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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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遙崢在研究所的門口停留了很久,坐在高高的臺階上輕輕晃著腿擡頭呆呆望著湛藍天空中瞬息千變萬化的流雲,連陽光的光芒都遮蓋得住,隨處飄蕩無拘無束。

實在有些羨慕。

搖著頭笑了笑從階上跳下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擡腿走進了研究所裏。

十分上道地悄悄塞了張存有自己所有積蓄數目不小的卡給看護人員,便暢通無阻地推開了研究室的玻璃門。

空曠的房間裏,陸匪身上綁著束縛帶頭上纏滿紗布地躺在病床上,許遙崢站在床前,垂目靜靜看著陸匪沒什麽血色的臉。

嘆了口氣,職業習慣地扭頭敲碎了桌上放的幾瓶葡萄糖動作利落給他換了快見底的輸液瓶。

床上的人似乎忽然陷入夢魘般虛弱無力地呢喃,小聲夢囈著。

許遙崢試著伸手觸摸著他的臉,俯下.身想仔細聽他在說什麽。

“許……遙崢…遙崢你快跑,快跑,我保護你…我保護你……快跑”

許遙崢怔住,扶住床頭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

屈辱,恐懼,痛苦似乎在這一刻統統都消失不見。

像終於有人沖破濃稠無盡的黑暗來救他,像游蕩了許久許久的鬼魂終於有了棲息之地,生命中像被擠進了光,仿佛雲破日出,滿天光明——

有眼淚落在陸匪的臉上,許遙崢閉著眼靠近他,低頭做了他這輩子最大膽的事。

陸匪的唇是燙人的,那溫度似能將他的靈魂燃起。

長久以來,記憶中陸匪的臉早已隨著年歲模糊不堪,他一直都像是一個幻影,一個混著無數繽紛抽離的色彩,被狂亂而野性地勾勒出來的幻影。

但這一刻幻影宛如泡沫一觸即碎,在眼前的不再是虛幻的影子,而是一個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他。

他輕輕開口:“對不起,陸匪。”

對不起讓你為我遍體鱗傷,對不起讓你一腔真心錯付,對不起所有的罪惡都由我而起……

許遙崢輕淺的一吻過後,擡起身睜開眼,卻頓時不知所措,病床上的陸匪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醒了,正目不轉睛地盯著他,一雙疲憊的眼睛裏如星似火。

兩人沈默地對視著,於是時光不緩不急地停滯下來。

陸匪看著他忽然溫柔地笑起來:“真好,這夢有些太美了,只有在夢裏你才會這樣…那麽今天的夢能不能久一點?”

許遙崢順從地慢慢坐在床邊:“你想我怎麽做?”

陸匪的眼神留戀,癡癡地望著他:“什麽都不用做,讓我看一看你,陪著我說說話就好。”

“說什麽?”

“沒什麽,就是想告訴你我挺想你的,一直在想你,一直在找你。”

許遙崢低聲問他:“找我做什麽?”

陸匪神情認真起來:“找你想和你在一起,我會對你好,很好很好,你不要再喜歡孟令皓了,他不是好人。”

“他為什麽不是好人?”

陸匪慌張起來,掙著束縛帶急迫地想解釋清楚:“那瓶酒是他讓我給你的,門也是他鎖上的……你是叫著他的名字抱住的我,我知道不該那樣對你,可是我推不開你,無論如何都推不開你,我喜歡你。”

許遙崢撫上他的胸口,艱澀地開口:“陸匪,你這裏痛不痛?我欺騙你的感情和你在一起,心裏卻有著別人,你會不會痛?你恨不恨我?”

陸匪露出了一個快哭出來的笑容:“會痛,但是我不怪你,你不喜歡我,我喜歡你就好了。”

許遙崢側過臉掉著眼淚輕笑起來:“我為什麽要喜歡你?又臟又臭又沒有腦子,我怎麽會喜歡你呢?你要我喜歡你什麽?”

陸匪像一個瀕死奮力掙紮的溺水者:“我會改的,你不喜歡的,我都會改的。”

許遙崢捂上他的眼睛,不敢再看那些要溢出來的感情,哽咽著:“傻子……你不要再等我了,一切…都來不及了。”

筆錄室。

許遙崢端坐著,神色疲憊看樣子是剛從手術臺上下來,行色匆匆地從醫院趕來。

他面無表情地打量對面的警察,目光隨機落下,停留在桌上的筆紙上,隨手將自己衣服上的胸牌扶正,正色道:“昨晚七點左右我在對各個病房的病人進行例行檢查,監控以及病房的病人都可以為我作證,大概八點鐘我就離開了醫院。”

陳封的筆尖頓了頓,擡起頭看向對面波瀾不驚的年輕人:“監控顯示你昨天下午四點鐘進過死者的休息室和他有過接觸。”

許遙崢神色沒變:“實習要結束了,我去他那裏交總結報告,不到半個小時我就出來了,你們也可以調監控查看。”他擡頭瞥了眼遠處的掛鐘,又道:“急診室來了幾個病人還要我去幫忙,我時間有限,請問還有什麽問題麽?”

陳封斟酌了一下,突兀地問了句題外話:“身邊如此親近的人橫死,許先生不害怕難過麽?”

許遙崢輕輕搖頭,輕描淡寫道:“做醫生,生離死別就要學著看淡些,在醫院這段時間我幾乎每天都能看到死人,如果都害怕難過的話豈不是沒辦法過日子了。”

他微挑嘴角,又繼續說:“更何況,我們算不上什麽親近的人,我和他並不熟。”

陳封皺著眉悄悄折起記錄紙的一角,熟稔地三兩筆畫起了烏龜。

一只憨頭憨腦的烏龜成形,他突然站起身走過去關上了筆錄室的門,接著從旁邊的櫃子裏取出了一個文件袋推到許遙崢面前。

“這是在他的住所搜到的,事實和你想的很不一樣,他對你很熟悉。”

許遙崢看了他一眼,遲疑著慢慢拆開了文件袋,卻瞬間面色慘白。

這個瘋子,這個變態……惡心。

文件袋裏有好幾本診斷書,上面不是病人的病歷,而是密密麻麻記錄著許遙崢的日常行蹤,是偏執到骨子裏的瘋狂。

更讓許遙崢難以接受的是那一沓厚厚的照片,各個時刻的他,然而最多的卻是一絲`不掛最難堪的自己。

許遙崢幾乎要控制不住自己想把這些東西全部撕爛砸在那已經死透的屍體上。

“而這只是其中一部分,根據我們搜查的結果,他對你的這場窺視曠日持久,可以追溯到幾年前。”

許遙崢冷笑:“他有病和我有關系嗎?你這是什麽意思?”

陳封重新坐回到他對面,在紙上寫下幾個關鍵詞整理著自己的思路。

——對同性的沈溺,重度潔癖,性心理障礙,毒.品。

“根據我們對死者更深入的了解,他似乎是在秘密從事某種新型毒.品研究,以他的研究方向來看,是為了克服解決一些人的性心理障礙。”

“什麽意思?”

“就拿他本人來講,他患有重度潔癖,同性之間的關系讓他覺得骯臟,但可悲的是他自己卻偏偏對同性……也就是對你有著難以克制的深重欲.望,他過不了心裏那個坎,又不能放開你,長久以來兩種心理折磨著他,你猜他會做出什麽事呢?”

侮辱,強迫,甚至謀劃著把當時還喜歡著他的自己推到別人床上,只是為了暗地裏錄下那種東西去無休止地威脅束縛,讓自己永遠不能離開他。

再多的愛意也會統統變作洶湧的恨意。

許遙崢想不通,這世上怎麽會有這麽自私的人。

死不足惜。

“如果這世上有一種東西能幫他擺脫這種痛苦,克服掉他的心理疾病,他又會為此付出什麽呢?良心還是人性?”

這就是他傷天害理害了那麽多人的理由?

可笑荒謬。

許遙崢麻木地翻看著那些照片,忽然神態輕松起來,幾乎快笑出聲:“重度潔癖?那他死在那種骯臟的地方豈不是變成鬼都要爬起來報仇了……可我一點都不怕。”

他吐了一口氣,擡手捋了下頭發,露出神情自然毫無破綻的眉眼:“因為我沒有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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