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1章 蝴蝶酥

關燈
溫杞謙和律師已經提起了新訴訟,茫茫網絡搜集證據,是件希望渺茫的事情,但這近三年,他一直在綿韌不懈。

生活除了學習和想念盧傾傾之外,只剩這一件重要。

也成為近幾年的信念。

最難堅持下去的時候,就去她的校園看她,默默的。

提醒自己:就是因為那些人,間接把鮮活的她,變成了這樣,所以一定要讓他們付出代價。

已有幾個小的勝訴,那些是證據充足的,兩年前就判了。

他堅信,可以為她找回一些可以感覺到快樂的東西。

又在一個屋檐下生活,還是溫杞謙的家,但盧傾傾依舊是這個屋檐的靈魂。

他也很快變得眼神有光起來,幾乎不大說話的導師都開玩笑,說溫杞謙偷著中彩票了。

生怕再次失去盧傾傾,開學後,每天的早八,溫杞謙還是先去送盧傾傾,一定要貪婪那幾十分鐘的路上時光。

由他開車,路上得空的時候,啃口她咬過的燒餅,滿意地點點頭。

之前他跟師兄們抱怨:北京的燒餅,驢都不吃。

但吃盧傾傾咬過的驢食······

到下一個路口,還要撒嬌:

“再來一口,以前怎麽沒發現燒餅好吃?”

——是因為,愛情回來了,他有心情了。

好像恢覆到幾年前,溫杞謙在高壓的高三時光,也是非要執著從家裏到地鐵站的十分鐘路程,送她。

一定催著短腿的盧傾傾:快點快點!我要遲到了!

他就喜歡看她囧著臉罵他:那你明天別送了!

第二天,照舊:快點快點!我要遲到了!

成為高中時的美好回憶······

盧傾傾還是做著空中飛人,深圳北京兩地跑,只是有了惦念的人,飛行有了目標,不那麽茫然了。

借由學校實習季,盧傾傾的時間也自由了許多。

溫杞謙立刻叫她在深圳待著,他帶著吸管飛過去,受不了她折騰自己。

去到盧傾傾深圳的房子,溫杞謙落地就打掃衛生,煲湯,放泡澡水······

像個巨型的田螺夥子。

一切,都有了明媚的跡象。

但跟律師談起訴的時候,還是要打開記憶的閥門。

就知道,那些努力屏蔽掉的巨大負面,沒有直面過它,它就依然存在。

不是簡單的一切都交由律師處理。

他們只能幫助走法律程序,但取證配合時,是一次次提醒盧傾傾:

這個世界上少了爸爸,肇事者是元兇,而那些網暴的人,是導火線。

網暴訴訟期三年,留給盧傾傾猶豫的時間不多。

只溫杞謙給他們的教訓,他嫌不夠多。

他還念著孫屹元的好,那是個難得的體面、健全的成年人。

起訴,是種覆仇。

可見到盧傾傾再次陷入情緒的低潮,溫杞謙又不忍了。

有些骨子裏的東西,改不掉的。

盧傾傾有點逃避,借機回深圳長住,躲著律師,躲著溫杞謙。

像很多年前一樣,父母爭執她學習的城市,她沒有像溫杞謙堅決保留自我意見,做了鴕鳥。

時間一天天過去,離三年訴訟期結束越來越近,盧傾傾越來越緊張,甚至有點抗拒接溫杞謙的電話。

可溫杞謙打電話,只是聊些兩人之間的瑣事,說些情話,聊聊吸管的趣事。

每次掛電話時,互道:平安健康。

歷經精神浩劫後,盧傾傾已經不會說些萬事如意的祝福,總覺得“萬事”有點虛無的縹緲。

對在意的人,總祝福身體安康為先,所有其它祈福如有發生,再濃烈,也只成為人生的點綴。

有時在忙碌中片刻休息,盧傾傾擡頭望著辦公室的窗上影子,有種自我判斷:

才年紀輕輕,已有某種熟老。

可見人的成熟,不一定和年紀有關,但一定和經歷正相關。

她工作忙,擠出時間應付學校,還要承受起訴要再次面對失去爸爸的精神磨難,不大喜歡笑了。

有時溫杞謙無課,就帶吸管飛到深圳,一家三口團聚。

只有這時候,盧傾傾才又重新開心起來。

等到溫杞謙飛走,盧傾傾又陷入焦慮。

直到,沖聯系上了麥咚咚和孟晚晴。

麥咚咚也在打官司。

——那些曾經網暴過盧傾傾的人,去她視頻賬號辱罵的時候,翻到了她和麥咚咚的同框。

麥咚咚因為從不在意容貌,體格比較優質,高而壯,網暴蛆罵她“母猩猩”、“人猿泰山”等侮辱的稱呼。

那時的盧傾傾失去了聯系,麥咚咚就在賬號下面一個個回擊網暴蛆。

結果那群蛆,扒到了麥咚咚的小號,糾纏著她罵了好幾年。

麥咚咚也不是吃素的,時不時挑逗下網暴蛆的神經,再由著網暴蛆發瘋,結果幾年下來,它們個人信息越暴露越多。

現在她攢了點錢,收集了證據,直接給它們全告了,捶到它們哭。

孟晚晴更不用說,那些蛆在盧傾傾視頻賬號下直接罵她腦殘、弱智······不堪入耳。

盧傾傾這才知道,因為自己,朋友們這幾年遭受著風波。

正巧,孟晚晴要結婚了,邀請盧傾傾和麥咚咚參加。

去孟晚晴的老家,必然要經過桉城。

那個回憶廢墟的城市。

盧傾傾在深圳慌張了幾天,還是飛去了桉城,去祝福朋友。

幾年一別,再見,還能一眼辨出彼此面目,明明是笑著,卻都眼底濕潤了。

兩年多的時間,說長不長,但在青春裏的占比很大——人,很容易就步入中年。所以才歌頌青春的易逝。

麥咚咚和大金毛子在高中就戀愛,大學都出國念書了。

但她沒有說具體哪個國家——

怕刺激到盧傾傾。

提前去那個國家辦理入學手續時,看到過當地的華人新聞。那是場轟烈的車禍慘劇。

但盧傾傾能猜到麥咚咚去的是英國——大金毛子的父母一方就是英國人。

好朋友就是這樣,處處有溫情。

盧傾傾心底感激,卻沒把謝謝說出口。總覺太過輕飄。

孟晚晴讀了個桉城的大專,按說拐過年就該畢業了。

但這家夥有點子狗屎運——學校忽然申下本科招生資格來了。

孟晚晴搖身一變,自動專升本了。

本來她這個情況,讀高中,沒有公立高中接收她,但父母不舍得把她送特殊教育學校——好像她也沒嚴重到去那裏。

上了濱海,念完高中,都沒指望孟晚晴考多高的分數。

她喜歡手工,找了唯一一家有陶藝相關教學的大專。

學院代表國家在國際上拿了個什麽獎,獲得晉級資格,孟晚晴捏著陶藝,忽然就成了本校第一批此專業的本科生。

馬上就有好幾家中學來這個專業招老師。

現在講求多元化素質教學,有的國際學校和藝校搶專業人才。

孟晚晴還沒畢業呢,就被預定了工作去向。

麥咚咚:“那你著急結什麽婚?我和傾傾戀愛不比你早?還都不考慮呢。前途光明,先幹好工作唄。”

只有在朋友這裏,她們壓根不把盧傾傾和溫杞謙的事情當回事。

甚至都不關心他倆到底有沒有什麽血緣。

用孟晚晴的話:愛就愛吧,不生孩子不就好了?你哥帥,該搞搞。現在不搞,年紀大了,搞不動!我爸都不偷人了,喝上中藥了······

盧傾傾很長時間來,第一次笑到合不攏嘴。

孟晚晴明天就舉行婚禮了,還在拿著鉤針鉤毛褲。

“嗯嗯嗯,我得對小王負責,我都把他搞了。”

盧傾傾和麥咚咚偷偷一笑。

孟晚晴:

“我周末會去特殊教育學校義務教孩子們手工,小王是那裏的老師。他很年輕,動不動就因為學生們哭泣。每次哭,他都躲到一邊,偷偷的。這樣的人,在這個社會,不多了。我就牽著小王的手,陪他走一走。走的多了,就到床上歇一歇。”

還得是猛王!

張嘴就下猛料。

麥咚咚哈哈大笑。

盧傾傾笑著卻有點想哭。

她太懂那種很難被世俗祝福的相依相伴。

果然,孟晚晴:

“很多人不喜歡我們在一起,你們也知道,我腦子不大好。但小王說我腦子沒問題,只是和這個社會的很多人的想法不一樣,他們懶得理解而已。他願意花時間理解我。”

盧傾傾和麥咚咚從不覺得孟晚晴腦子有問題。

尤其盧傾傾,甚至覺得很多人只是瞎精明,在智慧上真不如孟晚晴。

所以,孟晚晴和小王舉辦婚禮,只招待最親近的親友。

樸素人,結質樸的婚,只為在這世上活著有個溫暖的依靠。

其實,孟晚晴因為聯系不上盧傾傾,還想推遲婚禮,但很巧的,盧傾傾主動聯系了她。

麥咚咚因為奶奶才過世,按照風俗,不能在喜事場過夜,只好天黑前離開,明日孟晚晴婚禮再來。

只剩盧傾傾陪著孟晚晴。

此次一見,盧傾傾沒有說過一句話。

面對著笑,或者別過頭,偷偷掉淚,就當是說話。

失去聯系,又走到一起,中間的路,曲折且長,說什麽都詞不達意。

孟晚晴:

“好朋友,你為什麽看起來很憂傷?”

晚晴,我沒有爸爸了,我現在需要一種重新面對這個事實的勇氣。

但我的勇氣,不太夠。

盧傾傾貯著淚,說不出話。

孟晚晴繼續鉤著毛線:

“好朋友,住校時,你哥從北京給你寄的蝴蝶酥,我說是學校的松鼠扒了窗戶進來,給你吃光了,其實是我栽贓它們。其實你也知道是不是?”

盧傾傾知道。

半夜會聽見對面床鋪哢嚓哢嚓啃點心的聲音。

“我想知道你喜歡的東西是什麽味道。都是點心,都是甜的,為什麽你就單單喜歡蝴蝶酥。把你喜歡的蝴蝶酥吃了,我的身體裏就生長了蝴蝶,跟你飛入同一個世界。你看,自從認識你,我慢慢活得開心了,現在好運連連!你也會的!”

盧傾傾垂下睫。

蝴蝶酥是孫屹元曾經戒煙時,用來打發嘴的東西。

卻都叫她吃掉了。

後來她習慣了吃蝴蝶酥,只吃公主墳那一家,溫杞謙去了北京,隔三差五就去買了寄給她。

她的世界裏,兜兜轉轉,都和那兩個男人有關。

盧傾傾有點哽咽。

孟晚晴扔了鉤針,一把抱住盧傾傾,想頭貼頭安慰盧傾傾,卻控力失策,使勁撞到了盧傾傾頭上。

“好朋友,你別哭,我今後還會有許多高興的事情叫你參與。不會只有這一次。明天婚禮結束後,又要分開了。我祝你身體健康,一生平安,如果不能萬事如意,那祝你這個女子,今天好,明天好,天天好。”

一場磅礴大雨,從盧傾傾的眼中洶湧。

經歷過精神上的洗練,她已特別深刻體會到孟晚晴種種言行後的痛楚。

自小就經異樣眼光的孟晚晴尤在堅強面對著生活裏的磨難,自己不該退縮,爸爸說過:

不要做慫蛋包。

何況,她背後有溫杞謙。

孟晚晴為盧傾傾擦擦淚:

“你好累,其實我也是。但我們睡一覺,明天起來,居然是大喜事迎接我們。”

按照桉城的風俗,結婚前一晚,新娘臥室的燈不能關。

叫做長明燈,寓意:幸福長鳴。

但孟晚晴噗一下就關了長明燈。

她朝盧傾傾:

“去他媽的世俗。燈一關,只管自己好好活,世俗不攻自破。”

直到孟晚晴婚禮完畢,盧傾傾離開桉城機場前,沒有說過一句話。

大約,留著很多力氣,說給溫杞謙的耐心等待:

我同意起訴那些網暴蛆,每一個。

不止為自己,還要為活著的愛人,為自己的朋友。

——她的行李箱裏,有孟晚晴從高中上學時,一直鉤到昨晚的毛褲。

時隔久遠,盧傾傾又高了點,毛褲受潮縮了水,不夠長了,孟晚晴昨晚加速,加長了一塊兒,看上去,顏色比之前的新鮮。

可人生就是這樣,補上的那一塊,再和之前不一樣,也是人生整體的一部分。

溫杞謙又去公主墳買蝴蝶酥回來,懷著盧傾傾和吸管,在北京的秋裏看路邊飄飄的樹葉,恰似蝴蝶舞蹁躚,已望見明年春日的明媚。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