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棋得意洋洋地擡起胳膊指給林陌看：“你看那個人是不是很膽小？聽說還是個天才，結果連個樓梯都不敢走！”

林陌眉頭緊鎖，快步奔戶外樓梯去，只留下一句話：“回來再收拾你。”

樓外逃生梯沒有絲毫安全感，加上年久失修，腳步再輕也無法避免鞋底和鐵板碰撞發出的聲音。

沿著外樓梯走上五樓，林陌看清楚，那裏蜷縮著的是個和她年紀相仿的少年，穿著同款一中校服。

少年雙臂環著膝蓋靠坐在安全通道門前，臉埋在自己膝蓋上，好像這樣就能忘了自己正處於什麽高度。

好不容易平覆下來的心跳被突然出現的腳步聲驚亂。

他想，應該是父親過來了。

可是他十分鐘前打電話時父親還在路上，至少十五分鐘才能到福利院。

“同學。”

林陌輕手輕腳地走上布滿鐵銹的樓梯，在五樓平臺樓梯口蹲下，視線投向坐在地上的少年。

少年的思緒被這一聲輕喚打斷。

他慢慢擡起頭。

林陌看清了他的臉。

黑發微淩，碎發遮過眉毛，膚色冷白，唇已經失去血色。

淡顏的長相，眸色是純粹的黑，像是夜色下的湖水，探不清內容，也無從深究。

眸光太冷，整個人看起來淡漠又疏離。

林陌被那眼神冰得錯開視線，說話音量放低幾分，像是怕驚擾到什麽一樣：“你是不是恐高？”

她要先確定他有沒有其他心理障礙。

“是。”少年並沒有失去思考能力，只是無法克服生理上的恐懼而帶來的全身僵硬無力，頭暈目眩。他輕應一聲，聽不出情緒。

林陌起身，輕輕挪動腳步去開他身後的門，發現被反鎖了。

難怪他選擇蹲下。

她踮起腳，雙腿和少年有一定距離。

額頭貼近門的玻璃窗上往下看，看到兩個和林小棋一樣大的小男孩正蹲在那裏。

她擡手，砰砰砰敲玻璃。

裏面的兩個小男孩聽到聲音後就仰頭看過來，在見到她的一瞬間沒慌張，反而站起來，在門裏面囂張地喊：“你跟他說完了嗎？他同意了嗎？千萬別心軟！”

這話說的好像林陌是幫兇一樣。

顧不得有沒有被誤會，林陌用警告的眼神看他們倆：“趕緊給我把門打開，否則後果自負！”

視線對峙十秒鐘，兩個小男孩才不情不願地把鎖打開。

“謝謝你。”

少年此時的聲線和他的眼神一樣冰冷。

……

顧洵的父親顧建城趕到時，剛好看到自家那個有嚴重恐高癥的兒子從室外樓梯進到走廊裏。

這可是五層樓的高度啊！

他接電話時只聽到顧洵緊張恐懼的聲音就已經被嚇得不行，一路飆車過來。

看見兒子安然無恙，顧建城快步走過去一把把他抱到懷裏，幾近老淚縱橫：“兒子對不起！是爸爸不好，不該讓你來給我送文件，你這要是出了什麽事，你媽非得打死我不可！”

跟在顧洵身後不遠處的林陌：“……”

所以您是在擔心兒子，還是在擔心您自己挨揍？

被擁抱的少年似乎對此習以為常，面上表情依然沒有變化。聲音褪去慌張，現出原本的清冽：“沒事，時間不早了，我下午還要上課。”

顧建城松開他，絲毫意識不到自己對兒子的溺愛：“不想去的話咱下午就先不去了，先回家休息休息。”

顧洵搖頭：“學校還有事情。”

兒子愛學習，當爹的也沒理由再堅持，“好，那我送你去。”

“嗯。”

而對於林小棋他們三個孩子“綁架”這件事情，顧洵只字未提。

當然，除了開門後對林陌說了一句“謝謝”，他也沒再看她一眼。

對她的態度和對三個熊孩子是一樣的——全當是空氣。

應該是把她當成半路悔過的幫兇了？

林陌並不在意這一場誤會，因為她覺得自己和顧洵不會有任何交集。

但她沒想到，不過才剛過二十分鐘，下一次交集就出現了。

這個想法產生時，林陌正一邊抱著饅頭啃一邊往校門裏走。

距離上課還有十分鐘，她不得不把趕路和吃飯合並到一起進行。

等她晚上放學了一定要把林小棋狠狠教育一頓！更要審一審那小子用了什麽手段把人騙上的樓。

正思考著，一輛銀色寶馬在校門前緩緩停下。

學校門前是土路，車開過來激起些許塵沙。

林陌偏過身子面朝圍墻，把包裹饅頭的塑料袋往上拽了拽，以免灰塵沾到雪白的饅頭上。

與此同時，副駕駛車門打開，顧洵從車上下來，右手拎著書包。

顧建城一手扶方向盤，另一只胳膊伸出車窗熱情擺手：“兒子拜拜，在學校裏要記得開心！”

顧洵站在校門前，嘴角彎起不易察覺的弧度，然後輕點了下頭。

看見兒子走進學校，顧建城心滿意足，開車去福利院的方向繼續監督鋪路進度。

另一邊，林陌已經吃完饅頭走去垃圾桶旁扔塑料袋，她一轉頭就看見了顧洵。

顧洵本來是一直往前走，在看到林陌之後卻放慢腳步。

周圍是步履匆匆的學生，他們四目相對，仿佛靜止。

“中午的事情抱歉啊，福利院裏那幾個孩子不懂事，我晚上回去會教訓他們的。”待回過神來，林陌主動開口解釋說，“還有，我不是幫兇。”

顧洵平靜的視線落在她眉眼間，似乎要告訴她什麽，但思考片刻後又覺得不重要，最終只是說了一聲，“我知道你不是幫兇，謝謝你。”

之後再無其他多餘的話，禮貌性點了點頭全當告別，然後從她身側擦肩而過。

耳邊只剩下學生們竊竊私語的聲音——

“那個就是顧洵吧，真的好帥！”

“而且還很厲害，不少人都來買他的畫，聽說這個周末都要辦畫展了。”

……

一下午的時間，除去聽課和寫作業，林陌就在好奇林小棋究竟是怎麽把顧洵騙上的五樓。

少年看起來明明很聰明，理論上來講不該被一群五、六歲的小孩子困住。

放學後，回到福利院。

原本的打算是先把書包放回宿舍就去食堂吃晚飯，順便教訓林小棋。

而在走到宿舍樓下時，側樓梯方向傳來小男孩的叫喊聲。

林陌聽出來了，林小棋就在其中。

快步走過去，她看到一個小男孩正伏在三樓側樓梯的欄桿上。那小孩踮著腳僅腳尖著地，雙手抓住欄桿，半截身子都懸在半空中。

這畫面看得林陌心裏一驚。

林小棋就站在側樓梯下方，兩只手合成小喇叭狀放在嘴前喊：“你先下來！這個高度是摔不死的！摔殘了比死還難受！”

伏在樓梯上的小男孩吸著鼻涕，視線移到趕來的林陌身上。

“這是怎麽了？”林陌匆忙走到林小棋身邊問。

林小棋低聲說：“在鬧自殺。”

“原因呢？”

“……被我們欺負的。”

看著小男孩心虛地表情，林陌立時深吸一口氣。

這時，三樓的小男孩身體又往下傾了些。

林陌擡頭，揚起自認為最親和的笑容，語氣輕松地哄道：“小朋友，有什麽事情跟姐姐聊聊好不好？”

說完，她又壓低音量，讓林小棋快去找院長過來。

林小棋卻搖頭：“不行啊，要是院長過來了，小澤更害怕了直接跳下來怎麽辦！”

他們這些孩子自小長在這福利院裏，最害怕的就是被拋棄，平時小打小鬧院長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也就過去了，這種大事要是捅到校長面前，說不定還真的會適得其反。

樓梯上的小男孩身子往回退了些，似乎對林陌並不反感。

林小棋適時地出謀劃策：“林陌…要不你上去抓著他吧。”

林陌低頭，看見小男孩的眼神在飄忽不定。

畢竟年紀小，演技還差點火候。

這飄忽不定讓她產生了一個懷疑。

但是在人命面前，懷疑可以是忽略不計的。

林陌時刻盯著樓梯上的小澤，一點一點挪步到樓梯口，又一個臺階一個臺階地往上走。花費了兩分鐘時間，終於走上三樓。

而小澤卻在林陌右腳踏上最後一個臺階的瞬間迅速轉身跑進樓道裏——

“砰”的一聲，樓道門被關上，反鎖。

林陌沒有很驚訝，甚至扯著嘴角冷笑了下。

她轉過身，看到林小棋果然已經攔在了她剛剛上樓的樓梯口。

“所以你們就是這樣把顧洵困在五樓的？”低頭看著眼前還沒上一年級的小男孩，林陌心情很覆雜。

被她用這樣冷冷的目光註視著，林小棋覺得渾身不自在。

他以為林陌會生氣、會勃然大怒，最好再把他揍一頓，這樣他就不用再不斷回想中午做的那件讓自己有些後悔的事情了。

可林陌現在就這樣面無表情的看著他，既無責怪也無打罵，他反而坐立不安。

就這樣對峙了半晌，林小棋低下頭，聲音悶悶地：“林陌你打我一頓吧，我一定不去和院長告狀，好嗎？”

林陌冷笑一聲，不答反問：“我為什麽要打你？”

“因為我中午為了滑滑梯，把那個大哥哥困在五樓了。”

“還有。”

“還有？”

“這雖然是你犯得錯誤，但不是最嚴重的錯誤。”

林小棋重新擡起頭，認真思考一番，問她：“那是因為我又騙了你，又犯錯誤了？”

林陌看著他那雙頗有峨眉山猴子氣質的眼睛，故意誇大其詞道：“中午的那位同學有嚴重恐高癥，如果不是他反應迅速靠著門蹲下，說不定就眼前一黑直接從五樓栽下去了。”

林小棋臉上半永久的扯皮表情在這一刻終於散幹凈了。

他沒想到這件事情會這麽嚴重！

林陌接著說，聲音不重不輕，“最重要的是，你讓一個人被他自己的善良害得身處險境，這真是我見過最惡毒的事情。”

說完，不顧林小棋失魂落魄的神情，她沿著上來的路走下去。

這熊孩子，必須得給他點教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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