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長雁影稀，月落山容瘦，冷清清暮秋時候。衰柳寒蟬一片愁，誰肯教白衣送酒？”

繁華如夢，流光易飄。多少回燈花挑盡不成眠，多少次高樓望斷人不見，多少夜欄桿拍遍不歸還。

九月九，重陽節。

距中秋傷重臥榻，已是半月有餘。雖恢覆得不盡人意，但也能勉強下地，偶爾走動。

今日佳節，因是受傷緣故，也沒人來打擾，倒是樂得清凈。連安歌那丫頭，也終於放心了他，顧自拉著一群人在前廳飲酒，怕是這些時日給悶壞了。

也好，她本該是那般隨性自在的女子，只是跟在他身側，到底是委屈了她。

靜園裏，空空蕩蕩，只剩了秋月白的閣樓還點著燈，冷清得恍若沒有一絲人氣。

秋月白披衣俯案，跳躍的燈花下，那支枯瘦的狼毫游離，慘白的素宣上落墨痕跡，飄若浮雲，矯若驚龍。

風吹紙飛，猶如枯蝶拼盡殘生的最後一舞，淒美決絕。簾卷西風，飄落紗窗外。

白宣翻轉，黑字醒目，只見隱約有“漠北”二字，卷沒又起，不見……

秋月白靜默地看著，也不顯焦慮，只是淡淡一笑，透著說不出的蒼涼。都說浮雲公子料事如神，能觀天象參天機，可為什麽誰都救不了？

他就是這樣看著，重要的人一個一個……像那白紙飄零消逝，他什麽也做不了。只能是眼睜睜地，送走了……

如果他真是掐指能算，那他估計就是天煞孤星的命格。可是有化解的法子？已經承受不住了，一定要守護住重要的東西。

一手虛捂著傷處，一手扶案而起，腳步虛浮無力，勉強鍍到窗邊。擡眼望去，繁星點點，孤雁影稀。

這深秋時分，漸漸也有些抵不住這寒意。攏了攏身上厚重裘衣，手指抵唇輕咳了幾聲，微微牽動傷口，驟然的疼痛擴散開來，不禁眉頭輕蹙。

或許疼痛如影隨形，早已是習慣了。稍稍緩過，還是忍不住擡首遠眺，遠處是熱鬧非凡的宛丘城，萬家燈火通明。

可再遠些，極盡了天涯也不見家。那個錦都城中，已然破敗的相府，此刻定是野草瑟瑟，蛛絲結網……

其實所謂登高，無關望遠。不過是看晚雲，一遍遍地錯過家園，不過是看亂山中，月色如水，夢魂如煙。

昔日榮華，相府富貴，家父尚在，他好歹還有個歸去。奈何歲月飄零，空餘了他飄萍行蹤，天涯無依，傷情縛夢。

世海浮沈，往事成風。現今，也算是功成名就。然而，守望的，只是一盞昏黃的燈，入夢的，也只是那斜斜的殘月。

不是這一生只愛孤寂，只愛漂泊。而是再也歸不得，偌大錦都，再也無他容身之處。

不是不歸，是無家可歸……

錦都城中，那座最高最雄偉的建築。此刻，那負手而立的尊貴男子，亦是雲澤權利最大的王。

可，身而為王，就註定要有所的割舍，有著更多的無奈。最是無情帝王家，所謂情，太過的奢侈，這血腥宮闈沾染不得。

柔嘉帝望著層層宮墻，望著墻外燈火輝煌，望著天際更遠的地方。那是南疆的方向，那裏有座宛丘城。

那裏有著他最重要的朋友，那裏有著他最心愛的女子。可是，他不許，他的女人要回這巍巍宮墻，他的臣子要回這威威朝堂。

是他的，都是他的，他不是寡人，他是這雲澤最大的王。

更鼓催促天晚，秋風瑟瑟，微冷。忽見，繁華處兀現著一塊的黑點，顯得蕭條荒涼異常。

心中咯噔一下，終是明白了什麽。春去秋來，王孫為何遲遲不肯歸？

那一片的廢墟，早不覆昔日榮光。他君家，為了保住所謂帝王權，毀蓮衣家破人亡。如今，他又有何顏面，為了所謂霸業要人歸來？

可是，他同樣的無能。雲澤經過當年一戰，已是外強中幹的空殼，他是帝王卻也不能為所欲為。這朝堂上，有著太多的眼睛，盯著他，等著他……犯錯，萬劫不覆！

他不能輕舉妄動，一朝不慎，棋差一招，滿盤皆輸，他賭不起，也不敢賭。

蓮衣啊，聰明如你，該是明白朕的無奈處境。若這朝堂有你，朕又該有多麽歡喜。

柔嘉帝突然轉身，拿過太監奉上的寶劍，低頭細細婆娑著手中的帝王劍，順著精美的紋路端詳，猛地握住劍柄，緩緩抽出利刃。

寒光一現，眸子一冷。嘴裏噙笑，讓人渾身一顫，再不敢擡頭窺探君威。

良久，手中寶劍收鞘，柔嘉帝收了周身寒霜，只聽咣當一聲，將劍狠狠擲地。定定又凝視了半響，緩緩地閉了眼。

偌大宮墻，傳來一聲地嘆息：“用不得，毀得。”

初初飛身而來的黑影，聞言一怔，面上仍無表情。只是單膝跪地，雙手承上一封的密函。

柔嘉帝拿過，揮手屏退了眾人，示意跪地的千華起身。聽他匯報：“陛下，是先生的信件。”

柔嘉帝點了點頭，才緩緩拆封，攤開素白宣紙，屬於蓮衣的字跡赫然在前，短短幾行，卻見帝王臉色變了又變。

看來，此事非同小可，怕是風起了，雲也不得安生了。

只是，帝王到底是帝王，旁人如何也猜不得的心思。招來人端了火盆子，將閱過的信紙燃成灰燼，面色也不覆方才凝重。

反倒是無所謂一般，若無其事地開口：“今夜，就到了吧。”

千華雖跟柔嘉帝時間最長，這突如起來的一句，也使他微微一楞。遂又答道：“今夜就到了，不枉陛下苦心，也算是兄妹團圓過了佳節。”

柔嘉帝不再言語，只是又背過身去，望著錦都城外的官道，黑漆漆一片。

早已一馬遠去，空落了一聲不舍的嘶鳴，只剩西風古道上的黃塵飛揚。

宛丘城外，若魚翹首以待，他自是知道那將來的女子，對先生有多麽地重要。

先生這些日子雖在養傷，卻也常惦記著，默默算著行期，近兩天更是常常催促他到城外等著，怕是恨不得親自來接。

先生高興，他若魚自然也是高興。更何況，先生這幾日，喝藥養病是前所未有的自覺。

夜色中，馬蹄噠噠聲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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