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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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勝過一切,包括我的命。”◎

閔南行在意國待了一個星期, 卻是第一次來到明時玥的住處。

她的房間比他想象中還要小,客廳的茶幾上擺著一些水果,旁邊則是開放式廚房, 一眼足以將所有布局納入眼底。臥室是犧牲了客廳的面積簡單隔斷出來的, 木質的置物架上整齊地擺了許多書, 花瓶裏養著一束多頭玫瑰。

一捧幹花被主人用牛皮紙精心包裹,靜靜地垂靠在床頭。

鮮花在衰敗之際,被她鎖住了美麗。

房間裏的東西很多,被她用紙箱子收納後, 鋪了一層花紋清新的棉麻布。

極強的生活氣息彌漫在房間內, 給人溫馨和舒適的感覺。

她還在他身邊時, 也是這樣賦予著西城的那套院子生機。

明時玥給閔南行倒了一杯熱水, “你先喝點水, 我去找一下藥箱。“

閔南行接過一次性紙杯, 在沙發上坐下。

見她的茶幾上只有一個杯子, 也沒有多餘的拖鞋,猜想自己大概是這裏的第一位男性訪客。

唇角因此不自覺地勾起淡淡的弧度。

幸好碘伏還沒有過期, 明時玥拿出棉簽, 回到客廳。

身高腿長的男人半個身子都陷進了單人女士沙發內, 可是逼仄的過道距離還是讓他不得不曲著長腿, 常年佩戴的腕表被他取下擱置在茶幾上,身體微微前傾,骨節分明的寬大手掌裏握著一個花紋簡易的廉價紙杯。

他小口地抿著紙杯的水, 動作慢條斯理。

舉止優雅而從容,讓人無端覺得, 他此刻正坐在環境典雅的高層餐廳, 品味著珍饈美味。

見到明時玥, 他擡眸看向她,眉峰因這神態微擡起半邊。

給人一種壓迫和審視的錯覺。

明時玥說:“我剛才看到你的腰好像被那群混蛋劃傷了,先用碘伏擦擦吧,我這裏也沒有別的藥,你最好還是自己去醫院。先聲明,我沒有辦理醫療卡,更沒有家庭醫生,最多只能幫你消毒。”

她將東西一股腦放在桌上,示意他自己動手。

閔南行聞言,淡聲道:“那你平時……如果感冒,或者別的病怎麽辦?”

明時玥:“意國的醫療政策雖然很好,但我不是當地公民,不能享受醫療福利,所以只買了為留學生準備的醫療保險。”

明時玥頓了頓,故意噎他似地道:“畢竟不是每個人都有能力請得起私人醫生,外面世界的殘酷,我現在可比你清楚得多。”

閔南行卻像是松了一口氣,眼底的擔憂散去。”那就好。“

拿起瓶身看了半晌,臉上露出迷茫的神情,“這個要怎麽用?”

明時玥:“用棉簽蘸取擦拭。”

“可以幫我嗎?”

明時玥自上而下地望著他,語氣不善:“你不會連這點常識都沒有吧?”

閔南行:“很久沒受過這種外傷了。”

明時玥沈默一陣,不知為何被他這句話戳中了心裏的軟肉。閔南行身居高位多年,自然不會遇到像今日這樣的險境。

明時玥語調仍是冷冷的:“搖勻後先擰開瓶蓋。”

閔南行如實照做,明時玥又吩咐:“把棉簽拆開,用棉花的那頭蘸取,均勻地塗在傷口處。”

前面的步驟尚且都還正常,只是到了塗抹腰腹處的割傷時,閔南行的動作就變得十分笨拙。

明時玥忍不住懟道:“你當初在越疆戈壁灘被野狼咬傷時,到底是怎麽活下來的?”

誰知閔南行動作一滯,擡眸看向她,深邃的眼窩莫名有種攝人心魄的力量。

他抵唇,緩聲道:“我是被當地的一對好心夫妻救回去的,他們那沒有任何的消毒措施,將我泡在家裏釀造的烈酒裏,我肋骨處的皮膚才不至於完全潰爛。”

若是在當初,閔南行是絕對不會同她講這些事的,他只會居高臨下地將她的好奇和試探踩在腳底,冷聲告誡她保持分寸。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獨自奔波千裏,屈坐在狹窄的出租公寓裏,揭露他最不願意被人知曉的那段傷疤。

明時玥:“抱歉,我不是故意要提起這個的。”

“時玥是在擔心我嗎?”閔南行站起身來,兩人隔著茶幾,視線在空中交匯時,她從他的眼底辨出了隱隱的期待和欣喜。

明時玥:“你別多想……”

“好歹也做了兩年的夫妻,可是時玥似乎從來都沒有真正了解過我。”

閔南行的話將明時玥一下子拉回了曾經。

她們之間,從未有過坦誠布公的交流,大多數時刻,都是放縱於□□的歡愉。

明時玥:“你忘了?你最忌諱別人窺伺你的過去。”

那道分明的界限,明明是他親手刻下的,即便後來愛得要死要活,也沒有在她面前展露過真正的他。

猜不透,看不破,才是最可怕的。

閔南行面上湧上一抹苦笑,“所以,這才是你一直不願相信我愛你的原因?”

如今都過去了,他們之間早已翻開了新篇章,明時玥反倒多了一絲釋懷,點頭:“愛情是什麽?不就是明知眼前是溝壑、是泥濘,哪怕有飛蛾撲火的風險,也要像對方展示最真實而完整的自己。如果彼此之間留有太多戒備和猶疑,相處之時總戴著面具,又怎麽會全身心地信任。”

“閔池舟……有跟你說過我和他母親的事嗎?”閔南行提及那個名字時,胸腔還是會嫉妒而震顫著,此刻,他的內心忐忑不安,既怕明時玥露出悵然的神情,又怕她會因此而想起和閔池舟的昔日時光。

在明時玥沈默的每一秒裏,閔南行都如坐針氈。

直到明時玥搖頭,“從來沒有,不過豪門繼承人之間有爭鬥也不是什麽稀奇事。”

閔南行:”我和閔池舟同父異母,但她們並非先來後到的順序,而是在閔震的操控下,在同一個屋檐共侍一夫,在我十歲以前,我的……鄭羽歡更得他歡心,那時候我也是閔氏集團欽定的繼承人。“

“後來閔池舟出生,鄭羽歡失去了閔震的庇佑,我們的生活開始走下坡路,搬出了閔家老宅,她開始變得瘋魔,為了能讓閔震來看她,將我丟在雪地裏凍至發燒,用刀割傷我的小腿,甚至讓學校的同齡人霸淩我。”

這是閔南行這麽多年以來第一次提起自己的母親,也是明時玥第一次聽到這種視角的陳述。

傳聞裏,閔南行是忘恩負義的人間修羅,以精神病為由,將自己的親生母親囚禁在私人醫院裏,即便在她死前,她歇斯底裏地求著要同他見上最後一面,他也沒有回去看過她一眼。

“很多時候我都在想,我不過是她爭寵的工具而已,連一只狗、一個物件都不如,要不是命大,或許早就死在了京市某一個無人問津的寒冬裏。閔池舟母子察覺到了我的威脅,攛掇著閔震將我送至越疆。”

閔南行說到這裏,眼底鋒芒畢露,“究竟是多狠心的人,才會將一個才十三歲的孩子,扔在戈壁灘裏,任其生死由天?”

這樣的秘辛,光是聽者都不禁汗毛直立,更不用說身陷囫圇的閔南行了。

明時玥牙根緩緩咬緊,對於閔南行的遭遇,竟然生出了幾分共情。

她得知自己不過是明興國報覆楊雪的棋子時,也不過才十幾歲的年紀。

在最渴望親情的時候,卻被現實無情地嘲弄。

明時玥垂下眼,沒了剛才的抵觸和戒備,看向他的眼神裏多了幾分柔和:“你要是早點告訴我,我們也算是同病相憐了。”

閔南行也望著她,“我不願意說出口,是因為討厭被人審判或是同情。”

可是明時玥不會。

她和這世界上大多數不同,她能夠理解他的絕情與冷漠。

只有她,才會站在他的角度看待這一切。

也只有閔南行,才能一眼看穿她在明家的屈辱境地。

他們之間的命運本該毫無交際,卻在不同的時空,意外地走向了相似的進程。

直到纏繞、相交。

本質上,他們都是同一種人。

明時玥忽然不敢再直視他那雙仿佛能夠洞穿人心的眸子,慌忙別開眼,拿起桌上的棉簽,“你的傷口……”

閔南行:“需要時玥幫我。”

見明時玥依舊踟躕在原地,閔南行嘆了口氣,用那他大提琴般的低沈嗓音柔聲道:”我一個人做不了。“

明時玥不知該如何拒絕一個剛在自己面前揭露了傷疤的人,俯下身,同他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小心地用棉簽擦拭著傷口。

剛才說話的時間太長,傷口已經結下了一層血痂,濕冷的液體覆在皮膚的剎那,被滾燙的低溫暈開,蒸騰成淡淡的水汽,裹挾著成年男子的體溫席來。

他身上的味道很好聞,還是熟悉的冷木香氣。

湊得近了時,明時玥頓時熱意騰升,匆忙被開眼,“閔南行,你不要太過分……!”

“時玥,這是正常的生理反應,並不是我故意褻瀆你。”

明時玥臉紅地像是熟透的西紅柿,捏著棉簽站在門前,要將他趕出去,閔南行局促地捏著手腕,眸底湧過委屈。

“我不會再強迫你了,這一點,你可以放心。”閔南行說,“生理上的反應是不可控的,但因為愛你,我會學著尊重和克制。”

他站在那裏,像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眼底的光真誠而熱烈。

“時玥,和你分開的這段日子,我已經明白了什麽是真正的愛。”

明時玥:“你那是掌控欲。”

“嗯,但我愛你勝過掌控、勝過欲。”他一字一頓,珍重道:“勝過一切,包括我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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