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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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欽蹲在水管旁洗手,隔著鐵絲網對外面的男孩兒哂道:“別在這心煩我,趕緊走人!我明說,要錢沒有要命一條。”

那孩子看樣子是個死倔死倔的,也不說話,就一雙眼睛狼崽子似的心有不甘地盯著他,頗有耐心地打算來場持久戰。

快窮到去要飯,一毛不拔的鐵公雞吳大爺站起身隨手把盆裏的臟水往外一潑,濺了他滿褲腿,又滿不在意地嘲弄:“小孩兒,反正我沒錢賠你,我這命你要是想要就盡管過來試試。”不打得媽都不認得我就不是你爸爸!

少年伸手擰了擰濺在自己褲腿上的水,思索了一陣,扭頭騎上摩托就跑了。

吳欽甩了甩手進屋把昨天的剩飯倒騰出來再添點熱水後全部倒進門口的飯缸裏,往外一踢不一會兒就引來幾只喵喵叫的流浪貓。

來這裏幾個月,吳欽連電腦都整進村裏來了,不過沒拉網線,只能用流量上網,尋思這會兒閑著沒事,就上游戲無聊地刷了幾個單人副本,最後一個大怪的血條就剩一絲絲,眼看著一刀過去就能結束戰鬥刷新他的菜鳥記錄了,沒想到哢噠一聲,屏幕一黑,吳欽還隱隱約約聞到了一股主機燒壞的糊味。

他腦子空白了一瞬,屏幕裏映著的臉從茫然懵逼慢慢變得怒目圓睜面目猙獰。

一發狠掂著趕鴨子的竹竿兒就沖了出去,最後不出所料地在房後的電機旁揪住了那個破小孩兒。

“小兔崽子不讓我痛快是吧?!成!我今天不把你收拾服帖嘍,老子吳姓倒過來寫!!”

吳欽本就是嚇唬嚇唬他,以大欺小的事兒他做不來,竹竿沒掄幾下就扔一邊,上去沒用幾分力道地和他拉拉扯扯。

“你說,你們半夜闖進來還有理了?我沒找你們事教訓你們就算了,還蹬鼻子上臉了是吧?來讓我瞧瞧多厲害!你哥我跟人打群架的時候,你個小王八羔子還不知道在哪兒玩泥巴呢!”

小孩子年齡看上去不大,還在抽條的個頭卻已經能和不算低的吳欽不差上下了,撕扯了一陣,吳欽一拳打在他的下巴上,他疼得呲牙咧嘴,不甘示弱地伸腿一腳踹在吳欽的肚子上。

吳欽軟綿綿地沒使狠勁兒,正值叛逆期的少年卻不知輕重,蠻勁也大,一腳過去踹得吳欽直冒冷汗。

吳欽彎下腰捂著腹部,一下一下斷斷續續地抽著氣,他胃本來就有毛病,這一踹簡直就像直接在胃上戳出了個窟窿,已經疼到沒知覺,就感覺有股冷風在裏面颼颼地絞著。

然而吳欽那一瞬間第一個念頭竟然是,完了完了老子的姓要倒過來寫了!

後來……細皮嫩肉社會吳給直接疼暈過去了。

吳欽在村裏的小診所裏打著吊瓶醒過來的時候,最先看見的就是那個縮在墻角的少年,見他醒了也不敢上前,就那樣惴惴不安滿臉愧色地看著他。

不知怎麽的,暴脾氣的吳欽看他這樣頓時氣消了大半,仔細想想其實不怪這小孩兒。

怪他自己沒本事,連熊孩子都幹不過!

吳欽舔了舔起幹皮的嘴唇,虛弱地哼了句:“渴……”

男孩兒聞言急忙忙跑出去端了杯溫水進來,然後扶起他小心餵著。

吳欽抿了幾口,微微側了側身,淺色漂亮的眼睛盯著他,接著心平氣和地開口:“小孩兒,你叫什麽名字?”

少年低著頭並不想和他說話。

“你再氣我,我就疼得更厲害了!那就要去大醫院,花更多的錢了!”

“……周燃。”

“周燃,你想要我的命是不是?”

周燃慌張地搖頭,似是也沒想到跟人打一架能把人打進診所,村裏的男孩們都皮實,以前跟人打得鼻青臉腫都沒有出過這樣驚心動魄的事。

吳欽抓著周燃的袖子,一副隨時要咽氣的模樣:“現在兩清了吧?我砸了你的車,你揍了我這個人。”他緩了緩,不放心地又接道“我沒有錢,真的!”

周燃:“……”

吳欽賣窮賣苦了好一陣,吃得那些止疼藥裏有鎮定的成分,他清醒了沒多久又暈著腦袋睡過去了。

周燃也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從虛虛得扶著他到後來整個人就直接坐在床邊抱著他,動也不是不動也不是。

他聽著吳欽淺淺的呼吸聲,冬日裏涼薄的日光隔著窗外的層層疊疊的樹葉星星點點地漏進來,周燃一低頭就瞥見他臉上細細小小透明的絨毛。

周燃呆呆地看著眼前的人,心裏五味雜陳。

他老早就見過這個人了,皮糙肉實的他見多了,但這麽好看,細皮嫩肉的城裏人讓他覺得稀罕,忍不住偷偷看過好幾次。

少年的心思單純,狐朋狗友們喊他去鬧騰,他也不好拒絕,到處惹事囂張過路的事兒他跟風順大流幹了很多次,卻是第一次碰見硬釘子。

誰知道這硬釘子軟下來倒成了繞指柔。

稀罕,實在太稀罕了!

吳欽躺了一上午就回去了,請了兩天假在小平房裏養病,睡得日月無光天昏地暗,被尿憋醒後一出門看見周燃拎著飯盒木頭似的站在門口。

吳欽這人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他也沒存那心思要跟小孩兒較真,盡可能地和藹慈祥道:“來了,就進來坐唄,杵那兒幹啥?”

周燃提著飯盒走過來,伺候老年人似的攙著他的胳膊問:“你一下午都沒出來,是不是還難受呢?要不去大醫院看看吧?”

吳欽擺擺手說沒事,讓他先進屋等一會兒自己要出去一趟。

周燃進屋放下飯盒又一路小跑回來,扯著他的袖子滿眼誠懇地說道:“那個……你有什麽事兒我可以幫你去幹!我有勁兒!”

一說這話,吳欽的胃不自覺隱隱就疼起來了,他有沒有勁兒吳欽算是深刻領教過了,吳欽幹脆沒回頭:“這事兒你幹不了。”

質樸又倔強的男孩緊緊拽著他:“我能!我什麽都能幹!”

吳欽擡手在他腦袋上彈了一下:“你哥我去撒尿你去幹啥?難不成幫我扶著鳥?”

周燃的臉可疑地紅起來,他活了十七八年還是頭一次感到害臊,臉上火辣辣的,熱氣直沖腦門。

鬼使神差的,周燃悶悶地說:“也不是不行……”

這回可真把吳欽逗笑了:“我又沒報廢,幹嘛呢這是,不至於不至於。”

這天周燃磨蹭到晚上才走,吳欽心血來潮地教他玩游戲,倆人沈迷網絡無法自拔並建立了革命友誼,周燃臨走的時候已經一個哥兩個哥的叫吳欽叫得特親切了。

一回生兩回熟的,周燃成了吳欽這間小平房的常客,偶爾過來幫個忙搭把手,吳欽樂享其成,對他的感官好了不是一星半點。

恍恍惚惚地,時間這個巨人那麽臨門一腳就踢開了年關,劈裏啪啦此起彼伏的鞭炮聲混著嗆人的火藥味從村外就飄進了吳欽住的小山包裏,年味兒濃濃。

吳欽捂在被子裏翻來覆去,從淩晨就響起鞭炮聲吵得他一夜沒睡不說,一會兒還要起來拌漿糊貼對聯。

這是他頭一次正了八經過年,既新奇又心酸,放假了莊園裏的人都所剩無幾,他答應留下來守園卻成天和一堆動物大眼瞪小眼。

還有無所事事地和周燃扯皮,周燃和他掰扯說村裏有個小寺廟挺偏僻清凈所以人不多,聽大人們說還挺靈的。

吳欽對這些玄乎的東西不來電,但想著閑著也是閑著,於是隔天就和周燃溜過去玩了。

如周燃所言,位置挺偏,規模也不大,青磚黛瓦,木門高檻,紅磚小院的墻上爬滿了青苔,倒是別有一番冷清的禪意。

裏面敬得神靈吳欽一個都不認,出於圖個吉利一股腦全拜了個遍兒,完事兒了周燃就興沖沖地拉著他去堂屋找人算命。

算命的是個阿婆,端著搪瓷碗戴著老花鏡在刷手機,一身可能隨時會在廣場上來段老年交誼舞的煙火氣。

連養蜂阿爺的那半分仙風道骨都比不上,算命?估計星座都比這靠譜。

焚香繚繞,神像慈眉斂目,阿婆還在看手機,扒了一口飯含糊不清道:“一次十塊,先交錢再算命。”

錢是個敏感詞,吳欽一聽拖著周燃就要走人。

“哥,別啊,大過年的圖個吉利……錢我出行不行!”

掏了錢阿婆扔了個兩個放簽木筒罐子給他們:“搖吧,搖出來的就是你們的命。”

吳欽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低頭跟周燃咬耳朵:“裏面放的簽大都差不多,一堆套話,不是富貴安康就是前途無限,不信你試試。”

周燃一搖,掉出一支簽,上簽,下面是按天幹地支排的序號,阿婆拿起一看,果然是一套家宅平安前途似錦的說辭。

吳欽笑吟吟地給了他一個果然如此的眼神。

“哥,你也試試,抽出個上上簽來!”

吳欽一哂:“我肯定是大富大貴長命百歲的命,準跑不了!”

他用力一搖,掉出支簽看都懶得看直接遞給了阿婆,阿婆推了推老花鏡連一點那種能窺破天機的神秘感都沒有,就仿佛拉家常一樣笑瞇瞇地平淡和藹地說道:“澤水困,辛卯,逢九,大兇。”

“白馬紅櫻,夢山夢水。舊歡重拾,慧極必傷。”

她放下了手機,把那支簽重新放回竹筒裏,仍舊慈祥模樣:“人之諸般困苦,皆由無始貪癡嗔,小娃子,你過不去的又是哪個字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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