突然響起敲門聲。

幾秒鐘間，林陌也反應過來了。

她接觸的男生，除了班裏同學，不就只有林小棋和顧洵嗎？！

立刻給林燚遞了個眼神，說：“別說了，我去開門。”

或許是因為父女間獨有的心靈感應，林燚情商難得在線，甚至會轉移話題了。他把一罐可樂推到馮輝手邊，“來兄弟，祝我生日快樂！”

馮輝：“……”

這話題轉移的過於生硬。

見他沈默，林燚挑了挑眉：“聽話，張嘴，跟我學，祝我生日快樂。”

馮輝臉都黑了：“林燚你他媽……”

在這逗兒子呢？

林燚皺眉：“別罵人啊，人家小姑娘還在呢。”

看了眼門口，馮輝把臟話咽下去。

此時，林陌站在門口，從裏面把門拉開。

“顧洵？”

她微微擡頭看著門外的少年，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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