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平之合上母親的房門，沿著小徑慢慢地走。

天已經黑了。他母親鬧了一天，有些脫力。醫生來看過，喝過藥茶，好容易安穩睡了。他想和父親說說話，可是父親沒有理他。

小徑的盡頭令狐沖在那裏等他。

“我只有一個娘。”林平之低聲說。

令狐沖嘟囔說：“我連一個娘都沒有，還不是活得好好兒的。”被林平之瞪眼問：“你說什麽？”頓時矮了一截。

“反正，我娘不接受你，不想看見你，”林平之說著說著聲音就低了，“你就先等我幾天，我們分開幾天也好，我慢慢勸我娘，好不好？”

“一點不好！”令狐沖很氣憤，“連你爹都認了，你娘偏偏不認，分明就是要行個緩兵之計！她無非是想我們先分開嘛，只要我們不見面，她可以天天在你耳邊念啊念，念啊念，她只有你一個，多可憐，你們林家只有你一個，多可憐，你不顧她麽，不顧你們林家麽？反正念到最後遲遲早早你要聽她的，不然你的良心怎麽過得去？至於我，我該有多痛苦你才顧不得，反正別的都是林家的，只有我是你的，為了這麽大的家，舍了自己這點小情小愛，有什麽了不起，是不是？”

林平之也很氣憤：“當然不是，什麽都還沒發生，你說這麽多做什麽？——你知道我家裏只有我一個，你還招惹我，你根本也沒替我家裏著想，你只顧著你自己那點見不得人的心思。”

令狐沖氣得七竅生煙：“我怎麽見不得人了？我什麽心思見不得人了？我喜歡你，我要你林平之，見不得人的是這個嗎？好，我現在就出去跟天下人說！我讓你看看它見不見得人！”

林平之也氣得七竅生煙：“好好好，你去說，果然你不過是個渾人，你……你一點都不為我著想，我娘說的一點錯都沒有！”

令狐沖一怔，跳起來叫：“好啊！我就知道！她現在就開始離間我和你……平之，跟我走吧，我們去闖蕩江湖，我們去游山玩水浪跡天涯，我們永遠在一起，我不能跟你分開，一天都不能！”

林平之的心就軟了，黑暗中看著他晶亮的眸子，又伸手去合著他的臉頰。

但是最後只說出了：“聽話。”

令狐沖一口氣洩出來，幾乎要哭了。

“好，反正我打敗了餘滄海，師父肯定要我回去盤問的。我跟師弟師妹回華山，你什麽時候想明白，什麽時候托人捎個信給我，我來帶你走。”

林平之呆住，原以為只是讓他在府外住幾天，兩人總還能時時見面，時間長了可以慢慢感化母親，因為他們在一起，真的很好。

結果他卻要走。

一咬牙，走便走了，難道還能開口留他？他若真的不願意走，就是留下來是龍潭虎穴他也一樣開開心心的留著的。他哪裏是受拘束的人呢。

令狐沖說：“你……你不留我？”

林平之狠了狠心：“你幾時走？我，我到時候可能不能送你，你一路平安。”

令狐沖默然不語。半晌低聲道：“平之，你好狠的心。”

他說完便走了，他瘦削的背影說消失，“嗖”的一聲便消失在黑暗花園的墻頭上。林平之呆立良久，忽然腿一軟，蹲下，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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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風卷起幾片紅葉，忽忽悠悠地飄到馬蹄前。薄呢鬥篷下擺覆在馬背上，吃了風，鼓得很頑皮。鬥篷裏的人豐神俊逸，皎若玉樹臨風前。

身後跟著十餘騎人馬。當先的笑道：“少鏢頭，進了浙江境內，按說都是大江以南，怎麽天氣說涼便涼了？”

林平之微笑道：“天下之大，各處有各處的水土，這還是浙江，等我們過了長江，到了河南，那時候天兒就冷啦，北方的冬天可不比南方的，我帶你們貓了冬再回去，好好兒享受享受北方的冬天。”

正說著，忽然有眼尖的指著前面叫起來：“少鏢頭，你看，那樹下怎麽有一匹馬！”

林平之順著他的手指往前看，登時臉色就白了，先白，後漲紅，接著又白。

他命大夥兒四散休息，獨自一個走到那樹下，烏雲獅子正在舒服愉快的吃草，理都沒理他。

仰頭看，就見到心心念念的那個人大狗熊一樣趴在樹杈上，張著嘴，睡得正熟。

說不盡的情緒湧上心頭，又恨他，又惦念他。

千言萬語匯成一句話：“令狐沖！說多少遍你才記得，不要在樹上睡覺！”

話音還沒落，那人自夢中被驚醒，慌裏慌張地抓身邊的樹杈，好容易穩住了，看看樹下的人，咧開嘴笑，笑出一口小白牙齒，笑得很甜。

兩個人並肩走在楓樹林裏。

“我是說了回華山啊，”令狐沖說，“可是你還在福州啊，你又沒跟我一起走，我怎麽放心得下。誰知道青城派會不會回來惹是生非，就算青城派不惹事，你一個人在福州城裏，那福州城，人那麽多，那麽覆雜，你每天接觸的那些官宦子弟脾氣性格愛好都那麽奇怪，誰知道我離開久了會怎麽樣。所以我就跟師弟他們說，讓他們先回華山去，我就回來陪你啊。”

林平之只是低頭不說話，令狐沖忽然站住，看著他低垂著頭的模樣，嘆一口氣，柔聲道：“只不過我一回來，就聽說你出門了。我急急忙忙的趕路，他們也不肯告訴我你究竟要去哪裏，我一路打聽，走錯了好幾回，謝天謝地，還是追上了你。我原本不想出來見你的，只想偷偷的看看你。我知道你說的不錯，你有家，有爹娘，我原是不應該招惹你。我總是管不住我自己。之前我對我自己說，在一起就好了，他知道我的心意，不討厭，不嫌棄，就好了，千萬不要真的……那個……結果還是沒管住。”

林平之慢慢擡起眼簾定定地看他，半日啞著嗓子說：“所以你是後悔了？”

“不是，”令狐沖說，看著他的眼睛，“死也不後悔。”

林平之看著他，本想克制住，別失態，可是看著看著，便不成了，嘴角在下垂，鼻子在酸楚，眼淚已經冒出來了目光還是舍不得移開。

令狐沖輕輕擁住他，“小傻蛋，哭什麽？我這不是回來了麽。”

林平之哽聲說：“我想你。”聲音憋住了，悶悶的，可還是說了出來。

兩個人靜靜地相擁依偎著。隔了半晌，令狐沖笑道：“其實我連你要去哪兒都不知道，真是謝天謝地，我真怕又走錯。”

林平之說：“我娘叫我去外公家，代她給外公外婆和舅舅們請安。”盡管不明白為什麽，可清清楚楚的知道令狐沖的身子瞬間僵硬。

有些意外的擡頭看他，他臉色尷尬，有些不高興的樣子，小聲說：“能不能不去？”

低下頭說：“不能。”想了想，又說：“我外公外婆都很好的，他們一定會喜歡你。”

令狐沖“切”了一聲，說：“你不要以為你自己喜歡我，你那些家人就都會喜歡我，其實他們都討厭我討厭得牙根癢癢，巴不得永遠看不見我才高興。”

林平之說：“你又胡說八道了，人家壓根就不認識你，怎麽會討厭你。”令狐沖說：“嘿嘿，現在他們是不認識我，等他們知道我是你夫君，你是我小媳婦，你看他們討不討厭我？”他說著，總覺得有什麽事沒想明白，嘴裏開玩笑，心裏怔怔的出神。

林平之卻說：“呸，不要臉，誰是你小媳婦，你不是娶了親麽，娶了誰找誰去。”話音還沒落，令狐沖“啊”地一聲大叫，跳了起來。林平之嚇一跳，說：“你又作什麽死！”

令狐沖正色說：“這可不是作死，十萬火急，重要得不能再重要！平之，我們不要去洛陽好不好？我、我、我要去，去衡陽，對！去救一個人，不對，是兩個人，不對！是四個人！哎呀，還是不對，是一個小尼姑、一對祖孫還有一大家子好多人的性命……平之，我們不去洛陽好不好？”

林平之一聽，有些著急，說道：“你這人顛三倒四的毛病什麽時候才能好！你說要救人，那就先去救人，再去洛陽吧。”

令狐沖苦著臉說：“救完人，也不要去洛陽好不好？”林平之說：“那怎麽行，別說我娘準備了好些東西叫我送去，我也很久沒見過外公外婆了，心裏很想他們呢。”令狐沖說：“可是……”話音還沒落，林平之覺出不對，偏過頭來一臉懷疑：“可是什麽？你說清楚！這事兒不對！”

令狐沖囁嚅道：“我……我上輩子的妻子……現在就應該在洛陽……”

林平之登時怔住，半晌，忽然轉身拔腿就走。他的馬和烏雲獅子拴在一起，他快步走到小雪龍旁邊，一劍揮斷了韁繩，跳上去一聲吆喝，說走便走。

令狐沖急得頭上冒火，慌慌張張的解了韁繩，一邊爬上馬背，一邊叫道：“平之，你聽我說！她雖然在洛陽，可是我們還不認識啊！我上輩子答應過等不到你誰都不要啊！所以我才說不想去洛陽啊！平之，平之，你聽我解釋……”

聲音伴隨馬蹄聲，漸行漸遠。楓樹林中秋風無聲掃過，卷一地落葉，紅如煙火。

-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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