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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寺裏正亂著在找林平之,梁師傅正因為他獨自出去,這麽久不回來,急得熱鍋上的螞蟻一般,忽然見他們兩個背著個老人家一起回來,嚇一跳,趕忙過去,先幫令狐沖把肩上的重擔放下來,再大家一起將老人扶進禪房,又請了和尚過來療傷。檢查過後發現老人家只是扭傷了腳腕,筋骨並沒受傷,林平之方才松了一口氣,出來在回廊上找了個樹蔭籠罩的地方,坐下來休息。

才坐了不一會兒,令狐沖便也出來了,走到他身前一站,咧開嘴笑。

林平之翻翻白眼,把身子轉過去,理也不理。

令狐沖眨眨眼,湊合著又到他面前去。林平之擡眼就能看到他大大的笑容,氣不打一出來,怒道:“你又要幹嘛?”

令狐沖卻不回答,只伸出手給他,手上捧著一塊濕手巾,還是熱騰騰的。

林平之一怔,才感覺到臉上的泥都幹了,緊巴巴的難受。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臉人,眼前這個家夥雖然討厭,畢竟倒也不算是什麽壞人。便接過來,自己擦拭臉上的泥汙。令狐沖見他接了,就忍不住喜滋滋的,告訴他:“這邊這邊,往右邊一點,上邊還有,對對對,就這裏再多擦幾下。”末了問:“我幫你擦,好不好?”

林平之鼻子都快氣歪了,沒好氣的道:“不勞你大駕。”

令狐沖陪笑問:“你還生我的氣嗎?”

林平之冷笑:“笑話,我生你的氣?我生得著麽?”

令狐沖無奈,長長地嘆一口氣,說:“我本來以為,最難討好的是你爹爹。結果他老人家那麽慈祥和氣,反倒是你整天兇巴巴的。你和你爹爹還真是一點都不像。”

林平之哼道:“我爹爹那是被你蒙蔽,他不知道你心裏……”說到這裏,忽然反應過來,跳起來叫道:“好啊,你自己也說你是在討好我爹!虧我爹還拿你當個正派人。你說,你究竟打的是什麽主意!”

令狐沖苦著臉說:“我能打什麽主意?你能不能不要老是拿我當壞人?我若真是個壞人,早就點倒你拐跑了。還用得著在這兒聽你呼來喝去麽?”林平之怒道:“誰知道你究竟有什麽目的!”令狐沖嘆一口氣,說:“我的目的,我今天一見到你便對你說了,可你不相信,我有什麽法子。”

林平之說:“你說的都是些風話,正常人根本說不出來的,就算你不是壞人,你也是個臭流氓死變態!”

令狐沖眨眨眼,跳起來叫道:“我是臭流氓死變態?你是說你爹眼瞎了嗎?他老人家可是沒口子的誇我,還拉著我要跟我拜把子呢……”林平之越聽越氣,恨得牙根癢癢,想打卻又明知打不過,一甩手便走。

令狐沖見他要走,急忙伸手拉住他。林平之一雙墨眉倒豎起來,怒道:“你想幹什麽?你放尊重些!”令狐沖忙不疊的放手,苦笑道:“我知道你不記得我,我不怪你,算我不該回來這樣早。你不愛聽我說我的事,你爹的話你總該聽罷。他老人家派我來,讓我帶你回去。”

林平之冷冷的道:“我知道,我會回去。我自己有手有腳,不用別人帶。”令狐沖一怔,笑道:“這會兒你們鏢局門口鬧事兒的街坊也不知道散了沒有。你願意回去當然好,不過我想著,他們無非是為了多鬧幾個錢,你可沒必要跟他們糾纏。晚上悄悄地回去,只要你爹消了氣,就好了。”

林平之冷笑道:“我可不如你這樣聰明機靈。我自己的錯,本就該我自己承擔。要是因為我的緣故,損了鏢局的名聲,我就成了林家的罪人了。”

令狐沖忽然發起火來,恨道:“林家林家,你心裏眼裏只有你的林家。你林家有沒有好名聲比你自己會不會受苦會不會挨罰重要得多是不是?”

林平之淡淡的說:“本來就是的。”

令狐沖楞住,喃喃的道:“原來如此,我總算明白,難怪你後來會做出那種決定,會那樣傷害你自己。”

林平之皺眉看著他,嗤笑道:“什麽決定?什麽傷害我自己?哼,倒像是你什麽都知道似的。”

令狐沖說:“我就是知道。”他牢牢的註視著林平之,柔聲說:“後來發生過什麽事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在這裏,我一定再不會讓你遭受任何傷害。”

林平之瞪著他,牙縫裏擠出話來:“死變態。”

他翻著白眼,轉身就走。令狐沖楞了楞,在他身後一路跟著,跟著他進了禪房,在他身後聽著他和梁師傅商量回去的事。梁師傅笑道:“本來我也不讚成躲到廟裏來,但你娘一片愛子之心,不答應豈不是傷了她的心?回去也好,不過得好好跟你娘說,別讓她難受。”

林平之沒說什麽,只是點點頭



當天下午,林平之便回家去了。他身邊跟隨著六七個人,浩浩蕩蕩的,早上怎麽樣來,晚上怎麽樣回去,十分勞民傷財。令狐沖也在其中,他視而不見,倒也沒有表示反對。及至到了家,見門外圍著的眾街坊已經散了,大門前冷冷清清的。進了門,門房說:“少鏢頭,您可算是回來了,總鏢頭發了一天脾氣,連晚飯都沒吃。”

林平之急忙快步走進大廳,迎面看見父親在上首坐著,面沈似水。緊走幾步,在他面前跪下。

梁師傅也進了大廳,對林震南拱手,兩人相互見了禮,梁師傅陪笑道:“總鏢頭,平兒這孩子,有擔當,有骨氣,是個好孩子。是他自己說的,自己犯的錯,自己承擔。先前原是我逼著他走的,怕總鏢頭正在氣頭上,再把孩子逼出個好歹,總鏢頭要怪,就先怪我罷。”

林震南苦笑道:“梁兄弟,你眼看著他從小長大,你心疼這孩子我知道,可是國有國法,家有家規。是他縱馬行兇,難道還想逃脫了責罰?平之,你說,為父罰你,該是不該?”

林平之低聲說:“父親曾有嚴令,那匹烏雲獅子野性難馴,不許我騎。是孩兒一時糊塗非騎不可,才釀成禍事。孩兒的錯孩兒承擔,請爹爹責罰。”

林震南怒道:“你心裏很明白嘛,你哪裏是一時糊塗?你面上乖巧,私下裏性子頑劣主意正,專會變著花樣淘氣,難道我做父親的不知道?我今天不狠狠罰你,將來還不知道要惹什麽大亂子!”越說越生氣,等不及童仆去取家法伺候,自己四下亂看,找能拿來打罵責罰的東西,忽然瞧見供瓶裏插著根檀木嵌八寶鑲金如意,不分好歹,抽了出來,照著林平之後背狠狠地打了兩下。

檀木這東西是硬木,韌性又好,打在人身上那聲音如擊敗革。梁師傅要攔,卻沒攔住。林平之硬氣的很,咬著牙關哼都沒哼一聲,令狐沖在大廳門外看著,頓時急了,一頭沖進去,林震南第三下便沒打下去,被他用手架住了手腕。

他這只右手練的是獨孤九劍,穩定靈活天下無雙。林震南被他一拿手腕,冷汗就冒出來了。武功高不高明另說,老江湖眼力卻是實打實的。定了定神,問:“令狐賢侄,這是什麽意思?”

令狐沖氣急敗壞,說:“林伯父,你不能打他!”他滿頭滿臉都紅漲了,喘著粗氣,一肚子的話,只是不知道從何說起。林平之也急了,生怕他在父親面前說出什麽不尷不尬的話來,跳起身叫道:“與你有什麽幹系!我們林家的事我們自己說了算,你一個外人憑什麽跑來啰嗦!”

令狐沖說:“我不管,我不能眼看著你……”林平之不由分說,撕羅開他握著父親手腕的手,把他連推帶搡地往門外趕,邊趕邊嚷:“你以為你救過我,我們家的事你就有資格說話了嗎?你以為你算什麽東西,我家有我家的規矩,容不得外人半句閑言碎語!”

令狐沖叫出聲:“你就讓我眼睜睜的看著你挨打?”

林平之劈頭蓋臉的嚷回去:“我樂意,你管得著嗎令狐大俠?”

“令狐大俠”四個字聽在耳朵裏,莫名的熟悉,熟悉到令狐沖整個人都呆住了。

林平之把他推到門外,快手快腳的關了門,上了門閂,不理他在門外亂敲亂喊,回身走到父親身前,撩衣跪下,說道:“請父親繼續責罰。”

令狐沖在外面敲著門喊:“林伯父,你不能打他。他自己九死一生還生怕傷到別人,他自己摔傷了還只知道擔心別人是不是受傷,他那麽好的人,你不能再打他!”門外眾人怎麽攔也攔不住。林平之用手捂住耳朵,伏在地上叫道:“爹,你罰我吧。孩兒知錯了。”

梁師傅在旁邊勸道:“平之是什麽樣的孩子,大夥兒都有目共睹,總鏢頭,你也別把孩子管束得太嚴厲了,念在他確實有善心也有孝心,這頓打就免了吧!”

林震南被令狐沖在外面嚷得心煩意亂。看看兒子眉目娟好的面孔,只覺得肝火蹭蹭的竄,怒喝道:“他小小年紀,便不聽話。不給他吃夠教訓,他遲遲早早還要壞上百倍!”說著,舉起檀木如意,狠狠地又打了林平之十來下。

林平之一開始硬氣,咬著牙忍痛一聲不吭,打到第三下,便縮了肩膀,用盡全身的力氣也沒控制住,呻吟聲從牙縫裏漏出來。門外令狐沖一怔,竟是聽出了他的痛吟聲,撲到門上亂拍,叫道:“平之,你怎麽了?”

忽然門閂聲響,他退後一步,看梁師傅冷著臉出現在門口,低聲問他:“你是生怕平兒挨打挨得少了,是嗎?”

令狐沖本想沖進去,聞言立時怔住。透過縫隙看大廳裏面,林平之已經直不起腰,兩手撐著地,由著父親手中的檀木如意狠狠地撻在脊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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