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醉酒(入V萬更)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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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陸嘉彥睡得不好, 翻來覆去都在想金戈說的話。

他想自己可能是中了婉玉的蠱了。

兩輩子了,他從來沒有因為一個女子這樣心神不寧過,甚至於, 他還不知道她到底什麽來歷,卻已經在不知不覺中被她吸引。

明明已經決定不再動心, 可到底還是失策了。

立夏這一日的白晝格外的長,卯時初,天色就亮起來,陸嘉彥醒得早, 聽見金戈的腳步聲,喚他進來服侍。

金戈扶他下床, 陸嘉彥揮了揮手, 不讓他攙扶,自己挪到了凈室洗漱。

剛束好發,外面就有人來稟, 說齊王到了。

說是奉皇帝的命令,來給陸嘉彥送生辰賀禮的。

如此正當的理由,陸嘉彥自然不能拒絕, 他又躺回床上,才讓金戈把人帶進來。

蕭淩大步流星地走進來,面上含笑, 見陸嘉彥懶懶靠在床頭,欲掙紮起身行禮, 他忙攔住了,笑道:“侯爺不必客氣, 本王就是過來看看你。”

“如今可否下床走動了?”蕭淩問道。

陸嘉彥淡淡一笑, “多謝王爺關心, 軍醫說最好靜養一段時間。”

他想起要帶婉玉去衙門的事,於是又問道:“不知王爺可查出真兇了?近日臣要回府中處理些事務,能否請王爺行個方便?”

蕭淩頓了頓,這回的笑容便冷淡了些,“有些眉目了,先前封山也是怕有人通風報信,侯爺有事盡可自便。”

他不大高興,原來的意思是借著封山的這段時日,可以好好拉攏陸嘉彥,再不濟也能讓他和蕭旻之間起嫌隙,只是眼看著陸嘉彥傷都要好了,他們兩人之間還是這樣不鹹不淡的。

至於蕭旻那邊,倒沒聽說有什麽特別的事,也不知陸嘉彥如今到底是怎樣想的。

陸嘉彥目光淡淡的,瞧不出什麽。

蕭淩眸光閃動,讓人呈上他的賀禮,“侯爺缺什麽只管告訴本王,當日多虧了你,不然本王就要喪命於馬蹄之下了,這是本王的一點心意,還望收下。”

他送的是一支百年人參,陸嘉彥看了一眼,道了謝,就擺出一副虛弱的模樣。

蕭淩連忙道:“侯爺累了就好生休息,宮中送來的賀禮,本王都放這兒了,就不打擾你了。”

陸嘉彥頷首,讓金戈送蕭淩出去。

他下了床,隨手把那裝著人參的匣子丟在角落裏。

和蕭淩說話太費勁,他是真不想伺候。

門外腳步聲響起,陸嘉彥一擡頭,就見婉玉端著托盤進來,笑吟吟的模樣。

今日她難得穿了一件亮色的衣裳,海棠紅的對襟短衫,下面是一條淺粉挑線裙,她本來就是柔媚的長相,這樣打扮,更添幾分嬌艷。

陸嘉彥眸中閃過驚艷,努力移開了目光。

婉玉並未察覺他的別扭心思,她進來後,先將托盤放在桌上,而後給陸嘉彥行了個禮,笑道:“今日乃是爺的生辰,祝爺萬事勝意,歲歲有今朝。”

她笑彎了眼眸,無端讓人心生歡喜。

陸嘉彥不由放輕了語調,溫聲道:“多謝。”

婉玉又笑著說:“在我的家鄉,生辰時都是要吃一碗壽面的,我也給爺做了一碗,只是手藝不好,爺不要嫌棄。”

陸嘉彥輕輕一笑,心頭格外柔軟,“我怎會嫌棄。”

他凈過手坐下,接過婉玉遞來的銀箸,低頭一看,白細的面條躺在清亮的面湯中,配上翠綠的青菜和碼的齊整的鮮紅火腿肉,用料雖簡單,但實在是花了心思的。

陸嘉彥舉著銀箸,遲遲不敢動手。

熱氣騰騰的面,熏得他眼睛都有些濕潤了。

婉玉緊張地問:“爺怎麽了?不合口味嗎?”

陸嘉彥搖了搖頭,朝她溫和一笑,大快朵頤起來。

他吃相太過豪邁,銀箸一翻,大團的面條就吃進口中,婉玉想提醒他有些燙,但陸嘉彥卻像是感受不到一般,連面湯都喝的幹幹凈凈。

金戈不知何時也進來了,站在婉玉身後,兩人都面露驚訝。

陸嘉彥放下銀箸,頗為懷念地笑了笑,“許多年沒嘗過這味道了。”

這樣一碗壽面,他記得很小的時候也吃過。

母親身邊有一位祖籍浙江的蘇媽媽,待他極好,每一年的生辰,都會給他做一碗壽面,只是後來蘇媽媽病逝了,他便再沒嘗過壽面的味道。

采菱進來收拾碗筷,打斷了陸嘉彥的傷懷。

吃過壽面,眾人都拿出了自己的賀禮。

金戈先送上了他的禮物,是一條馬鞭,金光閃閃的,差點花光他的積蓄。

“爺,這是小的托橫刀尋來的,您從前那條馬鞭舊了,這條如何?”

陸嘉彥淡淡頷首,“越來越會做事了,回頭爺給你些賞賜,免得你出銀子肉疼。”

金戈感激不已,爺性子是不太好,但對他們這些貼身伺候的下人卻不壞。

采菱送的是一副扇套,陸嘉彥看了看沒說什麽,讓金戈收下了。

他一年到頭也不見得用這玩意兒。

等到大家都送完之後,只剩下婉玉了。

陸嘉彥看向她,隱隱有些期待。

她方才出去了一會兒,回來時手裏便抱著一個小木匣,別人送禮時,她就靜靜站著。

陸嘉彥不時瞥一眼她的方向,抓耳撓腮地想知道她懷裏的小匣子裝著什麽。

是給他的生辰賀禮麽?

他只覺得時間太過漫長,總也等不到她,因此到後面已經有些焦急。

婉玉卻不慌不忙,她留意了他人的禮物,相較之下,自己準備的東西實在上不得臺面,因此刻意等了等,想在人少時送出去。

等屋裏只剩下金戈和采菱時,婉玉才舒了口氣,上前將懷中緊抱的小匣子輕輕放在陸嘉彥面前的桌案上。

“婉玉沒什麽能拿得出手的,爺不要嫌棄,爺的救命之恩,婉玉時時銘記,今生不敢忘卻。”她行了一個深深的福禮,水潤的眼眸中滿是感激。

陸嘉彥讓她起來,手指在衣角處擦了擦,才顫著手小心地打開匣子。

柔軟的襯布上,躺著一個栩栩如生的面人。

面人只有他的巴掌大,但眉眼都刻的極為細致,活靈活現的,身上穿著一件緋紅色的袍子,繡的是飛魚團花紋樣,束著革帶,腰間挎著一把長劍,正仰著下巴,威風凜凜的模樣。陸嘉彥將它拿在手上,發現小人兒高高束起的頭發竟然根根分明。

金戈訝異道:“爺,它長得跟您一模一樣!”

這話本沒有什麽,但在采菱揶揄的目光中,婉玉白凈的臉上漫起一抹紅霞。

陸嘉彥瞪了金戈一眼,他自己看不出來嗎,這小子多什麽嘴!

第一眼他就認出來,這小面人是照著他的模樣捏成的。

不僅是模樣,連神態都如出一轍。

陸嘉彥不舍得放下,心裏甜滋滋的。

他強裝鎮定道:“這禮物我……我很喜歡,你怎麽會做這個?”

婉玉面上的紅暈已然消散了,她莞爾一笑,“之前跟著巷口賣面人的老爺爺學的。”

陸嘉彥“哦”一聲,目光停留在面人身上,但嘴角卻微微上揚。

她能把自己的模樣記得這樣清楚,是不是也對他有些在意呢?

這個猜測讓他的心狂跳起來,陸嘉彥不敢多問,怕一場美夢落空。

他知道她與別的女子都不一樣,不會因為他的權勢地位而攀附,她始終是戒備又固執的,很少露出柔軟的一面。

就算這段時間她悉心照顧著自己,但陸嘉彥能察覺出,她是出於感激而不是其他。

她太懂分寸,所以他不敢唐突,生怕讓她害怕。

陸嘉彥怕自己手心的汗將面人弄臟了,又小心地將它放回去,沈默了一瞬,才對婉玉說:“你不用再把救命之恩放在心上,這段日子也多虧了你的照顧,我陸嘉彥承諾的事絕不反悔,明日就帶你去官府。”

婉玉聞言擡起了頭,眼眸中滿是欣喜感激。

她高興,陸嘉彥自然也高興,只是笑容中難免有些苦澀。

他留不住她。

婉玉從來沒提起過她為何要回紹興,陸嘉彥也不敢多問,他只知道他一定有她的理由,且不會因為任何人改變這個決定。

方才收到禮物有多歡喜,此刻就有多失落,陸嘉彥垂下眼眸,勉強彎了彎唇角道:“你先回去收拾吧,明日一早就走。”

婉玉應了一聲,帶著采菱回去了。

陸嘉彥的目光追隨著她的背影離去,直到再也看不見,才回過神來。

金戈不知主子為何又不高興了,上前指著小匣子小聲問道:“爺,小的幫您收起來?”

陸嘉彥頷首,囑咐他好生收好,明日回府千萬記得帶回去。

金戈折返回來,猶豫了許久,才低聲問:“爺,小的不懂,您真要幫婉玉姑娘除籍?”

陸嘉彥嘆息一聲,“爺答應了她,不能食言。”

金戈著急地說:“可除了籍,婉玉姑娘定然不會留下了。”

陸嘉彥斜睨他一眼,“她有自己的打算,爺如何能幹涉?”

金戈猛拍了下大腿,急得滿頭大汗,“爺,您就不能想個法子把她留住嗎?”

他真是替主子感到著急,明擺著是對人婉玉姑娘起了心思,又不肯說出來。要是婉玉姑娘真走了怎麽辦?

陸嘉彥沈默不語。

他比誰都想留住她,可婉玉的性子那樣倔,他若敢舍了臉面挾恩相報,婉玉就敢在他面前抹了脖子。

他也苦惱啊。

陸嘉彥長嘆一口氣,他其實也不敢再進一步。

上輩子柔嘉和蘇瑤都說他太木訥,在感情上半點不懂得迂回,他也的確覺得自己並不太懂情愛。

他對女人不夠體貼,不夠溫柔,就算重來一世,好像也無甚改變。

他不知道若真與婉玉在一起,她會不會也像柔嘉她們一樣,覺得他無趣。

金戈不知主子在沈思什麽,若非主子不許,他真想立刻去找婉玉姑娘,幫主子將她留下來。

但其實擔憂的不止他一人。

後院西廂房中,采菱正幫著婉玉收拾衣物,陸嘉彥準許婉玉在離開之前,都可在這處宅子裏住著,但婉玉決意不打擾他,等明日除籍以後,拿到路引,就立馬回紹興。

她來時沒帶幾件衣服,陸嘉彥送了她許多好料子,她也沒動,讓采菱日後還給他。

采菱面色覆雜道:“姑娘真要走嗎?要不再過幾天吧,您獨身上路可危險了。”

她喜歡姑娘,想一直伺候她。

婉玉搖了搖頭,垂眸道:“我已麻煩侯爺許多,何況這裏並非我的故土,我也沒有幾個認識的人。”

采菱咬唇道:“可爺……”她想了想,猶豫道:“可若是爺想您留下來呢?”

婉玉一楞,陸嘉彥想她留下?

她擠出一個笑,故作輕松道:“采菱你說什麽呢,爺怎麽會想我留下。”

采菱急了,抓著她的手,“姑娘,您難道看不出來麽,爺對您……”

“采菱!”

她話還未說完,婉玉急急打斷了她。

婉玉搖著頭,面色凝重道:“采菱,有些話不能亂說,爺乃朝廷重臣,我又是什麽身份?”

采菱漸漸松開了手,臉上卻帶著不甘。

她不喜歡聽姑娘這樣說,明明爺就是喜歡姑娘,姑娘也不是無動於衷,為什麽就不能留下呢?

婉玉兇過了她,又覺得采菱畢竟年紀小,說這些話怕也是無心的,於是又柔聲安撫道:“我知道你是為了我好,只是我和爺註定不會有什麽,我沒心思想那些事,只想回紹興去。”

采菱眼圈已經紅了,悶聲問道:“可是您真的舍得嗎?”

婉玉笑了笑,“聚散有緣,我能與爺相識一場,已是福氣了。”

捫心自問,她不舍得。

在西山的這段日子,比她過去那十幾年都要快活。

她可以挺直脊梁走在路上,不用承受別人異樣的目光。

陸嘉彥會同她說一些打仗路上碰到的趣事,那些廣袤無垠的山川湖海,藍眼珠的外域人,戈壁灘上奔跑的駱駝,她都是第一次聽說。

他還說若日後有機會,可以親自帶她走一遭。

她的人生裏從沒有見過這樣意氣風發的男子,自然十分欣賞,但婉玉覺得那算不上喜歡。

至於陸嘉彥的心思,她多少能看出來,但在察覺出來之時,就有意避開。

采菱曾提議她繡一條腰帶送他,婉玉卻覺得這樣太過親密,因此改送了不會被人詬病的面人。

他們就像兩只偶然碰撞在一起的小舟,短暫的碰觸後,各自奔向不同的命運。

婉玉苦笑一聲。

陸嘉彥說到做到,第二日一早就帶著婉玉趕往官府。

天上下著淅淅瀝瀝的小雨,采菱嘟囔道:“這天氣可不好出遠門。”

婉玉沒應聲。

剛登上馬車,坐在主位上的陸嘉彥便看了過來,見她背著小包袱,目光一楞,垂下眼睫。

“走吧。”他吩咐車夫,不再看她。

婉玉也不知能與他說什麽,兩人一路沈默,馬車駛離了西山,一路往京城去。

不多時就到了衙門,陸嘉彥先下車,讓采菱將婉玉扶下來,因他要拄拐,只好婉玉撐傘,兩人一同往衙門裏走去。

因他提前打過招呼,登記戶籍的官員只是問了婉玉幾個問題,就為她辦好了新的戶籍,只是還需交二兩銀子的贖身費。

陸嘉彥正要解開荷包,卻見婉玉早已準備好了碎銀。

他無聲地嘆了一口氣。

從衙門出來,婉玉拿著新的戶籍深吸了一口氣,對陸嘉彥再次道謝。

若不是他,她不知什麽時候才能脫去奴籍重獲自由。

此次一別,不知何時能再見了。

她心裏也湧上淡淡的惆悵,卻聽陸嘉彥說:“我已命人為你辦好了路引,你何時啟程?”

婉玉一楞,心中感激之情愈加強烈,“盡快吧,我怕到時候太晚了……”

陸嘉彥別過臉,“好,明日可以麽?今日路上濕滑,明日我派人送你去紹興。”

說完他拄著拐往馬車走去,婉玉楞了一會兒,忙撐起傘追了上去,“爺,您不用……”

陸嘉彥卻沒停下,徑直上了車。

婉玉掀起簾子進來,見他似乎極為疲倦,緊閉著雙眼,唇角平直。

淋了一會兒雨,他的發絲濕透了,臉色也不大好。

雖然知道她要說的話會讓他不悅,婉玉還是開口了。

“爺,您不用讓人送我,我自己可以回去的。”

陸嘉彥沈默了許久,半晌才睜開眼,細長的丹鳳眼裏一片霧蒙蒙,“一天也等不得嗎?我不是故意留你,只是今日實在不宜出門。”

他擡眼看過來,像一只淋雨的小狗,可憐兮兮的。

婉玉驀然心頭一軟,掀起一角簾子往外看去,雨越下越大,是不太方便。

她為他倒了一杯熱茶,輕聲道:“那便多謝爺了,只是我真不需要人護送。”

陸嘉彥頷首,捧起了那杯茶,“好,那你今日還是回西山吧,明日一早我讓人送你去碼頭。”

婉玉松了口氣。

陸嘉彥凝視她嬌柔的側臉,心緒起伏。

他還是會偷偷派人跟著她的,總要護送她平安到達紹興才是。

馬車行至半途,忽然被一隊人馬攔住,金戈扣響側窗,低聲道:“爺,是宮裏的人。”

陸嘉彥掀起簾子一看,見伺候聖上的何公公站在不遠處,一臉急切的模樣,連傘也沒撐,心知怕是出了急事。

他眉目一凜,吩咐車夫把婉玉送回去,自己下了車。

何公公忙來扶他,忽見馬車裏鉆出一位貌美如花的姑娘,著急地喚了一聲“侯爺”。

眾人皆驚詫的看過去,婉玉面上紅撲撲的,跳下車來,將手中的油紙傘遞給陸嘉彥,“您的傘忘了拿。”

陸嘉彥抿唇,騰出一只手接過來。

兩人的指尖不小心碰到,雨滴落在手背上,一片冰涼,只指尖殘留一抹餘溫。

陸嘉彥心想,自己到底還是拿她沒有辦法。

“快回車上去。”他放軟了聲調,何公公一臉見了鬼的樣子看著他。

誰也不放在眼裏的寧遠侯,竟然也會有這麽柔情似水的時候?

馬車走的不快,因陸嘉彥特意叮囑了車夫,一定要穩當地把人送回去。

路過一處市集時,馬車卻不動了,采菱出去詢問,才知前面正有人鬧事,看熱鬧的人太多馬車過不去。

婉玉便讓車夫將車趕到路邊,正好附近有一家食肆,三人下了車,到食肆裏去避避雨。

小二過來斟茶,采菱便隨口問道前頭發生了何事。

問過才知道,原來是有人在賣女兒,本來已定下契約,又嫌買主給的銀子太少,強拉著女兒要走,買主自然不幹,三言兩語就吵起來了。

小二見婉玉和采菱生的和善,便又多說了幾句,“那小女娃可憐著呢,才七八歲大,她那親娘可真狠得下心!”

采菱是家生子,侯府厚待下人,但也聽說過每逢災年,都有災民買賣兒女,嘆息道:“許是家中有難吧,不然誰會不要自己的親骨肉呢。”

小二嗤了一聲,“小姑娘一看就沒經過事吧,那老婆子賣小女娃,是為了給她那家那癱兒子治病,心毒著呢!”

采菱頗有些驚訝,婉玉卻一楞,忽然想起了銀寶。

七八歲的女娃……還有個癱兒子,不會是裴氏吧?

她倏然起身,拿了傘往外面走去,采菱急忙跟上,留小二不知所措站在原地。

婉玉心裏著急,顧不得雨水濺濕了鞋襪,匆匆往人群中擠。

還沒擠進去,她就聽見了獨屬於裴氏的尖利聲音。

“一兩銀子,老娘這麽大的姑娘,怎麽就只值一兩銀子了?當時你可說的三兩銀子,個老不要臉的,狗尿喝多了不成!”

人群中與她爭執的是個矮小的男子,佝僂著背,卻格外神氣,也破口大罵道:“老子還沒說你個老娘們兒騙人呢,三兩銀子,三兩銀子都夠買個大丫頭了,要不是看你這家小妮子長得齊整,老子才不幹呢。”

矮小男子沖著人群大叫,“大家來評評理,那日買這丫頭時,這老娘們兒說她能幹的很,結果我回去一看,滿身的傷,腳都被打腫了,治病都要花不少銀子,這不是誆人嗎?”

婉玉擠進去時,正好看見男子將銀寶一把拽過來,擼起她的褲腳,只見女娃瘦弱的小腿上無數青紫傷痕交錯,讓人觸目驚心。

周圍人都對著裴氏指指點點,裴氏哇的一聲坐在地上哭起來,銀寶怯弱地站在兩人中間,低著頭流淚。

裴氏哭道:“反正老娘不依,你只給了一兩銀子定金,必須再補我二兩!否則我就去告官!”

矮小男子吐了口唾沫,“我呸,你這老虔婆想得美,一兩銀子買個賠錢貨回來,傻子才願意呢!告官就告官,老子怕你不成!”

裴氏不依不饒,不讓男子離開,婉玉嫌惡地看了一眼裴氏,這麽久沒見,她還是那副老樣子。

一低頭,銀寶已經發現了人群中的她,眼眸瞬間一亮,張了張嘴,卻沒喊出聲來,很快又低下了頭。

銀寶是裴家唯一待她好的人,婉玉不忍心,將采菱拉到一旁囑咐幾句,給了她五兩銀子,自己回了食肆等候。

采菱伶俐,很快就辦好了。

裴氏是個見錢眼開的人,有人出五兩銀子,她立馬就把那一兩定金還給矮小男子,連契約也不簽,把賣身契塞給采菱,轉身就跑了,生怕采菱反悔似的。

銀寶似乎是受了驚嚇,一句話也不說,被采菱帶到婉玉面前時,忽然紅了眼,淚水奪眶而出,“撲通”一聲跪下來,給她磕了三個響頭。

婉玉忙將她扶起來,摸了摸她亂糟糟的頭發,憐愛道:“銀寶莫怕,以後就跟著阿玉姐姐,不會有人欺負你的。”

她溫柔的話語讓銀寶再也忍不住,一頭紮進她的懷裏,放聲大哭起來。

知道她許久沒吃東西了,婉玉便點了一碗瘦肉粥,太過油膩的怕她受不住,銀寶起先有些局促,采菱作勢要餵她,這孩子唬了一跳,立馬端起了碗。

兩碗粥下肚,銀寶的臉色才好看一點,外面雨勢仍不見小,但再不走怕是要天黑了,於是幾人又登上了馬車。

銀寶是頭一次坐馬車,有些好奇,卻沒有亂看,只小聲問道:“阿玉姐姐,我們要去哪裏?”

婉玉笑道:“咱們要去西山住一晚,明日就啟程回紹興。”

西山銀寶沒有去過,但紹興卻是她出生的地方,於是依賴地湊過來,將頭輕輕靠在婉玉手臂上,“阿玉姐姐去哪兒銀寶就去哪兒。”

婉玉笑著摸了摸她的頭,心道這孩子比從前更膽小了,不知這段時日經歷了什麽。

回到西山宅子裏,老管家驚喜地迎上來,他還以為小夫人這就走了呢,沒想到又回來了。

“小夫人,方才有一位叫白術的姑娘過來找過您。”

為了掩飾她的身份,在外面陸嘉彥都讓下人稱她小夫人,婉玉每次聽見別人這樣叫,都覺得不習慣。

她走的太倉促,忘了跟白術說一聲,婉玉懊惱不已,連忙叫采菱去幫她回個話,只希望白術不要生她的氣才好。

回到西廂房,她先幫銀寶洗了個澡,銀寶起初捂著衣襟躲閃,被她捉住,而後才發現,小丫頭身上傷痕累累,簡直沒有一塊皮子是好的。

婉玉怒火中燒,銀寶怯怯道:“阿玉姐姐不生氣,銀寶不疼的。”

她眼裏含著兩泡淚,婉玉不忍再說,勉強笑道:“待會兒姐姐給你上點藥,縱是不疼,也不要留疤才好。”

銀寶點點頭,大眼睛忽閃忽閃的。

夜裏雨下的更大,甚至還打起了雷,轟隆隆的雷聲讓銀寶嚇得直哆嗦,可勁兒往婉玉懷裏鉆,婉玉輕聲唱著曲兒哄她,好一會兒才將她哄睡。

有一扇窗未關緊,怕夜裏飄雨進來,婉玉小心翼翼地放開銀寶起身關窗,忽然聽見外面一陣喧嘩。

是采菱在輕輕扣門。

婉玉開了門,被采菱一臉的雨水嚇了一跳,還沒來得及問,就被她一把抓住,著急道:“姑娘快去瞧瞧吧,侯爺回來了,正找您呢!”

婉玉驚喜不已,這個時辰,這樣大的雨,陸嘉彥怎麽回西山了?

她只來得及穿上外衣,就被采菱拉著往前院跑。

寒風冷雨撲面而來,兩人奔至垂花門前,金戈正站在門外侯著,也是渾身濕漉漉的,提著一盞燈籠,焦急地轉著圈。

見婉玉過來,他跺了跺腳,忙催促道:“婉玉姑娘快跟小的走吧,爺喝醉了,非要見你,怎麽勸也不聽吶!”

婉玉一楞,連忙跟著他們往正房去。

陸嘉彥突然回來,前院亂成一團,西山這處宅子裏下人本就不多,眾人忙不過來,金戈催促著人去給陸嘉彥煮醒酒湯,又讓人去找暖和的被褥來。

正屋裏亂糟糟的,婉玉一進去,就見陸嘉彥坐在桌案後,支著額頭,面上泛著不正常的潮紅。

看起來倒還正常,只是眼神有些迷蒙。

金戈走過去擔憂道:“爺,您把衣服換下來吧,都濕透了。”

陸嘉彥懶懶推開他,任由衣角滴滴答答淌著水。

金戈著急道:“爺,您忘了您的傷口不能沾水嗎?求您了,快換上吧。”

他拿了幹凈的寢衣來,陸嘉彥看也不看,皺眉道:“爺不換!”

他像是個稚童一般,金戈說什麽都不依,婉玉走近了才發現,他右手攥著她送的小面人,正喃喃低語。

被金戈嘮叨得煩了,陸嘉彥瞪了他一眼,耍起了脾氣,嚷道:“我不要你,你走,我要玉娘來陪我!”

婉玉臉一紅,知道他是真醉了,平日裏他從來不會這樣叫她。

金戈求救似的看了一眼婉玉,和采菱退了出去。

婉玉站了好一會兒,陸嘉彥也沒發現她,窗牖沒關好,冷風呼呼地灌進來,陸嘉彥不受控制地打了一個噴嚏。

婉玉嘆了口氣,拿起金戈放在床邊的寢衣,緩緩走到他身邊,柔聲道:“爺,換件衣服吧,別著涼了。”

陸嘉彥不太清醒,以為又是哪個煩人精來了,生氣地放下手,轉頭罵道:“爺叫你們滾啊,聽不……”

罵出口的話一滯,後半截硬生生被他吞了回去,差點閃了舌頭。

陸嘉彥只覺得這身月白上衣格外眼熟,微微揚起頭,就看見婉玉皺著兩道遠山眉,一臉擔憂地看著他。

他眨了眨眼,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再睜眼時,婉玉還是俏生生立在面前。

陸嘉彥頓時慌了,連忙站起來,但他的腿還用不了力,直直往地上栽去。

婉玉嚇了一跳,連忙扶住他。

一碰才知道,這人也不知道淋了多久的雨,衣衫都濕透了,背後還滲出了血。

“你……你怎麽來了?”陸嘉彥踉蹌著扶住桌角,囁嚅著問。

婉玉正要回答,他忽然扶額,閉上了眼,似乎不太舒服,又癱坐下來。

金戈敲了敲門,送了碗醒酒湯進來又出去了。

婉玉摸了摸碗壁,不是很燙,於是拍拍陸嘉彥的肩膀,小聲哄道:“爺,先把醒酒湯喝了好不好?”

陸嘉彥方才一瞬的清醒已經消散了,此刻頭腦混沌,認不得眼前的人是誰,只知道這人他不討厭,甚至還很喜歡,想挨著她。

他嗯了一聲,乖巧地將頭湊到碗邊。

聞到辛辣的味道,他皺了皺鼻子,不樂意道:“臭的,不想喝。”

耍賴的模樣好似三歲小兒。

婉玉失笑,又哄他道:“是甜的,你喝一口就知道了。”

陸嘉彥雖然昏昏沈沈,但還不傻,他狐疑地看著她,目光有些呆,“你不要騙我。”

婉玉重重點頭,承諾道:“我不騙你,來,喝點吧。”

陸嘉彥猶豫了一下,張大了嘴。

婉玉飛快地餵了他兩勺,陸嘉彥嘗到了味道,連忙推開了碗,作勢要吐。

“不準吐!”婉玉大聲阻止。

陸嘉彥瞪大了眼,委委屈屈地看她,喉頭一滾,到底還是艱難地咽了下去。

只是她再哄他喝,陸嘉彥就怎麽也不肯幹了,搖頭晃腦地躲避她的勺子。

婉玉無奈,放下湯碗起身。

陸嘉彥敏銳地察覺她要走,立馬抓住了她的手腕,眼尾一抹艷紅,極其委屈地說:“你別生氣,不要走,我喝就是了。”

他不知道她是誰,但她一走,心裏就空落落的。

陸嘉彥不再扭捏,端起湯碗仰頭喝了個幹凈,胡亂擦了擦嘴角,眼眸亮亮地看著婉玉。

像極了宴春樓那只求她摸摸頭的小白狗。

婉玉回過神時,手已經伸了出去,差點就放到了他的頭上,正想收回手,陸嘉彥卻主動湊了上來,額頭抵著她的手掌。

他在發熱。

男子滾燙的額頭貼在她手心,她的心都好似灼燒了起來。

婉玉怔楞片刻,臉上漫起紅霞。

他真是醉了,平日裏怎麽會做出這樣逾矩的事。

可是她似乎……並不是很抗拒。

婉玉面紅耳赤地抽回手,幾步走過去關好窗,又找了件大氅披在陸嘉彥身上,軟著聲勸道:“爺,我讓人進來服侍您更衣好不好?”

陸嘉彥過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她在說什麽,搖頭拒絕,“不要別人,我要玉娘。”

婉玉默然,半晌才低聲問道:“可是玉娘她不好。”

她是個自私的人,陸嘉彥幾次三番救過她,待她又這樣好,可她仍然不會留下。

陸嘉彥聽不得這話,猛拍了一下桌子要站起來,“誰說她不好,玉娘最好了!”

婉玉哭笑不得,忙按住他哄道:“是是是,玉娘最好了,你坐著別動,我給你擦擦頭發。”

她不好給他更衣,但擦擦頭臉倒沒什麽。

婉玉出去打了一盆熱水,擰濕帕子,先給陸嘉彥仔仔細細地擦了一遍臉,又去尋了一張幹棉巾,一縷一縷地擦拭他濕透的頭發。

陸嘉彥舒服地閉上了眼,長睫輕顫。

擦幹了頭發,婉玉去找了安神的香料燃上,陸嘉彥趴在桌上,等她過來,攤開手讓她看手中的小面人,不高興道:“我的劍斷了。”

這面人被他捏的太緊,腰間挎著的長劍斷了一大截。

婉玉笑了一聲,安撫道:“沒事,我會把它補好的。”

陸嘉彥這才笑了,鬧了許久,她也有些困了,頭一點一點的打瞌睡,卻還抓著婉玉的衣袖不松開。

摸了摸他的額頭,依然一片滾燙,後背處的傷口也應該裂開了,那一團紅色愈來愈深,婉玉擔憂不已,拍拍他的手讓他松開。

拉扯了幾回,陸嘉彥才不情不願地松開她的衣袖,懶懶靠在圈椅上。

婉玉正要出去叫金戈進來,忽然又被他拉住了。

只是這回他的目光要清明許多,婉玉楞住,聽見他輕聲問:“玉娘,你真要走嗎?”

婉玉抿唇不語。

陸嘉彥從未覺得自己這樣挫敗過,他頭疼得厲害,忍不住伸手揉了揉。

他在等她的回答,可她不說話,但陸嘉彥已經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呼出一團熱氣,心一橫,從她的衣袖滑下來,小心翼翼地握住她一根手指。

她的手溫熱柔膩,陸嘉彥心神一顫。

婉玉驚詫地擡起頭,掙紮著要抽出手。

陸嘉彥卻攥的更緊,他仰起頭,上揚的丹鳳眼中滿是乞求。

“那讓我跟著你去好不好?”

他勾了勾她的手指,哀聲道:“你想做什麽我都陪你,你別離開我。”

作者有話說:

彥哥終於拉上小手了!

感謝大家的支持哦,今天入V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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