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聲嗚咽，星鬥漸微茫，寢帳內昏昏暗暗，安歌忙點了燭火，添了新炭。

這才看清任行的臉色微變，做出一副愧天怍人的模樣，扭捏著開口：

“上次隨丞相前往宛丘，見先生府中極盡奢華，便以為是魚肉百姓，狡詐奸商之輩。”

“先生的確是奸商。”李元笑著點了點頭，偷偷地瞄了一榻上那白衣。

秋月白淡淡地擡眸看了他一眼，李元便嚇得噤了口舌，幹笑了幾聲，望向安歌的臉上寫滿了求助。

安歌挑著燈花，回頭亦是笑道：“嗯嗯，無奸不商。”

秋月白頗是無奈地輕笑搖頭，眼底是藏不住的寵溺。

“還是花樓的老板。”任行聲音低如同蚊子叫似的，弱弱地補充道。

奈何還是聽得見的，左右安歌可聽著是不樂意了，立馬站了起身，義正言辭地數落道：

“花樓怎麽了？畫堂春裏的姑娘個個貌美如花，多才多藝。隨便一個都不輸那些書香門第裏的千金小姐。”

“正是正是，就說紫蘇姑娘，雲澤上下都找不出第二個來。”李元趕緊狗腿子似的附和，誰讓他就是看任行不順眼呢。

任行頗為委屈地嘟囔了一句：“到底不是什麽正當營生……”

安歌一聽更是氣極，惡狠狠地瞪著任行，仿佛要將他活剝生吞了去，怎麽如此迂腐，如此的冥頑不靈。

秋月白輕咳了一聲，淡淡地開口：“不過都是些可憐女子。”

畢竟大病在身，又費神操心戰事，秋月白顯得有些的疲倦，說話也有聲無力的。

安歌也不等任行開口，便是開始攆人了，直推著他二人往外走，邊說道：“先生累了，二位請回吧。”

待任行反應過來，人已經到了帳外，故意板起臉來以維護下他一個將軍的尊嚴，幹咳了一聲，訓斥道：“格桑，你個小火頭兵，愈發沒上沒下了。”

“是是是，任大將軍教訓得是。還請大人不記小人過，走好嘍，不送。”安歌笑得諂媚，學著戲裏的醜角低頭哈腰，看著任行滿意地踱著官步而走。

回身見李元一旁樂呵呵笑著，安歌臉一沈，陰陽怪氣地問：“李大將軍不走？”

“走走走。”李元依舊咧著嘴笑著，忙點了點頭，擡步欲走，又頓了腳，回身說道：“先生還勞煩照顧了。”

“自然。”安歌淡淡笑了笑。

目送著李元走遠了，安歌在外面多站了一會。天色已晚，軍營戒備依舊森嚴，不時還有巡邏的隊伍走過。

歡喜過後突生的悲涼，那白衣粉飾的平靜下，又藏著怎樣的波濤洶湧。

那日的他，明明那般的虛弱，仿佛風一吹就要化雲化煙。

一想起來，安歌就覺得心裏惶惶不安。驕傲如他，清冷如他，是忍受了多少，才會有那日突生的依賴。

邊地北風，從來都是音聲肅殺，牽得人愁緒紛亂，心情憂傷。

秋月白靜靜地聽了著，風簌簌做響，帶著絲絲胡笳悲聲。擡眸直直地看著寢帳的門，沒有動靜。

掩唇咳了幾聲，便掙紮著起身，緩慢地挪到門外。輕輕掀開門簾，便看見安歌楞楞地望著遠方發呆。

淡淡笑著，緩步上前。

安歌聽著聲音，猛地一回身，猝不及防地，腦袋直接撞到了他的胸口，那一刻，天地間仿佛靜了下來。

楞了片刻，安歌忙拉著他往裏走，一邊念叨著：“怎麽出來了？外頭風大，別著了涼。”

秋月白輕輕地搖頭，靜靜地站著不動，嘴角依舊掛著淡笑，看著安歌柔聲地問：“你不回去嗎？”

“你答應過我的，不再趕我走的。”安歌立馬急了眼，揪著那白衣的袖子不撒手，嘟囔著說道。

秋月白楞了下，也知她會錯了意，輕笑著解釋：“我是說，天黑了，不回去歇息嗎？”

“不回！從今兒起，我就住這。”安歌憤憤地說道，不想再患得患失了，她要牢牢抓住那白衣。

自芳心淪陷，她對他的喜歡從不避諱，永遠沒羞沒臊，固執倔強地纏著他。但卻是一個往上湊，一個往外推——

只因沒有人比他更清醒。

油盡燈枯之人，又有什麽資格握住幸福？又如何給她幸福？

最好的結局，該是一別兩寬，各生歡喜。她依舊那美麗的格桑，而他，任是自生自滅罷了。

“安歌，有些事我希望你能明白。”秋月白垂下眼眸，微微嘆氣，聲音無限悲涼。“我們終究是不可能的。”

在颯颯風聲中，她回身緊緊抱住了他的腰，擡頭望著他，又一拳輕輕捶在他胸口，吸吸鼻子：“不就一只蟲子嘛，沒什麽大不了的。”

心跳挨著心跳，氣息縈繞，有熱淚濕了胸口的衣襟，秋月白顫了顫，卻一動也不敢動。

“你知道了什麽？”他的臉色突然變得更加蒼白，低頭喃喃道。

安歌擡頭望著他眼眸，努力使自己的語調更加平靜些，聲音亦是極淡的，只是其中含的深情、無奈，及那抑不住的心酸。

“你說你的日子不多了，可是又有什麽關系呢。秋月白，我愛你啊，哪怕只剩了一月，一天，還是一個時辰，只要最後的最後還是歡喜的，那還有什麽遺憾的呢。”

秋月白低頭望著她，滿含柔情，亦是苦苦的掙紮。愛，不得！放，不下！

安歌突然淡淡地笑開了，故作輕松地說：“我知道，你怕我想不開，可那未免也太小瞧了我。你放心，若真有那麽一天，你不在了，我依舊會活得好好的，就游山玩水，浪跡天涯去，連帶了你的份一起。”

“安歌……”如此這般的女子，叫他如何放得下？似乎有什麽開始松動，千言萬語無從說起。

安歌輕搖頭，緊緊環著他的腰，低聲說道：“你這一生至此，何曾為自己活過一回？你心裏明明有我，為什麽就不能同我一起？”

看著秋月白略顯痛苦的神情，安歌擡手，輕輕地撫著他的眉川，柔聲道：“人生幾何，去日苦多，凡塵一遭，歡喜就好。”

安歌聲音愈來愈低，低到塵埃裏，幾近哀求：

“秋月白，不要再推開我了好不好？”

月光如水，將影子拉得很長很長，遠山蒼茫，同他們一並入了畫。

他久久未動，只是蒼白著臉，失神地望向虛空，眼眸蒙了層霧般，深不見底。

張合的薄唇，許久終於聽見了聲音，“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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