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一章

關燈
吳欽茫然地站在十字路口,看著紅燈的數字一跳一跳最後轉為綠燈,他卻還是沒能挪動一步。

沒人要的垃圾,被拋棄的破爛,上輩子林林總總留不住的背影,到此刻也無法改變的錯亂人生。

吳欽陷入了一種空前絕後的恐慌中,他想起鏡子裏那些無法改變的死亡,那些掙脫不了的命運。

他也想起那個詭異的夢裏掉進湖泊裏的自己,他只是活在一個鏡像世界裏,一個以另一種方式重現人生的世界裏。

如果這一切都只是上一世的映照,如果人生的軌跡註定要再次重疊,那麽他又活一次到底是為了什麽?

手背上的燙傷不可抑制地疼起來,這麽真實的疼痛,怎麽可能是假的?

不知道自己要往哪裏去,他恍惚地擡腳向前走,卻被一聲尖銳的鳴笛聲給驚醒,他恐慌地踉蹌後退著,一下子絆倒在地上。

車上有人下來詢問他的情況,看到他的臉後驚訝叫出了他的名字:“吳欽同學,你怎麽樣了?撞到你了嗎?”

吳欽擡起頭,失焦的目光過了好久才凝聚在來人的臉上,喃喃出聲:“劉教授?……”

劉建青滿臉擔心地想去拉他起來,一碰他看見了他手背上的一片燙傷:“你手背燙傷了,離回醫院還有一段距離,這樣吧,我家就在這附近,家裏有醫藥箱我給你處理一下,好嗎?”

“不用麻煩了,我一會兒打車回去……”

“傻孩子,你難道不疼嗎?再說久了會留疤的,多不好看。”

吳欽被他父親般親切的關心感動到,低下頭說了句:“那麻煩您了。”

“走吧,先上車。”

劉教授的住所果然距離不遠,不到十幾分鐘左右的路程他們就到了小區裏。

他在車庫停好了車就帶著吳欽上樓,醫生愛幹凈似乎是通病,周教授也不例外,家裏幹凈得一塵不染,但墻上卻意外貼著一些動漫海報和暖色調的畫作,電視櫃旁邊還擺著一對父子的照片,顯得很溫馨。

劉教授去臥室裏提醫藥箱,讓吳欽隨便坐。

吳欽站著滿是探究好奇地看著墻上那些水彩畫,盡管色彩明亮,可畫裏的內容卻透著難喻的沈抑。

畫中的主人公都是一個小男孩——捂著眼睛流淚的男孩,爬到屋頂放風箏的男孩,坐在鮮艷血紅色的巨大花朵裏的男孩……

“劉成勳……”吳欽慢慢念出了那些畫作右下角的署名。

劉教授笑著在背後問:“好看嗎?小勳畫的那些畫?”

吳欽回過頭看著劉教授臉上欣慰驕傲的表情,點點頭道:“非常好看,色彩用得很漂亮,很有藝術天分!”

教授哈哈笑起來:“他以前還說要當畫家呢,我總教訓他說學習都不成個樣子還想當什麽畫家。”

吳欽想起和大爺大媽聊八卦時提起過劉教授的兒子和家裏鬧矛盾離家出走的事,估摸著可能是因為這件事。

於是搭話勸著:“小孩子有興趣愛好不是什麽錯事,說不定以後真就能在這方面有所成就,不要逼得太緊了。”

劉教授放下藥箱,拿出燙傷藥膏和醫用棉拉著吳欽坐下給他上藥。

他嘆著氣說道,語氣很是無奈:“小勳從小就沒有媽媽,我也陪不了他多少年,盼望著他能好好學習出人頭地以後有個穩定的工作,能照顧好自己。”

吳欽掂量了許久,最後還是斟酌著開口:“教授,我聽說小勳不在家裏有一段時間了,小孩子一個人在外面總是不安全的,您不要和他置氣……嘶…”

“弄疼你了嗎?對不住……我會小心一點的。”

“沒關系……”

劉教授給他塗好了藥,合上藥箱起身去給吳欽倒了杯茶又打算找些水果瓜子招待他。

吳欽見醫藥箱還放在桌上,抱了起來往臥室裏走,對還在忙活的教授喊道:“教授我幫你把醫藥箱放回去……”

一推開門,吳欽只瞥了一眼過去,懷裏的醫藥箱就嘩啦一聲巨響摔在地上,而他整個人卻如墜冰窖地僵在那裏。

臥室的床頭安安靜靜地擺著一個塑料模特,而那個沒有臉且姿勢詭異的模特,吳欽見過。

並且他還知道那個冰冷冷的塑料裏封著一個曾經鮮活過的生命。

“怎麽了?”劉教授在身後突兀問道,“那個用來掛衣服的塑料模特嚇到你了嗎?”

吳欽咽了咽口水,蹲下來慌慌張張地收拾掉在地上的瓶瓶罐罐:“不是的,我手滑,不小心摔了醫藥箱,對不起對不起。”

他往箱子裏擺放著,卻意外發現箱底有一把沾著血跡的手術刀。

一塵不染的家裏,那麽講究整潔的劉建青怎麽會允許一把血跡斑斑的刀留在自己的醫藥箱裏。

一雙有溫度寬厚的手輕輕放在他的肩膀上,吳欽屏息著有種下一秒會被掐死的錯覺。

仿佛過了一個世紀那麽長久,劉建青只是溫和說道:“讓我來吧,你先出去。”

吳欽穩下心神裝作若無其事地站起身,與劉建青擦肩而過時似乎聽見了他釋然的一聲嘆氣。

吳欽出了臥室,擡頭看向客廳裏墻壁上的那些畫,他抖著手指慢慢轉過身從墻對面的壁鏡裏深望過去。

鏡子裏畫上的場景一點點扭曲詭異起來。

捂著眼睛的男孩放下了手,流著淚的眼卻是一片空洞,爬在屋頂上放風箏的男孩從高處掉落下來將自己摔得粉碎,鮮艷血紅色的花朵合起了花瓣吞噬了男孩——

吳欽猛地扭過頭看向電視櫃上的那張照片,他感到有什麽真相正在化作惡獸向他張開血盆大口。

……

吳欽找了借口逃了出來飛快地下樓,撥號的快捷鍵設置的就是李以衡的號碼,他想也沒想就撥了過去。

“李以衡,劉建青有問題!他……他殺人了!”

吳欽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斷斷續續道:“我沒事…不用管我,現在去查……查一個人……劉成勳…”

警局門口。

準備著帶隊新警去抓捕盜竊犯的陳封看見匆匆趕來的人又不得已折了回來,另外讓別人去帶。

陳封對李以衡頻繁到訪已經習慣了,這個人敏銳的洞察力讓他覺得可靠,時刻沈著冷靜一點也不像個還在念書的學生,舉手投足間有著故意收斂起的矜貴,卻又有著摸爬打滾才能帶出來的通達世故。

矛盾的雜糅體,說不清楚是個什麽人。

陳封問道:“怎麽了?又有什麽發現了?”

李以衡不確定道:“劉建青這個人你們有好好查過嗎?”

陳封:“作為第一現場的目擊者,和死者以及嫌疑人的關系都非常密切,自然是好好查過的。”

李以衡:“那查出什麽了嗎?比如說案發時間他在哪裏,在做什麽?”

陳封皺眉:“下午七點鐘他在……”

李以衡糾正:“五點鐘。”

陳封回憶著筆錄:“五點鐘……他替許遙崢值的班!”

李以衡抿了抿唇,繼續問道,說出了一個名字:“劉成勳,劉建青的兒子你們查過嗎?”

陳封:“我知道,報案很久了,說是離家出走失蹤了。”

李以衡:“失蹤?”

“不是失蹤,是已經死亡了。”兩人身後的年輕男孩說著,拿著兩瓶礦泉水進來遞給他們。

陳封擡頭看著季曜:“怎麽回事?”

“我來的第一天就是去北二區南街清理善後那個留下的實驗室,看到他們對實驗體的處理記錄,最後找到了那具灌進塑料模特裏的屍體,檢測出DNA結果並在人口基因庫裏對照後,當天就傳喚了劉建青認領。”

季曜頓了頓,又替陳封解釋道,“陳哥這幾天為孟令皓這案子焦頭爛額,自然就顧不上這些。”

陳封聽完,楞了半晌,忽然一腳踹在桌子上,臟話破口而出:“我去他大爺的,繞了這麽大一個圈,原來在這兒等著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