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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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狐沖擡起頭,見側面不遠處人堆裏唯二站著兩個人,都是身穿麻布大褂,頭纏包頭,正是餘人彥和賈人達。

兩人斜眼看著他和林平之,臉上都笑容詭異。令狐沖吸了口氣,壓下怒火,對林平之柔聲說:“你坐著歇一會兒。”抄著劍起身。

他起身本是要應付餘人彥他們,可是一站起來,居高臨下,看著整條街上的人大多摔成一團,各自呼號哭叫,情形如在地獄,立刻心就軟了。問餘人彥:“剛才外圍有人幫忙壓制住了往裏擁擠的人群,是你們二人所為麽?”

餘人彥笑道:“外面一群小地痞湊熱鬧,喊著往裏擠,咱們瞧不過眼,抽飛了幾個,倒也不算幫忙。”說著,眼珠子轉了轉,看向地上席地坐著的林平之。

他懷裏還抱著那個小女娃,輕聲哄著,間或擡頭,也只是看著令狐沖。餘人彥看看他再看看令狐沖,忽然哈哈大笑起來,說道:“這位莫非就是福威鏢局那個公子哥兒麽?你令狐少俠好艷福啊。”

令狐沖最怕的是林平之聽了這話發火,但偷眼看過去,他竟然並沒有變了臉色,甚至在自己看過去的時候,還鼓勵似的、微微的笑了笑。這笑容立刻就驅散了一切陰霾,心像是快要飛起來。他一高興就沈不住氣,樂顛兒顛兒地笑道:“不敢不敢,多謝多謝,想不到餘三少爺為人不怎麽樣,倒是挺會說話的。”

餘人彥一怔,冷笑道:“這麽說令狐少俠是認了?恭喜恭喜,改天倒要上門去隨個喜。”林平之突然回過味兒來,怒道:“令狐沖,你們在說什麽?”

令狐沖也才恍然,正了正臉色,對餘人彥喝道:“餵,姓餘的,你胡說八道什麽呢?好歹你也是幫了忙,老子不跟你一般見識,可不是讓你蹬鼻子上臉胡說的啊!”只是心裏的歡喜怎麽都壓制不住,威逼的話說得一點都不威嚴。餘人彥笑道:“哦,原來令狐少俠跟這個林公子沒什麽瓜葛。原是我們看錯了,恕罪恕罪。”

林平之氣得臉上白一陣紅一陣。他這時把懷裏的小女孩交還給了她母親,不遠處有人敲鑼,是官府差人來了。他不願意被官府的人看見了多事,甩手就走。

令狐沖見他走了,就顧不得餘人彥他們,匆忙忙的追上去。聽到身後賈人達笑道:“令狐少俠,你可慢著些吧,別叫桃花運沖昏了頭。”也無心理他。

林平之明知身後令狐沖追了上來,也不肯放慢腳步,大步流星走得飛快。

令狐沖知道他又生氣了,就不敢叫他;委委屈屈地跟在他身後。好在跟著走了沒多遠,繞過一個路口,漸離鬧市,街面上人少了,他的腳步也不知不覺的放慢了。

他走的慢了令狐沖還是不敢過去,直到他忽然開口問:“那個姓餘的,還有那個姓賈的,到底是什麽來頭?”這才急忙快走幾步,跟他並肩,陪笑道:“他們倆都是青城派的。青城派你現在不知道,可是以前……咦,不對,是以後……呃,反正你知道青城派沒一個好人就行了。”

林平之皺眉看看他,說:“你這人,說話就不能別老是這樣顛三倒四的?”

令狐沖苦著臉說:“我也沒辦法啊,我也不知道我是運氣太好,還是太糟,老是被老天爺揪著開玩笑。你也不相信我。”

林平之說:“你老是這麽顛三倒四的,我怎麽相信你。”

令狐沖忽然站定,兩手握住他的小臂,雙眼定定的看著他的眼睛,說道:“那是因為很多事,我不敢說,我怕你再當我是瘋子!要是我什麽都對你說了,從頭到尾一五一十我記得的事情全都告訴你,你願不願意相信我?”

林平之楞了楞,輕聲說:“我不是不相信你,可是你老是說些奇怪的話……”

令狐沖抑制不住的失望,垂下頭,低聲說:“是,我知道,是很奇怪,都是些奇怪的話,何況是從我這個奇怪的人嘴裏說出來,誰會相信?”

他說著,慢慢後退兩步,頹然轉身想走,林平之忽然伸出手去,握住了他的手,輕聲道:“我說了,我不是不相信你。”

令狐沖回過身,呆呆地看著他。

這一整天情緒的大起大落,已經有不知道多少遭了。林平之對待他好一陣歹一陣的,待他好,他的情緒就高漲,待他壞,他的情緒就低落。完完全全是被掌控住了,不能脫身,無法抗拒,就像握在林平之掌心裏的那只手,只要感知著他掌心的溫軟,就會滿懷感激。老天是在拿自己開玩笑,可也送給了自己最大的幸運——古往今來,獨一無二的幸運。

然而林平之的話語還是讓他跌落進了谷底。

“我不是不相信你,你對我說了那麽多話,我要是真的全然不信,絕不會再和你結交的。這些日子有你在身邊,我從小到大,從沒這麽開心過。其實我每次看見你,也從心裏高興,從心裏想要親近,我的朋友很多,可是沒有一個像你這樣,能讓我這麽喜歡、這麽願意親近。也許上輩子我們真的認識,所以我相信你說的話,只不過我覺得你記得的不是未來,而是我們的前世……”他說著溫柔的話語,目光卻在躲閃。

“可是,我們現在是活在這一輩子,上輩子的事,已經過去了……我是我爹爹唯一的血脈,你明白麽?我知道你對我好……我……我無以為報,我願意跟你做一輩子好兄弟、好朋友,好不好?”

黑夜很黑,只有些星子的光照著林平之的眸子,他的目光是切切的,帶著些懇求。他只盼望著令狐沖能夠答應,從此做一輩子好兄弟、好朋友,這樣他的心就安定了,就不會整天整天地想著他和那女孩子在一起的樣子,也絕不會在被他抱在懷裏的時候,腦海中空蕩蕩的一片,只想永遠這樣被他擁抱著。

令狐沖心裏亂得像是快要沸了。他說他相信,可是他不相信那些事日後會發生,他只接受那是上輩子的記憶,他說要做好兄弟……好朋友……可是……可是……

他喃喃的說出了聲:“我不要做什麽好兄弟好朋友……不,我要的不是這樣!”

他忽然就開始頭痛,痛得像是快要炸了。那些記憶,到底是前世的記憶,還是未來的記憶……他出現在林平之面前究竟是為了什麽……他說他是他爹爹的唯一血脈,他有無數種理由逃開你,他終究是不喜歡你,永遠也不會喜歡你。

他用兩手抱住頭,痛得呻吟出聲。林平之擔心,伸手扶住他,慌張問道:“令狐大哥,你怎麽了?”

他痛得快要發狂了,說不清楚痛的是腦袋還是心口,痛楚像是有自己的感知,正在慢慢的由骨髓深處往外一絲一絲陰沈沈地散發,慢慢充斥到全身。當林平之扶住他的時候,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猛地把他拽進懷裏,死死的抱著,像是要生生按進血肉似的。

他抱得太緊,緊到林平之只在被拽過去的時候驚得叫了一聲,接著就什麽聲音都發不出來了,長長短短驚慌的喘著氣,聽著他在耳邊喃喃的說:“不,不要……什麽好朋友好兄弟,都是騙人的,我知道……你還是在騙我。”

林平之驚喘著,說:“我快要喘不過氣了,你放開我……”可是箍著他的手臂沒有放松,反倒越來越緊,他試著掙紮,怎麽樣都沒有用。數不清的委屈湧上心頭,忽然就爆發出來:“你想讓我怎麽樣?你憑什麽?憑什麽?你這個瘋子,放開我!”說著,全身用力,又踢又打。他想掙脫,他卻只想抱得更緊些,再緊些,兩個人糾纏不清地胡亂牽扯,林平之只覺得自己快要發瘋了,撕心裂肺的喊起來:“你這樣逼我有什麽用?你沒有爹娘嗎?你逼我只會讓我看見你就討厭,我永遠都不會喜歡你!”

他喘著氣,感覺箍著自己的那對胳膊,那個懷抱,一下子就松懈開了,就像忽然就沒了生命,成了死物。

終於掙脫開那個懷抱,林平之後退一步,驚魂未定地喘息著,他本來馬上就應該轉身跑掉,逃得遠遠的,永遠不要再見到面前這個人。

可是他面前的人只是站著,一動不動,胳膊是軟垂著,脖子也是軟垂著,就像他的精氣神兒一瞬間就完全垮掉了。他就那麽安靜的站著,定定地看著林平之,巷角的燈光打在他臉上,死灰一樣的顏色。他的眸子裏像是有什麽東西正在熄滅。

林平之聽著自己嘶啞著聲音喊起來:“你別這麽看著我!”

胸口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的一下一下的槌著,又悶又重,憤怒得喘不過氣。他又重覆了一遍:“我讓你別這麽看著我!”對方睫毛下面閃爍著極幽暗的光,像是游離於體外的魂魄。林平之上前一步,伸出兩只手捂住了他的眼睛,顫抖著聲音喃喃重覆:“別這麽看我,別這麽看著我!”

手掌按著他的眼睛,他的睫毛絨絨地刺著掌心,詭異的、麻酥酥的觸感,非常細微,然而迅速擴散到全身。

接著忽然,忽然間,手掌心感受到了濕潤,到底是什麽東西?溫熱的,清晰的,莫名的液體忽然就濕潤了他的手掌心。

突然就好像伸直雙手的力量都堅持不了。身上抖得怎麽都無法控制,心是那樣一種跳,混亂沈重無所適從。手掌卻沿著他的臉頰慢慢滑下去,睫毛的絨刺感,應和著那種濕潤,順著掌心緩慢上移,一直到指尖。十指連心的刺痛。

他伸手握住他按在臉上的兩只手,把它們挪到自己脖子後面去,然後輕輕地扶住他的腰肢拉向自己,上身微傾,向他靠近。黑暗中他的眸子水潤地發光。

林平之下意識的向後躲了躲,腰肢被他環抱著,躲不開。心跳得很亂,腦子裏卻一片空白。舌尖被他噙住的時候,身軀輕暖,內心溫軟,仿佛身處雲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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