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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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的門被猛地推開,房間裏兩個人紛紛轉頭看向來人。

賀明珠神色微變,轉過頭厲聲訓斥唐管家:“你讓他來的?!”

唐管家低頭認錯:“是我自作主張了,看您那麽想念……”

賀明珠皺眉:“住口!出去!”

唐管家好脾氣地退出去,經過吳欽身邊的時候還不忘囑咐道:“夫人她身體不好,您就不要再和她置氣了,好好陪她說說話罷。”

賀明珠忍無可忍:“唐堯!”

吳欽點頭,低聲說了句:“知道了,麻煩您了。”

唐堯離開後,病房裏就只剩下這一對水火不容的母子在大眼瞪小眼。

吳欽走上前拉開椅子坐下,也不和她說話,拿起果籃裏的橘子開始剝皮。

然後賀明珠看著他慢吞吞地剝下一瓣在她眼前晃了晃最後放進了自己的嘴裏。

賀明珠氣結,張嘴就罵道:“小兔崽子!”

吳欽沒什麽好臉色,剛想本能地懟回去卻生生忍了下去。

他不自在地說了句:“不酸,是甜的。”然後把剩下的橘子塞進賀明珠手裏。

賀明珠一楞,輕輕慢慢地又罵了他一句兔崽子。

吳欽坐在那裏不安地絞著手指,他想了很多,卻不知道要跟她說什麽,於是避重就輕地問道:“你們剛剛那是什麽意思?”

賀明珠躲閃著不肯正面回答:“沒什麽,跟你沒關系。”

吳欽無奈嘆氣:“我都聽見了……你們一個兩個都打著為我好旗號來騙我,可你們有沒有想過,我到底願不願意。”

吳欽看著賀明珠,語氣是前所未有的鄭重:“賀明珠女士,我現在明確告訴你,我吳欽不需要誰的保護,我只想你對我說實話……你並不是討厭我,不是不要我了,你其實是有苦衷的對不對?只要你說是,我就信你。”

賀明珠盯著他,像是第一次認識他一般,半晌才賭氣似的吐出一句:“才不是,我能有什麽苦衷,你還以為我能多喜歡你?少做夢了,如果不是你,我一個人能活得多自在多舒服。”

“吳明中不是個好東西,是我瞎了眼選錯了人,可我能拿你怎麽辦,該自食惡果的人是我,你是無辜的,可他們誰都讓我不要留下你,誰都想害你,可是憑什麽,你是我的孩子,他們憑什麽來決定你的生死?”

吳欽一哽,喃喃道:“賀明珠……”

賀明珠斜了他一眼,還是那副咄咄的模樣,發起脾氣來和吳欽一樣不管不顧:“我費盡心思藏你都來不及,吳明中要你的命,你外公也要你死,你個王八羔子整天也不省事地跟我鬧,說實話我真的後悔把你生下來!”

吳欽垂眼,語調沒什麽起伏地說:“現在後悔也遲了。”

賀明珠擡起手作勢要打他,手落下去卻只是撫上了他的臉:“吳欽,我活不長久了,能留給你的東西不多,但足夠你後半輩子衣食無憂,你找個人好好過日子,離李家那個孩子遠一點,不要招惹上他們。”

吳欽:“你調查我?!”

賀明珠意味不明地哼了一聲,哂道:“哪裏還用的著調查,每天黏黏糊糊的就怕別人不知道你們是什麽關系。”

吳欽:“……好了,你別想那麽多了,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吳欽起身要走,他得去找醫生問清楚,他還是不能相信這樣會罵人會說會笑的賀明珠怎麽會病痛纏身甚至可能會不久於人世?

一定是她又在騙自己了!

賀明珠在背後叫住他:“吳欽,你是不是見過吳妄了?”

吳欽扭過頭嗯了一聲。

賀明珠眼中有些絕望:“他知道你是誰了,他現在是李長瀾的心頭肉,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你要小心他,他不是個正常的人,他會對你……”

吳欽腦子裏混亂著,他現在顧不得自己多了個什麽同父異母並且想要他命的哥哥,他只知道賀明珠現在是跟他見一面就少一面。

吳欽十分焦慮:“你別管我了行不行!他要千刀萬剮隨他便,我死就死了,這會兒才來操當媽的心你不覺得太遲了點?!”

吳欽見她一副頹然失落的樣子,末了又有點哄人的意味說道:“你安心養病,我明天再來。”

……

李以衡在樓下等了近兩個鐘頭才看到吳欽從醫院裏出來。

他帶著吳欽去吃飯,完了又開車繞著城區漫無目的地轉了幾圈,吳欽全程沒有說一句話。

他獨自一人陷入了一種難以名狀的情緒中,就像你看著自己深陷於一張掙脫不開的巨網裏,又眼睜睜目睹著命運這只怪物來將自己吞噬,卻連反抗都顯得可笑,從心底裏生出的無力感幾乎要將他吞沒。

多可怕啊,任你高貴如天上雲或是卑賤似腳下泥,到最後不過都是一抔黃土歸於天地,消失個幹幹凈凈,誰也留戀不得。

死亡這件事情,從來就不是對死去的人的懲罰,而是在折磨活著的人。

吳欽過了許久才開口說第一句話:“李以衡,死真的好可怕啊,你想想看,一個會哭會笑會愛會恨的人就那樣死掉,永遠都醒不過來不會再說一句話不會有一點溫度,這世上沒有地獄沒有天堂,人死了就是死了,和那些貓貓狗狗一樣,沒有任何區別。”

李以衡將車停在郊區的公路旁,來來往往的車輛飛馳而過,每個人都在慌慌張張地過自己的生活。

李以衡沈默了一會兒,才苦澀地笑起來:“我不用想象,我真真切切地經歷過,那場大火,我看著你在裏面被燒死,那時候,我竟然想不到任何一條能支撐我活下去的理由。”

吳欽定定的看了他一會兒,接著身子一歪靜靜地靠在他的肩膀上。

吳欽輕輕地說道:“那是有多痛苦啊……”

李以衡想了想,說:“別怕。”

吳欽:“我明天還來看她好不好,雖然我也不怎麽喜歡她。”

李以衡:“好。”

——

接下來的一段日子裏,吳欽和賀明珠兩個人根本就消停不下來,動不動就拌嘴鬧矛盾,誰也看誰不順眼,鬧得最大的一次是賀明珠不肯化療。

她說死也要死的體面些,說什麽也不願受那個罪,任性得厲害,吳欽好說歹說勸不動,氣得摔了自己煲了一上午的湯,丟下一句“賀明珠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自私!”後轉身就走。

事後吳欽想想自己真是被氣昏了頭,不能因為面對的是賀明珠就總是想發脾氣,好好商量著她多少總是會聽的。

隔天再去的時候,發現賀明珠居然不在病房裏,吳欽問起來,唐管家說夫人終於願意配合治療,一大早就去做化療了,還說她一直念叨著自己得努力活得久一點,不能因為自己懶得活就不去活了,做人到底是不能太自私。

吳欽深呼了一口氣,半天緩不過勁兒來。

他扭頭看向窗外,看見一片枯枝雕零。

等到賀明珠病得下不了床的時候,吳欽開始幾乎天天守在那裏,他們的關系也沒有融化到母慈子孝的地步,吳欽沒有表現的多悲傷多不舍,只是無聊了會拿幾本書來給她讀。

大多是圓滿的童話故事,偶爾也會讀點小詩。

“太陽強烈,水波溫柔。

我歡迎全部的命運,

這神奇的不可捉摸的命運。

這忙碌的永不停息的命運。

像水蛭,我牢牢吸住它的身體,

直到把它變成自己的一部分。

我歡迎我的一生,

這殘缺中漸漸來到的圓滿。”

吳欽打著哈欠慢慢又重覆了最後一句:“我歡迎我的一生,這殘缺中漸漸來到的圓滿……”

賀明珠摸著他的頭輕輕說道:“困了就在這兒睡一會兒。”

吳欽合上書,趴在床邊,困意湧上昏昏欲睡:“嗯,我睡一小會兒,有事了就喊我。”

吳欽睡之前還抽空看了眼窗外的景色,一片枝繁葉茂,滿是昂揚的生機,於是他做了夢,做得也是一個太陽強烈,水波溫柔的夢。

很奇妙的,他人生第一次夢見了賀明珠,夢裏的賀明珠淺淡的像一道幻影,她扶著剛會蹣跚學步的自己,然後慢慢松了手,站在遠處對自己張開懷抱:“到媽媽這裏來,慢慢地走過來,小欽,快呀,到媽媽這裏來……”

“小欽,叫媽媽,來跟著學,媽……媽…”

“小欽,媽媽要走了,要乖,要聽話……”

吳欽伸手想去抓住她,可是一路磕磕絆絆地,拼盡全力都抓不住她。

“賀明珠!你等等我……別走!賀……媽…媽!”

吳欽猛地被驚醒,發現自己緊緊抓著賀明珠的手。

賀明珠已經閉上眼睛睡下了,吳欽松了手去給自己倒水喝,拿起盛著溫水的水杯喝了兩口後他卻突然僵住不動,舉著水杯感受手心傳來的溫度。

這才應該是溫暖的感覺,可是剛剛他抓住的,賀明珠的手,卻是涼的。

賀明珠走得很安詳,還是在聽完了一首溫暖的詩之後,握著兒子的手沒的。

吳欽發了高燒,病來如山倒整整躺了一個星期。

病好了以後,吳欽簽了賀明珠給他留下的遺產,去墓園裏送了一束花待了沒多久後便回來了。

他很是無所謂,賀明珠的去世對他來說像是什麽無關緊要的事,除了剛開始幾天偶爾會對李以衡說一句我有點難過以外,再沒有更多外露的情感。

連他自己都覺得生生死死的,理所應當該看開一點。

可是有一天,他翻老電影出來看,自己一個人看著看著最後泣不成聲。

“死可能是一道門,逝去並不是終結,而是超越,走向下一程,正如門一樣,我們在門前送走了很多人。說著,路上小心,總會再見的。”

ps:小詩是沈葦的《歡迎》,這章最後一段話是《入殮師》裏的臺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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