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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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裏地處偏僻,平常等閑也沒有什麽人經過,今天倒是熱鬧。這兩人到了茶棚子旁邊,一人便笑道:“這地方這個茶棚子倒是應景,老賈,咱倆吃完茶再趕路。”聲音響亮,口音卻很怪異。

林平之不由得多看了一眼。只見這兩人都是身著粗麻布短衣,腦袋上都裹著白布纏頭,看上去年紀輕輕,口音怪異,打扮也很怪異。

那個“老賈”,感官很敏銳的樣子,察覺到有人看他們,便回頭望過來,一望便笑了,伸手拽了拽他同伴的衣袖,笑道:“老餘,你瞧,好個俊俏後生,白白嫩嫩的,別是個大姑娘扮的吧?”

他同伴“老餘”,聽了就看過去,一看便一怔,堆下笑來,說道:“唉喲,打從到了福建,南蠻子都長得黑瘦幹巴,沒想到還有這種水靈靈的貨色啊!”

林平之本來就窩著火,聽到這種混話哪裏還克制得住?怒目圓睜,牙縫裏擠出字來:“哪裏來的狗才,敢到我們福州地界上撒野?”

姓餘和姓賈的兩人一楞,相互看看,姓餘的笑道:“聽聲音竟然不是個雌兒,可惜可惜。”姓賈的也笑,說:“那可不一定,雌兒們盡也有說話聲音粗的難聽的,不能一概而論。”姓餘的說:“可是就算是個雌兒,聲音太粗總是不好;你想,是嬌滴滴的叫你一聲‘好哥哥’受用,還是粗聲大氣地叫你聽著受用?”

姓賈的大笑,說:“你不愛聽又何必聽?點了啞穴,剝了衣裳往床上一扔。”話音還沒落,林平之已經氣得七竅生煙,嗆啷一聲拔出了長劍,怒道:“兩個下流無恥的下三濫,叫你們踏進福州城一步都是臟了這裏一方水土!”說著,長劍一抖,光芒炫目,一個碗大的劍花向那姓賈的刺過去。

那姓賈的“啊喲”一聲,躍開讓過,笑道:“瞧不出這娃娃還挺紮手!”林平之一劍不中,早就迅速變招,下一劍向姓餘的刺過去。姓餘的躲閃過去,笑道:“有趣,有趣。”腳步一錯,身體微晃,在林平之身邊掠過,順手摸了他臉頰一把,笑道:“哎喲,好滑!”

跟著林平之出來的那幾個武士,一見打起來了,有的馬上抄兵刃沖過來,先纏住姓賈的令他不能去和姓餘的一起圍攻林平之,另有機靈的,立刻跑進茶館去叫人。別人也還罷了,令狐沖一聽林平之跟人打了起來,哪怕胳膊上還拖著個岳靈珊也得立刻趕到。頃刻之間滿茶館的人都沖出來,姓餘的哈哈一笑,說:“好啊,原來還有埋伏;也罷,人少了倒顯不出你爺爺的威風!”

令狐沖一眼就看出林平之根本不是對手,另一邊姓賈的被多人圍攻,倒是不用管。他這時隱隱的頭痛,這些情形似乎夢中都清清楚楚地知道,只是沒有親歷過而已,而之後會發生什麽他也知道,之前的日子果然是老天爺格外開恩。

頭痛,胸口也悶痛,深深吸一口氣,提高了聲音冷笑道:“餘人彥,多年不見,你竟是半點長俊都沒有。”說著,只一步飄然向前,長劍連鞘橫掃,餘人彥慌忙束劍相隔,雙劍還未碰觸,令狐沖反手側劃,已然變招,餘人彥反應也快,長劍立刻順勢壓下,劍鋒抖了兩抖,破勢刺入,正是松風劍法的必殺技“朔風入松”。

但令狐沖忽然長劍快震,接連幾劍,劍劍狠撞對方長劍之上。雙劍相觸,嗆啷啷地亂響,餘人彥目瞪口呆,登時不知道怎麽辦了,好像無論怎麽變招都得被他戲耍小兒一樣亂敲亂打。正在絞盡腦汁,令狐沖一笑,說:“去罷。”連鞘的長劍被他使得如同棍子,先是胸口橫抽一記,接著是腰間,最後是膝彎。膝彎一劍後拉著林平之迅速讓開。餘人彥又疼又怒,大叫一聲,踉踉蹌蹌的往前晃了幾步,腿一軟跪下了。

令狐沖嘆口氣道:“我說你沒長俊,你還真是沒長俊,你小時候打不過就跪在地上求饒,怎麽長這麽大了,打不過還是跪在地上求饒?”

餘人彥用長劍拄地,支撐著想站起來,疼得眼前直冒金星,但聽他這麽一說,就忍著疼擡眼看,突然認出來,大吃一驚,跳起身叫道:“你是令狐沖!”

剛跳起來,腿一軟,又摔了回去。

令狐沖說:“是啊,小時候嵩山左師伯做壽,咱倆打架。你打不過,先求饒,又抹著眼淚鼻涕說要找你哥回來助拳,你忘了嗎?好,結果我傻等著你哥哥來,足足等到後半夜,還挨了師父好一頓罵,這個帳還沒找你算清楚呢。”說著,嬉笑著告訴林平之:“這小子從小外號叫鼻涕精,兩筒黃鼻涕,他爹一訓他,他就往回吸溜,吸溜進嗓子眼兒咽進肚裏去,完事兒還得伸舌頭舔一舔。”

林平之本來滿肚子怒氣還沒下去,聽他說得實在太惡心,就忍不住“嘔”一聲,怒道:“你給我滾!”

結果岳靈珊不樂意了,瞪著林平之,怒道:“餵,你是誰?你幹嘛對我大師哥這麽兇?”

其實她自己態度也很兇,林平之怔了怔,覺得這小姑娘確實長得真好看,一甩手說:“我不跟女人一般見識。”

岳靈珊頓時就急了眼,叫道:“好啊,你敢看不起我,你敢瞧不起女人!我……我現在就讓你瞧瞧女人的厲害!”說著,舉起手看看,手上卻沒有長劍,第一個反應就是去搶令狐沖的劍,叫道:“把劍給我,我給這小子瞧瞧姑奶奶的厲害!” 嚷嚷著非要和林平之打架不可,這碼事令狐沖就是再慣著她,也受不住,臉都黃了,兩手撐開擋住林平之,陪笑道:“有話好說,有話好說。”

岳靈珊怒道:“什麽叫有話好說?好啊,你向著外人!”令狐沖說:“不是外人,是自己人,自己人。”林平之在身後怒道:“誰跟你是自己人!”本來就解了馬韁繩要走的,一甩手又去牽馬。這時眾鏢師眼看姓餘的被制服了,姓賈的又無心戀戰,也就各自罷手不戰,那姓賈的沖過來扶住了餘人彥,問:“老餘,他們是什麽來頭?”

餘人彥白著臉,冷笑道:“華山派岳先生座下大弟子令狐少俠,二弟子勞先生,還有千金岳小姐。三位不在陜西納福,怎麽千裏迢迢跑到福州來了?”

林平之一怔,瞪了令狐沖一眼,他早就被父親和梁師傅等人講過令狐沖多半是華山弟子,並不意外,只是氣他不肯說實話。岳靈珊小嘴一撇,說:“我們愛去哪兒就去哪兒,你管得著嗎?”

令狐沖卻笑道:“我們華山在陜西,你們青城在四川,咦,這大暑天兒的,怎麽大家都不好好的在家裏乘涼避暑吃西瓜,偏偏頂著大太陽跑到福州來捱熱?哎喲,好熱啊,好熱。”話還沒說完,岳靈珊先沒頭沒腦的拍了他一巴掌,怒道:“都怪你,都怪你,福州什麽鬼天氣,熱死啦!”

林平之見令狐沖挨了打,還是笑嘻嘻的沒事兒人一樣甘之如飴,心下恍然,難怪之前怎麽打他罵他他都無所謂,還以為他真是赤誠相待,原來根本是被小師妹欺負慣了。心裏面酸苦得無法形容,也顧不上整治姓餘的姓賈的出氣,騎上馬,呼哨一聲,拔腿就走。他隨從的眾鏢師見他走了,紛紛的跟令狐沖告別一聲,也就都牽了馬離開。

令狐沖眼睜睜的看著林平之走,不知道餘人彥到底知不知道他就是林家的公子,忍了又忍,到底忍住了沒有叫他。只是笑對餘人彥道:“餘兄,你來福州為著什麽,咱們明人不說暗話,大家心裏都清楚就完了。我們來福州幹什麽,你也別管。”說著,問岳靈珊和勞德諾:“你們是還在這兒,還是跟我進城?”

岳靈珊說:“這兒有什麽好玩,我自然跟你去。”勞德諾也笑道:“行藏都已經露了,在這裏也沒意思。咱們都進福州城去,彼此間也好有個照應。”說完,岳靈珊高高興興跟他進去收拾東西。只留下令狐沖和餘人彥賈人達三個人大眼瞪小眼。

餘人彥知道在他手裏討不得好去,冷笑道:“既然如此,咱們後會有期便了。”說著,正要牽馬離開,令狐沖忽道:“慢著!”

他負手慢慢走到餘人彥身邊,壓低了聲音,沈沈地道:“回去告訴你爹餘觀主,福威鏢局的事,我管定了。不是華山派,是我令狐沖,我管定了。你記好了,千萬別忘了。”

餘人彥一楞,心裏許多疑問,卻也只能冷笑一聲,連同賈人達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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