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碼頭等船，盧傾傾問：“那咱們現在去給於鑫買凳子？”

“回家吃飯。”溫杞謙輕描淡寫。

盧傾傾困惑：“你不是說帶我早走是去買凳子，不耽誤於鑫上課用嗎？”

“上課站著聽得更清晰。”

盧傾傾笑噴了，這家夥一本正經說笑呢？

“可不給他買，他爸媽還會找我嗎？”

溫杞謙伸手，摸了摸盧傾傾的腦袋：“放心吧，明天我親自送來。”

“唉，賠他張凳子，心裏也不甘。”

溫杞謙：“他還沒坐上，你怎麽知道誰更不甘。”

但腦袋被摸得一陣酥顫，盧傾傾瞇起眼，看到海面粼粼，島上的風景又和麗，這一天像從不快的噩夢中又墜入了甜夢。

就沒怎麽把溫杞謙的這句話聽進耳朵。

下了船，路過理發店，溫杞謙看了看手機，離晚飯時間還早，便帶盧傾傾進去燙頭。

頭發有點短，為了節省時間，兩個托尼分配一個腦袋，迷著眼卷錫紙，聚精會神得像逮虱子。

溫杞謙坐在盧傾傾身後的沙發上看手機，一擡頭，看到鏡子裏她的雙眼，四目灼灼，相視而笑。

不知道為什麽，對上對方的眼神，就想笑，覺得比說話還近密。

也不知道為什麽，只是一笑，漫長的美發等待中也不再無聊。

明明自己也可以做的事，但他肯為自己花時間，普通的事情也變得有意義起來。

托尼看了眼鏡子，問：“你們兩個什麽關系？”

盧傾傾發現，似乎每次外人問到兩人的關系，溫杞謙總是望著她，等待她怎麽說。

她答：“兄妹。”

鏡子裏的溫杞謙沒眨眼，隱約情緒不高的樣子。

托尼對比下鏡子裏的倆人：“不像。”

另一個托尼：“一看你倆就是學生。我們又不是老師，沒人管你們早戀。”

原來，那個屋檐成了兩人關系的保護色。

毫無血緣，危險年紀，同一屋檐，無人監督——鄰居默認這是兄妹。

一旦處於默認之外，外人的眼睛如此雪亮。

圍巾下的盧傾傾腳趾摳地，臉色有一時的緊張。去看溫杞謙，他還是那樣神色難明地望著鏡子。

那些被盧祖音警告過的話、勞阿姨的悲絕兄妹故事、劉天浩的栽贓謠言、中學同學滯留澳洲的不幸······翻湧而來。

出理發店的時候，盧傾傾有意無意地走在後面，刻意與溫杞謙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又怕他看出來······

溫杞謙低頭看了風聲鶴唳的盧傾傾幾眼。

一路回家，兩人無言。

第二天一早，盧傾傾賊溜溜提前出門上學，她不敢承認就是為了躲對門的溫杞謙。

都沒問他今天幾點到自己學校送凳子。

甚至偷偷祈禱，最好忘記這茬。反正賠於鑫凳子她也不甘心。

盧傾傾躡手躡腳關上入戶門，溫杞謙的臥室門就開了。

他可沒睡懶覺的習慣！

課間，靠近沿海公路的圍欄裏，盧傾傾在草場上和同學踢球，麥咚咚氣喘籲籲跑來：“傾傾！你哥拿著凳子來了！”

踢球喝彩聲混著海浪的嘩嘩聲，盧傾傾還是聽到了。有關他的一切，她都敏感。

但盧傾傾不接話。

“咚咚，來踢球！”明明心快要跳出來了，耳邊呼嘯過陣陣海浪聲。

哦，他踏浪來了！

她心情如海面翻翻，一浪接一浪。

麥咚咚過來，拉還沈浸於玩樂中的盧傾傾，“你快去看看，滿校園都瘋了！”

“怎麽了？”盧傾傾一腳把球踢飛，隊友們去很遠的一角搶球。

只剩她倆，有關他的消息，聽得便更加真切。

“你哥扛著凳子，滿校園轉，逢人看他，他就說他妹是高一·哥倫布班的盧傾傾，因為於鑫打他妹，他妹砸了於鑫的凳子，他說於鑫活該！以後誰再和他妹打架，還是砸凳子，他繼續買！要是別人手賤傷了他妹，他就推著那人的輪椅滿校園轉。他說的可高興了！看熱鬧的跟著他，在後面鼓掌。”

麥咚咚昨天作證的時候，見過溫杞謙。

她描述的眉飛色舞，“昨天看你哥不聲不響的，原來瘋逼美人一個！”

盧傾傾沒忍住，抿著梨渦笑了：“他是有些大病！”

“於鑫躲在我們班，壓根不敢出來！嚇得面色跟個棺材瓤子似的！”麥咚咚拉著盧傾傾放棄足球，去看好戲。

那幫踢球的叫起來：“看瘋逼美人！看好戲去嘍！歐！歐！”

“我不去！”盧傾傾黏在原地，踩住球友踢過來的球。

麥咚咚驚訝：“咱們學校整天和隔離在島的瘋人院似的，來個更瘋的！看熱鬧你都沒興趣？”

“那是我家的熱鬧！”盧傾傾朝天翻個白眼。

麥咚咚忙不疊跑起來：“那我去看，回頭傳給你！”

盧傾傾點點頭，望著麥咚咚遠去。還是好朋友知心意。

撿球的瞬間，盧傾傾腰上被捅了一下，她差點摔倒，嚇得她尖叫轉頭——

又是那個入學時候見到的女生！

新生入學那天，盧傾傾腰上也是冷不丁著了這麽一手指頭，回頭一瞧，就是此時身材寬寬、雙眼瞇瞇的高大女生，有點像可愛大熊貓。

當時她沒好氣：“你捅我幹什麽！”

大熊貓：“幾點了？”

盧傾傾一指大熊貓的手腕子，提醒：“你不是戴著表嗎！”

大熊貓：“我問你，幾點了？”

盧傾傾煩炸了：“你有表你問我！”

大熊貓把手腕子遞到盧傾傾面前：“你看看，幾點了？”

盧傾傾氣得別過頭，腰上又挨了一捅，她瘋了：“你有病？”

大熊貓：“嗯嗯嗯。幾點了？”

當時的盧傾傾有多無語，此刻的盧傾傾就有多無語。

第一印象，她還把那個女生比作大熊貓，那次“幾點了”對話後，她直接褫奪了“大熊貓”的封號，在心底改叫“嗯嗯嗯”。

現在，盧傾傾看到了“嗯嗯嗯”的胸牌，上書：孟晚晴。

孟晚晴永遠都是這麽笑瞇瞇的對著盧傾傾：“好朋友，我們去看你的瘋哥。”

盧傾傾沒好氣：“誰跟你好朋友！離我遠點！下次不要再冷不丁捅我腰！”

孟晚晴舉著把傘：“嗯嗯嗯。”

抄！今天沒太陽，她打哪門子傘！

盧傾傾重新撿起球，離開草場。

沒想到，孟晚晴一直跟著。

盧傾傾轉身大叫：“別跟著我！”

孟晚晴還是笑瞇瞇的：“嗯嗯嗯。”

盧傾傾剛走兩步，孟晚晴還打著傘跟在後面。

她被折磨的一臉無奈：“孟同學，你不是嗯嗯嗯答應不跟著我了嗎？怎麽還······”

“嗯嗯嗯。”孟晚晴舉起手機的竹編小籠子，遞給盧傾傾。

盧傾傾不接，“啥呀？”

孟晚晴冷不丁抓起盧傾傾的手，塞她手機。

那一剎那，盧傾傾甚至覺得手裏的是個定時炸彈。

沒炸。

她從竹籠的縫隙裏細瞧，是兩只什麽昆蟲。

孟晚晴：“螳螂。”

盧傾傾不解：“幹嘛給我？”

孟晚晴笑瞇瞇的：“嗯嗯嗯。”頓了頓，又是冷不丁的，抓起盧傾傾的手，“你是好朋友。”

誰跟你好······

盧傾傾抽回孟晚晴拉著的手。

路過手工教室，為躲避孟晚晴，盧傾傾跑進去，把孟晚晴關在門外，自己拿著錘子、釘子叮叮當當釘鳥箱。

麥咚咚又氣喘籲籲跑來，俯著身換氣：“別釘了，你哥現在到我們班了！人越鬧越多了！”

盧傾傾早就想去看溫杞謙，不知道他發瘋什麽樣子。一受鼓動，她連錘子和釘子都忘記放下，跟著麥咚咚跑出來。

“你怎麽知道我在手工教室？”盧傾傾邊跑邊問。

麥咚咚：“孟晚晴跟我講的。”

盧傾傾皺眉：“你在哪裏碰見的她？”

麥咚咚一指盧傾傾身後：“你走哪兒，她走哪兒。這不，又跟你後面了嗎？”

盧傾傾停住步子轉頭。

孟晚晴也止住奔跑的步子。手裏還打著傘，倒不耽誤她步速！

“我日！”盧傾傾撒丫子跑起來，顧不上質問孟晚晴了。

於鑫的教室被各年級看熱鬧的圍的水洩不通。他坐在同桌的凳子上，擡頭望著高高的溫杞謙。

盧傾傾有點猶疑，早上剛躲了溫杞謙，現在不知道怎麽面對他。

孟晚晴擠開盧傾傾身邊的人，貼到她身上，撐傘過來，出了個鬼主意：“躲這裏面。”

倆人裝作神不知鬼不覺地往熱鬧旋渦中靠近。

一步兩步，似魔鬼的步伐······

忽然，盧傾傾躲著的傘被撩開，溫杞謙盯著她，奪走了她手裏的錘子和釘子。

於鑫下意識求救地轉頭，卻說不出話，嘴抖。

有人喊：“盧傾傾她哥要殺人啦！快去報告老師！”

於鑫臉上唰地白了，慘無人色。

教室的前門“轟——”被山響的關上，“誰都不許去！我要看殺人！誰不愛看戲！”

立刻，後門也被“砰——”關上。

有人喊：“看完了再報告！快點動手吧！再不動手，老師來了就沒辦法錘人了！”

溫杞謙又不神經，不受幹擾，舉起錘子，鍥釘子“咣——咣——咣——”砸進了於鑫的課桌。

十厘米長，三下消失。

這種瘋嚇裂於鑫，他臉上的肌肉開始抽搐，眼神無法聚焦。

溫杞謙指著於鑫的眉心：“你再惹一次盧傾傾，釘子就是你的下場。”

又提著錘子指了一圈看熱鬧的：“別人也是。”

嘻嘻看熱鬧的瞬時噤聲。

溫杞謙一冷臉，不像別人借住狠厲的微表情，而是——毫無感情。據說這種人不會輕易下手，一旦下手，只是死手。

不知道哪個混蛋帶頭鼓了掌，教室裏發出熱烈的鼓掌聲。有的男生還吹口哨，打響指，“哥——哥——求保護！”

看熱鬧的又開始起哄：“拜傾哥，不掛科！傾哥，傾哥！”

滿教室“哥哥哥”的，跟鴿籠子產蛋似的！

溫杞謙扔了錘子，“當啷——”砸在地上，已經石化的於鑫打了個激靈。

替盧傾傾出完氣，溫杞謙要走，看了她一眼。

看熱鬧的學生自動讓出一條路。

即使大家讓路，盧傾傾也有一種從群體力量中掙紮出來的感覺。

從密不透風的集體情緒中出來，她並不興奮。擡眸看溫杞謙，他也是。

其實這種出風頭，按照溫杞謙的個性，是極力避免的。

完全為了自己。

那就必然要送一送“仗義來客”溫杞謙。

因為他沒有主動朝自己說話，盧傾傾敏銳地察覺出溫杞謙就是知道早上她有意躲他了。

但他依舊遵守諾言，來了。

反倒現在自己主動說什麽，好像也“不近人情”了。

送到校門口，盧傾傾忽然伸手抱了下溫杞謙的腰，覺得也不必過於膽怯······

誰知道！

手被死死鉗住了——

居然還不是溫杞謙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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