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姜茶(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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濃烈的姜味彌漫在空氣之中,紅糖氣息瑩潤地包裹著辛辣,驅散開雨天的陰冷潮濕。

鼻尖犯癢,趙依倪皺了皺鼻子,眼角微紅沁出點淚。忙伸出手低頭一看,胳膊皮膚依舊光滑,並未起紅疹。

她以前對姜的過敏癥狀很嚴重,一聞姜味便會全身起疹子。這幾年好了不少,吃少量並不打緊。

“師父,師父,你沒傷到吧?”耳畔響起徒弟的聲音,趙依倪被突然拽回現實。

“沒...沒事。”趙依倪撐著微微發軟的膝蓋站起身,露出一個抱歉的笑,“大家先進屋吧。”

“趙老師,我來給您介紹一下。”張樂拍了拍身旁比自己高出一頭的男人的肩膀,“這位是顧作塵顧記者,負責今天對您的采訪。”

“幸會,我是趙依倪。”趙依倪微微垂著頭,不敢直視,心頭像是被螞蟻啃噬一般煎熬。

“久仰大名,趙老師。”男人薄唇微啟,頓了片刻又開口,嗓音似乎帶了些沙啞,“好久不見。”

一陣風驟然刮過,將話語吹散在風中。趙依倪想起也是這樣一個大風天,雪地裏,她對他說,再也不見。

“你們怎麽都這麽拘謹?”張樂開玩笑道,“顧作塵,握個手啊,你一貫的紳士作風呢?”

趙依倪的心提到嗓子眼,宛如冰雕呆在原地,直至一只手從前方伸來宛如春風融化了冬日。

顧作塵的手很好看,手掌寬大,纖長的手指骨節分明卻不幹癟,指甲蓋圓潤修剪整齊,還帶著淡淡的烏木香氣。

趙依倪說過顧作塵的手是世上稀缺的藝術品,她曾在教室對著泥巴嘗試臨摹出同樣的美感,卻永遠也差一點。

後來她明白了,那相差的一點是顧作塵的體溫和自己賦予其的愛意。

極力控制住自己如鼓點般跳動的心臟,趙依倪伸出自己的手,她的手很小巧,比起顧作塵的小上好幾圈。

手掌輕輕覆蓋,虛虛圈住顧作塵大拇指,對方的體溫通過皮膚傳遞,甚至還能感受到微弱的脈搏跳動。

趙依倪手心冒汗,心跳跟著沖上一百八。急忙想抽開,卻被一陣力量牢牢回握住。

條件反射般地擡起頭,對上顧作塵的眼眸,細長眼中看不到一絲波瀾,平靜如山林之中的深泉。

大手將小手整個覆蓋,掌心幹燥溫暖,手指撫過趙依倪小指的銀制素圈,像是在檢查什麽似的輕輕一握,便驟然松開。

彬彬有禮,點到為止。

趙依倪縮回手,掌心濕得像海,悄悄藏於身後。

“那我們一起進去?”張樂打破了沈默,眾人紛紛點頭一同進屋。

屋內熱鬧非凡,器材組正組裝三腳架打光燈調試光源,化妝師將化妝箱裏的東西一一拿出準備補妝。

“我給大夥倒點姜湯。”嚴姚從外捧著一個茶壺,這是剛剛盛不下的一些,應該剛好夠大家喝。

嚴姚樂呵呵得端起茶壺,滾熱的姜湯從茶壺中倒出,蒸騰而起的水汽給屋中增添了些許溫暖。

倒完一圈,蹦噠到趙依倪身旁時,嚴姚手裏的茶壺已所剩無幾,“師父,剩得不多了,我再去給你燒一壺吧。”

“不用,我喝一點就好。”趙依倪搖搖頭,看了眼姜湯,湯色清亮,還懸浮著些許姜絲。

“能再給我添一些嗎?”遠處傳來熟悉的聲音,是顧作塵。

趙依倪看向遠處,許是室內打了燈有些悶熱,顧作塵已解開襯衫領口的紐扣,鎖骨分明微凸,喉結也隨著說話上下滾動。

嚴姚握著茶壺楞在原地,不知該給誰好,朝趙依倪露出求救的眼神。

“去給他,照顧好客人。”趙依倪笑著摸了摸嚴姚的頭,示意她不要為難。

張樂插科打捆道,“顧作塵,平常沒見你這麽愛喝姜湯啊,今日是怎麽了?”

“渴了。”顧作塵不動神色地擡了擡眼皮瞥了眼角落裏的人,朝冒著熱氣的茶湯輕吹了口氣,淡淡道。

短短十分鐘後,設備已陸續到位,打光板,大光燈,多臺攝像機在不同角度安置妥當,紅木桌上也已經放上臺標。

“趙老師,一切準備就緒,十分鐘後開始錄制您看可以嗎?”張樂問道。

趙依倪點點頭,坐在為其準備的休息椅上翻著臺本。讀書時每次考試前她都這樣,看著認真實則早已心神大亂,佯裝看書掩蓋著即將考試的緊張。

身後好似有炙熱的目光,本就心不在焉的趙依倪轉過頭去,卻只看到閉著眼等著化妝師給自己做妝造的顧作塵。

趙依倪躲在攝像機後,貪婪地多看幾眼化妝臺前好看的人。

顧作塵的劉海被梳成二八分,露出其飽滿的額頭和標致的眉骨,配上一身scabal的羊毛條紋西裝,氣質矜貴。

皮相和骨相都極為出眾,鼻梁又甚是高挺,顧作塵無需過多的化妝步驟,只需對奔波勞碌產生的黑眼圈稍加修飾即可。

化妝師拿出遮瑕膏,取了點用手指蘸取,輕輕塗到顧作塵眼下的微微泛青處,手指將膏體拍打均勻。

從椅子上蹭地起身,趙依倪大腦不受控般擡手身子前伸,又停下腳步咬了咬唇依舊躲於攝像機後的安全地帶。

透過三腳架的縫隙,趙依倪仔細觀察近在咫尺的人,不似想象中那般,顧作塵此刻手好好地放在腿上,沒有顫抖;眼神中沒有戰栗,只有平靜如水。

他就像一只倨傲的貓,高昂著頭身子微傾斜靠於椅上,享受著梳毛般的化妝過程。

可有些貓是最怕旁人的觸碰,他曾經也是。

“趙老師,你躲在這兒幹嘛呢?”背後傳來張樂的關心聲,趙依倪像被抓了包似的一激靈。

“我……我沒事。”趙依倪直起身,手背於身後指了指窗外,“今兒天氣真好啊。”

張樂順著往外看,外頭依舊是瓢潑大雨,天空陰沈沈的烏雲密布,甚至還能看到若隱若現的閃電。

“趙老師,您可真會開玩笑。”張樂打哈哈道。

一聲輕笑從不遠處傳來,顧作塵不知何時已站在他們身側。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顧作塵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伸出手點了點手腕上的表盤,“既然天氣如此好,那我們盡快開始錄制吧。”

趙依倪羞地漲紅臉,被噎地說不出一句話,只得乖乖跟在他身後,保持距離一前一後走到采訪桌旁。

“各部門準備,倒計時十秒。”

“十——九——八——”

“三——二——”

“一,action!”

錄制燈亮起紅色,屋內鴉雀無聲。

“趙老師您好,很高興今日能和您進行關於手工紫砂壺制作這項傳統技藝的采訪。”顧作塵率先開啟話題,臺風穩重,面帶笑容。

“我也很榮幸能夠在這麽大的平臺來向全國人民展示這門手藝。”趙依倪對答如流,“如今眾多非物質文化遺產面臨無人傳承的境遇,我作為倪氏紫砂壺的第六代傳人有責任讓這門手藝一直流傳,不讓其被遺忘在滾滾歷史長河之中。”

趙依倪說起話來帶著些江南女子的軟糯,卻並不矯揉做足,反而是擲地有聲。四目相對,顧作塵時隔多年第一次深深凝望著眼前的人。

比起以前,趙依倪也似乎瘦了些,丹鳳眼裏少了幾分戾氣添了幾分平和,原來的紅發也早已變成一頭黑發乖巧地盤起,修身旗袍包裹下的身姿婀娜如楊柳,無可挑剔的當家人模樣。

“趙……趙老師。”顧作塵看得有些出神,罕見地吃了螺絲,趙依倪投來關心的目光,顧作塵不敢對上眼,轉而朝著攝像機露出標準笑容,偷偷調整呼吸。

“趙老師,紫砂壺這項技藝對於普羅大眾來說較為陌生,能請您介紹一下制作流程嗎?”

是提前準備過的問題。

“好的。相信觀眾朋友們對於紫砂壺都有或多或少的了解和使用,但對於如何制作紫砂壺了解的人就少了很多。”

趙依倪從桌上提前準備好的一排紫砂壺中選出一只,壺身飽滿圓潤,小巧精致。壺柄形如兩根交纏的藤條,壺身綴了幾瓣玉蘭花瓣。形準,色優,寥寥數筆道盡春和景明。

這便是趙依倪的看家本領,將傳統的壺型和各式花紋相結合,碰撞傳統與創新的火花。她尤其喜愛花卉的雕刻,各類花卉百花齊放,和簡潔的壺身線條相得益彰,剛柔並濟。

“制作的第一步便是要將泥塊碾成泥片,隨後按照圖紙制作壺身,壺柄,將他們拼接。”趙依倪從容回答,“晾幹幾日後燒制完成即可。”

顧作塵順勢接上話茬,引出後續內容,“觀眾們聽了可能還是覺得不夠直觀,大家不要著急,之後的節目中趙老師會親自為大家揭秘這一過程。”

采訪一分一秒地進行著,順利地接近尾聲,窗外的雨依舊下個不停,敲打在窗戶上譜成節奏。

最後一問。

“網傳趙老師曾有過在慶大美院雕塑系求學的經歷,那請問怎麽後來選擇輟學呢?”顧作塵目光如炬,絲毫不給閃躲的機會。

這是臺本上並未有的內容。

趙依倪慌了神,此事只有少數人與她親近的人知道,在電視錄制中被硬生生地揭開傷疤無異於將她推上風口浪尖。

而這個逼她上刀山下火海的竟是顧作塵。

趙依倪盯著眼前雲淡風輕似乎置之身外的人,眼中抹上慍色,從喉嚨中擠出一句話,“那時年少無知行事沖動,還以為任何事都有補救的機會。”

說罷,她又擺了擺手,對著鏡頭露出笑容,“大家不要學我,還是要好好完成學業。”

此刻雖然掛著笑,顧作塵的神情卻一分一分地暗了下去。這不是他想聽到的,十年前就想解開的迷題如今仍未得到答案。

“cut!”

隨著張樂的一聲,節目錄制完成。

大家都松了一口氣,雖然今日天氣不好,但好在上半部分順利完成,可以得一些喘息的時間準備明日下半場的錄制內容。

工作人員陸陸續續將各類器材收起,趙依倪跟在顧作塵身後一起查看導演監視器裏的內容。

“門前大橋下有過一群鴨……”一陣突兀的鈴聲響起,眾人皆擡頭尋找是誰如此童趣。

趙依倪也跟著好奇,伸長脖子東張西望,卻隨著身旁人的動作神色一怔。

只見顧作塵從西裝口袋中掏出手機,甚至都未看來電顯示便接起,“餵,張姨。多寶怎麽樣了?”

微微蹙起眉,顧作塵邁出門去,離去的背影匆忙又慌張。

“多寶是誰呀?第一次看顧老大這麽急。”不知是誰在角落裏吱聲。

“他兒子唄。”張樂意味深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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