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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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近午時,宴春樓中賓客如雲,陸嘉彥帶著金戈踏進樓中,管事便迎了上來。

“這位公子是來喝酒還是聽曲兒?這邊請這邊請。”錢管事笑得諂媚,尋常客人用不著他來歡迎,但這位公子一瞧就不一般,這身直裰看著普通,但卻是暗紋織金的料子,腰間這塊貔貅玉佩,更不是常人能夠佩戴的。

陸嘉彥徑直往樓上走,問道:“既是喝酒,也要聽曲兒,好酒盡管上,再挑兩個唱的好的上來。”

錢管事笑的更高興,指使小二去拿酒,跟著陸嘉彥上樓,笑道:“裏面還有雅閣,公子小心腳下。”

金戈頭一次來這種地方,聽著兩邊雅閣裏的溫聲軟語羞紅了臉,偷偷去瞧主子,卻見他目不斜視,似乎不大感興趣。

進了雅閣,錢管事拿來單子問道:“公子您瞧瞧,聽琴姑娘的琴彈得極好,不若我叫她來給您彈一曲兒?”

陸嘉彥翻了兩頁單子,皺眉道:“我記得你們這兒有位彈琵琶的姑娘?”

錢管事笑容一滯,為難道:“這……玉娘還有客人。”

陸嘉彥挑眉,金戈立馬領會了主子的意思,從袖中掏出一沓銀票,昂著頭問,“這些可夠了?”

錢管事眼睛都看直了,雖說來這兒的公子爺非富即貴,但出手這麽大方的還是少見,眼珠一轉,他立馬點頭哈腰道:“哎呦,瞧我這記性,玉娘這會兒正得空呢,我馬上請她過來。”

說罷便退了出去。金戈提起茶壺聞了聞,小聲道:“爺,這茶葉不好。”

雖是鐵觀音,但有股淡淡的腐木味,茶湯也寡淡。自家主子向來挑剔,這茶怕是難以入口。

陸嘉彥卻仍叫他倒了一盞,拿在手上慢慢地喝,眉頭都不皺一下。

金戈不禁一楞,主子這脾氣真與從前不一樣了,以前主子哪裏看得上這些凡品,不僅是物,京中也沒幾人能讓他正眼相看。老太君說過,就主子這性子,幸好是生在侯府,不然早被人打死了。

小二先上了酒,陳釀的梨花白,不醉人,入口是繾綣的微甜。又等了半刻鐘,才聽見外頭一陣人聲。

先是個小丫鬟的聲音,脆生生的,“錢叔,崔公子都等了好久了,姑娘該先去那邊的。”

錢管事低聲說了什麽,聽不大清,小丫鬟又嘟囔幾句,便聽一記輕柔女聲制止了她。

“紅鳶,別說了,崔公子那兒,我過後去賠罪,快些走別誤了事。”

話音落下不久,一行人便進了雅閣。

錢管事笑出一臉褶皺,“公子,我把玉娘給您帶過來了。”

婉玉站在他身後,垂著頭。

陸嘉彥輕嗯一聲,讓錢管事和小二下去,兩人臨走前,錢管事還帶上了門,小二驚詫地瞧他一眼。

玉娘只賣藝,因此尋常作陪時,都會把門虛掩著,這也是宴春樓的規矩。

錢管事心裏卻琢磨開了,這位公子明顯就是奔著玉娘來的,方才玉娘進來,他的眼神都柔和幾分,都是男子,他懂這是什麽意思。

玉娘被趙公子糾纏的事,錢管事也是知道的。趙公子家中雖顯赫,但性情暴烈,又愛流連花叢,聽說家裏的夫人也是個有手段的,玉娘若真給他做妾,這輩子怕是毀了。

玉娘人好,平日裏愛招呼人不說,去年冬日自己膝蓋疼,她還給自己做了副護膝,因著這份好心,錢管事也想幫一幫她。

裏面這位公子,他沒猜錯的話,就是那位了。

去年永寧侯班師回朝,錢管事在二樓遠遠看過一眼,騎著高頭大馬的俊朗少年,甲胄錚錚,氣勢淩人。

可比趙公子好多了。

婉玉聽見那聲輕微的關門聲,也皺了下眉,不由挺直了脊背,溫聲道:“公子想點哪支曲?”

她聲調雖軟和,但渾身都寫滿了防備,陸嘉彥如何看不出來,輕笑一聲道:“白蛇傳吧,這故事爺倒是聽過。”

熟悉的聲音,婉玉怔楞一下,擡起了頭。

怎麽是他?

錢管事說這回的客人給了幾倍的價錢,身份顯貴,得罪不起,她才急匆匆趕過來,連崔公子那頭都顧不上,沒想到竟然是他。

婉玉不知道陸嘉彥是什麽身份,只是他連趙雲峰都敢打,崔公子也對他客氣得很,想必很不一般。

但她是真心不想跟他有半點牽連。

心裏默默嘆了口氣,婉玉淺淺福身,答應一聲,走到屏風後坐下來。

清泉流水般的琵琶聲響起。

白蛇傳是個悲情故事,但開頭白蛇與許仙結為夫妻時又是甜蜜的,因此起初的琵琶聲格外輕快,珠玉落盤一般,伴隨著女子俏皮清甜的唱曲,直教人身子都酥了半邊。

怪不得說溫柔鄉英雄冢,這吳儂軟語,確實能讓了消磨了意志。

看著屏風上那抹窈窕的身影,陸嘉彥勾唇淺笑。

唱到後半段,白娘子被迫與許仙分離時,琵琶聲戛然而止,甜軟的歌聲漸漸低沈。

滿室寂靜……

猝然間,一聲淩厲淒婉的琵琶聲劃破寧靜,緊跟著是女子帶了悲戚的唱腔,聲聲泣血,一疊聲急促的琵琶弦聲,穿過屏風,緊緊攥住人的心口,教人不禁落淚。

等到這一曲唱完了,半晌無人說話。

只聞金戈低聲的抽泣。

紅鳶是早就知道玉娘的本事的,初時她也常常落淚,聽得多就不會了,見金戈人高馬大的,拿著衣袖胡亂擦淚,好奇地看了過來。

金戈不好意思,紅著臉道:“爺,實在是太感人了……”

陸嘉彥回過神,一臉嫌棄道:“沒出息。”

只是他不得不承認,玉娘這份本事,倒真是難得。

難怪她那個婆母要拿她當搖錢樹。

陸嘉彥重重鼓掌,婉玉從屏風後出來,眉眼平和地行禮,“小女獻醜了,公子若無事,小女便退下了。”

說罷便起身要走,陸嘉彥叫住了她,溫聲道:“姑娘且慢,在下有件事想請教姑娘。”

婉玉一板一眼道:“談不上請教,公子有何事直說無妨。”

她肅著臉,明顯是不樂意,陸嘉彥無奈,又說,“姑娘可否借一步說話。”

他讓金戈去外面守著,婉玉猶豫了一下,也叫紅鳶出去等著,自己卻站在原地。

她不知道陸嘉彥想做什麽,且她並不感興趣。

心裏存著裴虎的事,婉玉只想快些回去,看看裴虎到底如何了,好作下一步打算。

她垂著頭道:“陸公子現在可以說了。”

陸嘉彥戲謔道:“你終於不再裝作不認識我了。”

說出口卻覺得有些不妥,顯得兩人好像關系很親近似的,但他不是那個意思,輕咳一聲道:“我是想問你,今日怎麽獨自過來,你身邊那個老媽媽呢?”

婉玉不懂他問這做什麽,隨口答道:“裴媽媽今日有事。”

陸嘉彥起身走到她面前,因他過於高大,氣勢逼人,即便並未挨得太近,婉玉也不由自主退後幾步,不解擡頭。

他到底要做什麽?

“白娘子與法海纏鬥,為的是與許仙長相廝守,情深似海,可許仙卻心智不堅定,因那法海幾句話,便用雄黃去試探枕邊人,姑娘覺得,白娘子是不是不值?”陸嘉彥低聲道。

婉玉皺眉,思索了一會兒才說,“值不值的,你我皆不是白娘子,如何評判。”

這支曲子她從小唱到大,從未想過這些。

陸嘉彥問道:“若換做姑娘,你要是知曉相公要害自己,你會如何?”

他挑了挑眉,眼見婉玉眉頭皺的越來越緊,柳葉一樣細長的眉,蹙在一起,像是湖面上起伏的翠黛小山,說不盡的朦朧愁思。

他狀似無意地問:“若是換了我,許仙給我下藥,我也給他下一劑毒藥,最好是讓他立馬就去死,才不管什麽情呀愛的。”

聲音雖輕,聽在婉玉耳朵裏卻如驚雷一般,駭得她立馬擡起了頭。

這話是什麽意思?

沒等她再往深處想,陸嘉彥從袖子裏摸出一個荷包交給她,低聲道:“姑娘心思縝密,卻不知這幾日夜間將有暴雨,雨水沖刷,難免暴露,還是盡快處置了的好。”

婉玉眼眸驟然睜大,不由自主地出了一身冷汗,顫著手接過了荷包,卻不敢打開去看。

話說到這個份上,她早明白過來他在說什麽,但是他怎麽知道這件事的?他說出來,又到底有什麽目的!

雖然裴虎沒死,但確實是因為白芍中了毒,算起來,她是有罪的,若傳出去,她該如何自保?

頭腦混沌,婉玉掐著手心,鈍痛讓她清醒了幾分。不行,她不能承認,萬一陸嘉彥只是在試探她呢?

婉玉謹慎道:“小女聽不懂您是什麽意思,這也不是小女的東西,陸公子還請收回。”

她強撐著平靜的樣子,有幾分較真的可愛,陸嘉彥笑了聲,拎著荷包的藕荷色穗子放在一旁高幾上,轉身離開,翻飛的月白色衣角擦過她的裙擺。

婉玉緊張地追了兩步,欲言又止。

陸嘉彥停住腳步,回過頭來,側臉帶著堅毅,十分認真的模樣。

“你放心,我並不想害你。”頓了頓,他又說,“若你有難處,興許我能幫你。”

說罷他不再猶豫,打開門大步離去。

紅鳶進來前,婉玉飛快地拿起高幾上的荷包藏進袖中。

她的臉色蒼白,額角還帶著冷汗,紅鳶忙上前扶住她,關心道:“姑娘怎麽了?身子不爽麽?”

婉玉輕搖頭,目光看向門外,長長出了一口氣。

這位陸公子究竟是好是壞?他最後說的那話又是什麽意思?婉玉想的頭疼。

只是她仍不敢輕易相信他,從十二歲被賣的那一天起,她就暗中告訴自己,任何人的話都不能信,這世上,只有自己才能救自己。

作者有話說:

熬夜太多了,最近心臟不舒服,大家一定要註意身體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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