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 梭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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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租界的街道很整潔,在這種季節,殘枝敗葉也極少,就算偶然有一丁點,也已被蕭瑟的秋風卷到不知哪個角落。路上行人眾多,還不時有汽車、黃包車駛過。

葉知秋低著頭走過幾條街,隨便找了家茶館進去,要了壺茶,另點兩碟糕點。

此時,他仍心有餘悸,剛才發生的事太驚險了。若不是煙鬼射出來的毒針,被自己隨手用浴巾揮一下,反射到對方身上,只怕自己已見不到這時的太陽了。如果煙鬼不放毒針,自己也是有死無生。只能說自己運氣太好了,才逃過這一劫。

重返上海以來,雖然遇到許多磕磕碰碰,不過憑自己超凡的身手、靈活的頭腦,再加那麽一點點運氣,總能逢兇化吉。但這一次九成九靠的是運氣,自以為了得的身手,在煙鬼面前居然如此不堪一擊。自己若要完成任務,必須要勤加練習。

可要練到煙鬼的水準,沒有個十年八年,根本想都不用想。要不找杜月笙商量一下,讓他另外派人,免得耽誤他的計劃。只是一來開不了這個口,二來杜月笙似乎也沒有人手可派。顧嘉棠是杜月笙手下第一打手,跟自己實打實對戰的話,基本上沒有贏的機會。要他去殺其他人,無疑是死路一條。

葉焯山倒是合適的人選,他的槍法出眾,對付和尚與賭鬼應該綽綽有餘。但杜月笙為了避免引起季雲卿的警惕,不許采用槍殺或毒殺等暗殺手段,那他就不能勝任了。思來想去,葉知秋還是覺得自己最合適。不過能不能拿完成任務,只能靠佛祖保佑了。

天色漸漸暗淡下來,他決定去小賭場轉轉,看看是否能找到賭鬼。一出門,一陣秋風迎面撲來,葉知秋不由地打了個寒顫。他將衣領豎起,雙手抱住胸口,沿街找賭館。

華燈初上,街上各家飯館人頭攢動,有些人甚至在門外等候。葉知秋無心關註這些,他一心想要找到賭館。繞了好幾條街,大的賭場已經開始營業了。賭客們精神飽滿,象是一進賭場就能發大財一般。好些人還相互間交流賭錢的心得,一個個說的有板有眼。

葉知秋偶爾聽到幾句,不禁暗笑,這賭場的錢哪有這麽好賺的,都被你們贏了,那開賭場的不就喝西北風了?可這世上,只有賭客淪落街頭,有誰見過開賭場的淪落街頭?

他轉了好久,始終沒有找到一家規模偏小的賭場,不禁有些納悶。止步一想,這裏是繁華街道,小賭場哪有能力到這裏開場子,還是到些小巷子轉轉。他每走進一條小巷,便傾聽有無呼幺喝六之聲,尋到第九條巷子時,終於聽到有人叫道:“天九王,通吃!”

這幾個字鉆入耳中,葉知秋精神頗為一震。循聲看去,只見右手邊第三家有燈光透出,聲音正是從那裏傳來的。

他快步上前拍了拍門,很快門便開了條邊,探出一個腦袋來,盯著他看了看說:“你幹什麽呢?”

葉知秋從衣兜裏掏出些錢亮了下,嬉皮笑臉地說:“兄弟我手癢了,想進來玩幾把。”

那人又看了看葉知秋,覺得此人甚為面生,沒好氣地說:“玩你娘的腿!這裏沒有你要玩的東西,快走。”說完,門哐啷一聲關上了。

葉知秋還頭一回看到賭場不許賭客進門,邪門透頂了!他又拍拍門,門始終不開,他火上來了,直接用腳踹。

這門看著結實,卻不禁踹,等到第三腳,‘轟隆’一聲,門連著門框一起倒下,著實把他給嚇了一跳。心想,這是哪個木匠幹的活,真他娘的差勁!要是叫這木匠做張床的話,夫妻倆沒折騰幾下,撲通一聲塌下來,那玩意還不給扭斷。哎,我現在是出家人,怎麽會有這種齷齪的念頭呢?佛祖啊佛祖,請你見諒,這陣子可能是弟子憋得太久,有感而發罷了。

思念未畢,屋裏竄出四五個人來,為首一人三大五粗的,沖著葉知秋大罵:“臭小子,你是什麽東西,敢到這裏找茬!”

“找茬倒不是,我只是想玩玩。這扇門擋住了老子的路,那只好叫它讓道嘍!”這幾個混混,葉知秋根本沒放在眼裏,他滿不在乎的說著。

為首那人見葉知秋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一時摸不清其來路。

原先開門的那人附到他耳邊說:“大哥,剛才這家夥想賭錢,我沒讓他進來。”

那頭兒示意手下去小巷兩側查看情況,自己對葉知秋說:“兄弟,我以前怎麽沒見過你啊?你是怎麽找到這裏的?”

葉知秋撇了他一眼,說:“我以前也沒見過你,怎麽很稀奇嗎?今天老子做了個夢,說這裏能贏大錢,所以就過來了。”

那頭兒覺得對方說話很嗆人,思量著該不該給他來個下馬威。但沒摸清對方底細前,也不敢冒然動手,只是冷笑一聲。

查看情況的人跑回來說:“大哥,沒有什麽情況。”

頭兒點點頭,說:“兄弟,你真是來賭錢的?”

葉知秋笑了起來,說:“我不來賭錢,難道是來嫖你老婆的?”

頭兒暗罵,你奶奶的別得意,等會兒叫你輸得連褲衩子也不剩,看你還囂張不囂張。

他臉上卻堆起笑容,說:“兄弟,別誤會。現在巡捕抓賭很嚴,經常派暗探前來摸底,我們也不得不防。請進!”

葉知秋說:“大街上那些賭場不是熱火朝天嗎?巡捕那種場子不抓,反倒來抓你們這些小魚小蝦,你當老子這麽容易哄騙的。”

頭兒陪笑說:“兄弟,你有所不知。我們這種小賭場抽頭少,加上我們盯得緊,沒有人敢出老千,所以大家都喜歡到這裏玩。那些大賭場見客源少了,就串通巡捕房,專門抓我們這種場子。”

哦,原來是這麽回事,那倒是冤枉他們了。葉知秋想著,隨著頭兒,昂首闊步進去。

餘下那些人合力擡起門框,用幾根木頭撐住,心頭暗罵不已。

這賭場麻雀雖小五臟俱全,一大間通廳裏,擺著好多張賭臺。有打麻將的,有玩梭哈的,有搖骰子的,還有一張牌九桌。這裏人頭攢動,一個個眼睛瞪得老大,不知是看到親人,還是看到仇人。

葉知秋轉了一圈,沒有看到賭鬼。他想抽身離去,又想,人家大門被自己踹翻了,不輸給幾個錢,還真對不起他們。他掏出錢數了數,大概還有一百七八十,又放回一百塊,打算把七八十塊輸完走人。

頭兒瞄了一眼,熱情的介紹著,問葉知秋喜歡玩什麽。這些賭葉知秋都懂,但沒有一門精通的。反正是輸錢,哪一種都行,便讓頭兒隨便在哪桌找個位置。

頭兒想,這家夥是雛雞,還是深藏不露的高手?要不讓他去賭梭哈吧,那一桌坐陣的是自己這邊一等一的高手。

他便領葉知秋到梭哈桌旁坐下,吩咐自己人給其發一門牌。

所謂梭哈以五張牌的排列組合和花色大小決定勝負。賭局開始時,每名賭客獲發一張底牌,此牌為暗牌;當派發第二張牌後,便由牌面大者決定下註額,其他人有權選擇“跟註”、“加註”或“放棄”。當五張牌派發完畢後,各賭客翻開所有底牌來比較。如果局中放棄,那麽原先下註的錢就不能收回。

這種紙牌玩法是從國外傳來,上海還不是很普遍,所以玩的人並不多。這一桌連葉知秋總共五個人,邊上還有一個端茶倒水的傭人。

他坐西北角的位置,依次下去,北邊是個年逾五旬的老者,西邊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南邊卻是個美麗少婦,而正東位則是賭場的人,看起來四十不到的模樣,兩眼炯炯有神,撲克牌由他來派發。

葉知秋放五十塊當賭本,雖然他沒打算贏錢,當然憑他的技術也很難贏錢,不過這錢畢竟是張瓊芳的私房錢,隨隨便便輸掉,那也對不起她的一份心意。

第一輪每人一明一暗兩張牌發好,葉知秋的明牌是張A,他學別人的樣子,將腦袋趴在桌上,掀起一只牌角。這種姿勢雖然不雅觀,但能防止別人看到自己的牌。賭錢不同於唱戲,無所謂好看難看,只要能贏錢就行。

發牌人說:“A面下註。”

看完牌,葉知秋喜上眉梢,暗牌也是張A,合起來就是對子。看來自己手氣不錯,說不定還能贏些錢。他把錢往前一推,說:“梭哈!”

老者看看葉知秋的神色,搖搖頭將牌丟了,漢子也丟了牌。

少婦明牌一張K,她象有些舍不得,猶豫一會說:“小帥哥風頭很急嘛,我先避一下。”也把牌丟了。

發牌人不動神色,直接把自己和葉知秋的牌一收,重新洗了下,又給每人發牌。

葉知秋拿了A一對,卻沒有分文收入,暗罵一句,開始看牌。這一回是一對K,也屬於好牌,心想,有佛祖保佑,不怕贏不了錢。

他又說‘梭哈’,結果還是一樣,沒一個人跟註,氣得他把牌狠狠一甩。

老者他們笑了起來,賭梭哈就是玩心理戰,光看葉知秋的神色,就知道他拿到好牌了,誰會跟著下註呢。連續好幾輪,葉知秋梭哈,他們都避戰,牌局有些無聊了。

葉知秋暗想,看樣子要調整策略,來個扮豬吃老虎,讓他們上當。主意打定,他裝出一副沮喪的樣子,以來迷惑眾人。可說來也怪,他神情一變,這牌就不像樣了,老是來小牌,沒法跟註。就算想碰碰運氣,發到第四張或第五張,還是不得不丟掉。沒多少功夫,桌面上的五十塊,只剩十塊不到了。

發牌人是大贏家,但他臉上看不出一絲喜悅,對葉知秋冷冷地說:“朋友,要繼續玩的話,該加註了。”

葉知秋有些猶豫,自己是來找煙鬼的,既然他不在,也就沒有呆下去的必要了。可這錢輸得窩火,連堂堂正正亮底牌的機會都沒有,就輸了四十來塊錢。他幹脆把錢全部放上,打算放手一搏,輸完了就回普濟寺。

又一輪開始了,葉知秋明牌一張8,底牌也是張8,心中暗喜,跟著下註。第三張還是8,這下發財了,他臉上不動聲色,下了二十塊。

老者明牌KA,他並沒有遲疑,跟二十再加註二十。漢子明牌一對Q,他躊躇一下也跟註。少婦看了看牌面,笑著說:“這一把熱鬧了,可惜我不是個愛熱鬧的人,就不奉陪了。”說著,把牌丟了。

發牌人的牌面是A9,他點了根煙,也跟了下來。

葉知秋玩了會兒,也有點經驗了。他根據著每個人的下註時的神態、速度,估計老者底牌不是A就是K,漢子的底牌不大可能是Q,發牌人底牌A可能性比較大,當然也不排除是9。

跟完註後,葉知秋第四張是9,老者也是9,漢子則是A,發牌人是A,由發牌人下註。發牌人連吸了兩口煙,眼睛微微瞇著,看著各家的牌。

葉知秋暗笑,難道你能看出來我的底牌?那我真服了你了。現在你撐死了A9各一對,另外A9都出完了,第五張不管來什麽,你都贏不了我。可你這種牌肯定是舍不得丟的,這下你可要大出血了。

發牌人象是走神了,一根煙燒到手指頭了,他猛地扔掉,甩了甩手說:“我也不奉陪了。”說著,把牌丟了。

眾人大驚,這明牌A一對居然丟了,太不可思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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