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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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感到自己好像穿梭在無邊無際的白色森林裏,霧霭迷蒙,潮濕又涼薄的空氣中,有著蹁躚的黑色蝴蝶,它不知疲倦地飛著,飛越時間的洪流,飛越星月的轉移,最後到達這白色的森林深處。

他看到一只骨節分明的手幾乎能夠觸碰到蝴蝶的翅膀,那是個背影寬闊令人安心的男人,男人背對著他說,吳欽,你喜歡它嗎,我幫你抓到它,我們就一起回家。

他望著男人,異常平靜地說,好,我們一起回家。

男人的手慢慢合攏,將蝴蝶困於方寸之間,輕輕轉過頭來,朦朧肆虐,混沌的森林似乎在那一瞬愈發渾濁,他看不到男人的臉,只聽到他飄渺的聲音,世界在那一刻凝固,他說。

吳欽,我不能接你走了。

我已經死了啊。

沒有人會來救你了。

吳欽走上前想拉住他,卻像拉不住賀明珠,拉不住鄰居家裏那個慘死的孩子,拉不住任何一個他目睹著他們去死的人一樣。

這到底是個怎樣的世界?他所能窺見的命運從來都無法改變,他人的生死他也從來都左右不了,該發生到頭來還是會發生,無論有多少彎路,千番悲喜後仍難逃宿命。

迷霧散去,那個男人站在遠處,朝他笑著。

不要,不要走,不要死……不要拋下我。

你又不要我了嗎。

李以衡,你又不要我了嗎。

吳欽看著黑色蝴蝶在男人的手中化作一把冰冷的槍,像夢中的他一樣,像鏡子中的他一樣,決絕而毫不留戀地抵著自己扣下了扳機。

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

啊——

還是那間問診室內,吳欽抱著頭嘶喊,覺得天旋地轉,仿佛什麽也看不見什麽也聽不見。

太難過了,難過的想讓任何人都找不到他,難過的想把自己藏起來才安心。

李以衡想靠過去抱一抱他,卻沒有一點力氣,傷口一直在流血,染紅了整個上身。

“吳欽,你再等我兩天,兩天之後我就能帶你出去,我在這裏看到小叔了,他會來救我們,我們不會有事的,別怕。”

過了很久都聽不到吳欽的回答,李以衡用盡全力挪過去抓住他的胳膊,吳欽卻沒有任何反應。

李以衡發覺了他的不對勁,心下一涼,不顧傷口撕裂,湊過去扳起他的肩。

吳欽眼神呆滯地望著他,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李以衡啞然,半天不敢開口說話,怕嚇到他,又忽然覺得傷口在鉆心的疼:“吳欽,你怎麽了?我知道錯了,你別嚇我了好不好?”

吳欽像是誰也認不出,目光無神抱著自己,顫抖著不斷低聲念著,他死了,死了……

李以衡小心翼翼地問:“誰死了?”

吳欽的眼裏沒有一點光,枯井般沈寂,他說:“衡……李以衡…死了。”

……

吳欽瘋了。

也許是長久的心理暗示,也許是藥物作用,也許是因為受了刺激,總之是神志不清瘋得徹底。

門被咣地一聲打開,吳妄一副笑吟吟看好戲的姿態站在門口,仿佛居高臨下俯視可憐螻蟻掙紮的主宰者。

李以衡幾欲殺了吳妄,紅了眼的兇獸一般發狂:“你騙我!你說只要解開他的心結,就能治好他的病,你說過的!你騙我!”

李以衡被處於另一個人格的陳封死死制住,還在流血的傷口被踹了好幾腳,狼狽不堪。

吳妄不帶感情地瞥了眼角落裏的吳欽,一張漂亮卻蒼白的臉上滿是惡劣:“是啊,我就是在騙你,看到他痛苦我就很開心,他的恐懼雖然藏得深,但還是被我找到了。”

他眨著眼睛淺淺無害地笑起來:“我找到了,怎麽能放過他呢?哦,對了,吳欽的病也就是那個我告訴你的,所謂的抑郁癥,也是我做的,我催眠引導了很多次他才能怕成這樣,怎麽樣,你是不是也覺得特別好玩?”

李以衡像絕境中困獸一樣奮力揮開鉗制住自己的陳封,一拳砸在吳妄的臉上掐著他的脖子將他死死按在墻上。

李以衡嘶啞著:“你到底想做什麽?!”

吳妄被他掐得進不了氣,抓著他的手腕卻笑出了聲:“我想做什麽?我在幫吳欽啊,他的幸福快樂都是裝的,他的心結不解開一輩子都安寧不得,可誰知道呢,你居然就是他的心結,害了他的不是我,是你。”

李以衡目眥欲裂:“狡辯!你……”

他話沒說完,被後背的陳封一個手刀劈在頸上,眼前一黑栽了過去。

吳妄撫著胸口松氣,洩恨地踢了他一腳,跨過他來到吳欽面前,捏著吳欽的下巴擡起他的頭和他對視,吳欽呆呆的,像是封閉了所有感官對外界的一切都沒有感知。

吳妄拍了拍他的臉,頗有些得意的樣子:“看見了沒有,你所謂的愛情就是這樣可笑,欺騙和背叛才是愛情的本質,都一樣,誰都一樣……”

吳妄說著站起身,陰晴不定地轉身就甩了陳封一耳光,陳封順從地捱著,眸子裏泛著明滅不定的光。

吳妄開口指使他,病態又刻薄:“既然瘋了,不如就拖進下面吧,這麽漂亮的‘材料’可不能浪費了。”

他步伐輕盈地向門外走,忽然又頓住腳步,故作天真不知是在惡心陳封還是在惡心自己地說道:“爸爸就快來看我了……那時候地下的門會開,你就把吳欽帶進去,記住了嗎?”

聽見極其諷刺的“爸爸”兩個字後的陳封僵著一張臉,表情難看到極點。

吳妄路過癱倒在地上的李以衡時,摸著脖子上的於痕又踢了他一腳:“把他鎖起來,不要讓他死了,不然以後就沒得玩了。”

是夜,恢覆正常人格只能有片刻清醒的陳封快速閃進了鎖著李以衡的囚室。

他粗劣地處理著李以衡的傷,餵他喝了點水,滿是歉意道:“你還好吧,‘他’看見吳妄受到傷害就會失控,下手肯定不會輕。”

事實上確實不輕,那一下根本沒留手,李以衡現在都還是暈得眼前發黑,他虛弱地擺手:“我知道,和你無關,你又不是‘他’,愛吳妄愛得死去活來的人不是你。”

陳封低頭沈思著,不知道在想什麽,卻罕見地沒承認也沒否認。

李以衡迫不及待地轉移話題:“不說這個了,吳欽現在怎麽樣了?”

陳封也渾身沒勁地坐在地上,靠著墻,焦慮萬分:“目前是沒事,在病房裏被關著,但過兩天就說不好了……吳妄讓我帶他去下面。”

李以衡知道他說的下面是什麽意思,是周大莉所說的那個電梯能往下通的地方,是那個能給他們帶來盈利的地方,是害死他父親害死無數無辜的人,制造‘自由者’的地方。

所以那裏有多險惡骯臟,他也知道。

李以衡急得發昏,掙紮著站起來要往外走:“我不能讓吳欽去那裏,他會沒命的!”

陳封拽住他:“你聽我說,這或許是我們唯一的機會,挖出這裏的秘密的機會,找出幕後的那個人,你難道不想為你父親報仇了麽?”

他又接著說:“還有,季曜也秘密潛進來了,我不清醒的時候,他會幫助你和吳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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