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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黃雲紫塞三千裏(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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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雲紫塞三千裏,女墻西畔啼烏起。”

幾縷風聲蕭瑟,數聲枯鴉悲啼。

車輪子滾過石板路,兩側的繁華商鋪漸退,雲水的波濤依稀可聞。

一輛尋常無奇的馬車,正穿過街市,往城門口的方向而去。

忽聞得一陣歌舞喧囂起,纖瘦細長的五指輕輕地掀開車簾,那無門的花樓,上懸著畫堂春三字。

一眼,像歷經了上百年的滄桑,榮辱看淡。

當時年少,家破人亡,借著不多的資金,以及與師父行走江湖累積下的人脈,憑著一個點一滴地打拼,這花堂春才有如今這般模樣。

江湖人稱,浮雲公子是白道上的人物,可因這畫堂春也是飽受非議,畢竟靠著花樓起家的,亦不是善類。

秋月白倒是無謂,是非曲直何必一一向世人解釋,他不偷不搶,在這短短幾年,浮雲山莊的商號遍布天下,浮雲公子更是揚名天下。

如今再看,更是感慨萬千。

“先生,不進去看看?”前頭駕車的若魚緩緩地停下,轉頭對著車廂裏的秋月白詢問。

秋月白微微搖頭,笑得柔比春水,卻又涼徹心扉。

告別。

今兒離開特地繞了遠路,不過是想看一眼畫堂春,想看一眼……

可,不舍又如何?

他輕輕放下了簾子,淡淡地囑咐道:“走吧。”

聞言,若魚也不說話,只是皺著眉頭,無聲嘆息。

這麽些年的心血,哪裏是說放下就放下的。放不下又當如何?

若魚馬鞭一揚,車子快速地駛離的街市,在宛丘城外的大道上,塵土飛揚。

日落西歸,群山畏寒而嗚咽。

終於,要離開了。

別了,宛丘城。

別了,城裏的人。

樓上的女子,一身鵝黃羅裙,手扶著窗柩,靜靜發呆。

方才,她見那人的車馬離去,決絕而不躊躇,恍若這宛丘城中再無牽掛。

她面向雲水看夕陽,溫暖的夕陽紅霞布下,她只剩了個黑影輪廓,美好而又虛幻。

“安歌。”是站在她身後默默關註良久的紫蘇,她聲音還是那般動聽。

安歌悠悠轉身,不明所以地擡眼,面帶疑惑:“嗯?”

“不去送送先生嗎?”紫蘇款款向前,看了眼那遠去的車馬,柔聲地問道。

“不了,我還有事要做。”安歌笑著搖搖頭,淡淡地答道。

紫蘇看了她一會兒,朱唇張合:“你還要在這裏等嗎?”

安歌指了指放在床榻上的包裹,笑著說道:“我是來與你告辭的。”

“你要去哪裏?”紫蘇又問,聲音依舊輕柔如風。

安歌轉身又看著窗外,雲水與天的交界處,還有孤帆遠影。她淡淡地笑著,目光堅定:“去我該去的地方。”

聞言,紫蘇楞了楞,覆又笑笑。也透過窗戶看雲水,停靠著的畫舫婢女進進出出,布置收拾完一切,等著新的客人到來

“我沒有你勇敢。”紫蘇說道。

安歌看了她半響,這句話裏的遺憾如何聽不出?同為女子,又偏偏愛上了同一男子。

算是所謂患難與共的交情了,安歌笑了笑,也問:“怎麽不去送他?”

“不了,我也還有事要做。”紫蘇之同樣的話回答,一瞬間的俏皮轉逝,眸含悲戚。

安歌低眸看了眼樓下,平靜的水面下,竟突然冒出一身紅衣的男子。

冬雪初融,這雲水亦刺骨冰冷,在水中泡著尋找東西,簡直是不要命的作為。

看他那般癡情,安歌不由地心疼,只得又勸紫蘇:“就差一顆棋子了,紫蘇還是不肯松口嗎?”

紫蘇低下暗淡的眼眸,看不清她的神色,只聽她言語平靜地道:“我只是風塵女子,如何配得上他?”

“紫蘇。”安歌一臉嚴肅地看著她,略微帶著不滿地喚她。又鄭重其事地說道:

“在月落,如果喜歡一個人,就要大聲地告訴他的,這樣月神才會牽扯紅線,才能幸福美滿。”

“幸福美滿……”紫蘇輕聲咀嚼這四字,不禁嘴角勾起,笑容又帶著幾分的自嘲。

“紫蘇比這世間多少的女子都來得優秀,論美貌論才華,紫蘇哪一點不如人?你到底是看低了自己……”安歌邊說著,不由地嘆氣。

紫蘇望著天際出神,笑得有些的勉強,聲音依舊溫柔:“安歌,你知道嗎?就算是無暇白玉,若是臟了還是臟了。”

“還以為紫蘇是多通透的女子,怕是那些之乎者也看多了,怎麽就這般迂腐呢。”安歌微露著些許不滿,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意味,瞪著紫蘇說道。

這烈女傳女戒都是什麽害人的玩意,女子貞潔固然重要,卻也可以無關緊要,若是以此就評定一生的好壞,那就未免太過草率。

“哪怕遭泥陷,白玉還是白玉,多少人掙著搶著還得不到呢?更何況,還有人如此上心。”安歌又補充道,言語間透著些許的無奈,眼睛不住地瞄向了樓下。

那紅衣冒出水面換氣,覆又一頭紮進水裏,反反覆覆地重覆了多次。因為一句半玩笑的許諾,他日覆一日地下水尋找,大海撈針一般。

皇天不負有心人,這一盤棋子就差了一顆黑子,也算要勉強湊齊。

可偏偏是差了一子,紫蘇還是不肯點頭。

不是不曾被打動,也不是忘不了那白衣。而是,她心底自始至終的自卑作祟,他人言她是雍容華貴的牡丹,可她卻自以是任人做踐的野花。

她過不了心裏的坎,當年的噩夢如影隨形。亦覺得差一子是天意,此生註定有緣無份。

安歌這一番憤慨相勸,她不是不明白,可明白了又能如何?做到,又哪是那般容易?

紫蘇笑了笑,言辭誠懇:“安歌,謝謝你。”

“說你傻吧,被罵了還說謝謝。”安歌地擺了擺手,拿過床榻上的包裹隨意地搭在肩上,搖頭兀自往外走去,只留了一句回響:

“罷了,希望我回來時,能討得一杯喜酒喝。”

紫蘇靜靜地看著她,轉身,離去,只至門咿呀不再。絕美的容顏笑得溫柔,輕啟朱唇喃喃低語:“安歌,一樣要幸福美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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