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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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天,梁京墨都沒有獨處的時間,他找不到任何機會。

箱子不僅放在了地上,還沈甸甸地壓在他心上。

見梁京墨時不時地瞟一眼那個箱子,白果好奇的不得了,他忍了再忍,還是沒忍住問了,“墨墨,你不打開看看裏面有什麽嗎?”

梁京墨蹙眉,“說不定是什麽惡作劇,扔了吧。”

白果感覺奇怪,“也可能是重要的東西呢,還是打開看一看吧。”

梁京墨按住想要起身的白果,“好吧,聽你的。”

他抱著僥幸心理,用剪刀劃開了紙箱上的封帶,看到箱子裏只是他大學時用過的專業書和本子,頓時松了口氣。

白果探頭探腦地從梁京墨胳膊底下擠過來,問道:“誰會給你寄這個啊?《宏觀經濟學》《國際貿易管理》……哇,你還用粉藍色的筆記本啊。”

梁京墨把箱子拿起來,“可能是那時候忘在寢室了,他們幫我拿著了,一會兒我問問吧。乖,讓我去把這些書放好。”

白果乖乖地從他背上跳下來,踮著腳回沙發上接著畫畫了。

梁京墨如同劫後餘生,他把箱子拿到了書房,關上門,長舒一口氣。

厚厚的專業書下面壓著幾本相冊,他剛剛手疾眼快地把上面的書分開,擋住了白果的視線。

這些想必就是他的禮物了,果然是一份大禮。

如果地址沒有出錯,他們沒有去另一個城市,那麽白果就會在他一個人在家的時間收到這份快遞。他僅僅是從白果父親那裏聽了幾句白果和陸川柏小時候的事,想象了一下那些畫面,就很不舒服了。換了心思敏感的白果,見了這些他和另一個人親密無間的證據,會是什麽反應呢?

梁京墨找到膠帶把箱子重新封好,挪到角落裏。他會悄悄地把這份禮物處理了,不留下任何蛛絲馬跡。白果活得簡單,但不是蠢,他不知道自己剛才的表現是否過了頭、白果會不會發覺不對。總之,這個箱子不能留在家裏。

仍被蒙在鼓裏的白果畫著大頭小身子的梁京墨,樂不可支地倒在沙發上。

夜裏,外面路上有車經過,燈影在墻上移動。

習慣般的失眠如影隨形,白果聽了一會梁京墨的呼吸聲,感到安心。一旦他白天睡得多了,晚上入睡便異常困難。在抑郁嚴重的時候,他會一整夜不睡,憑借短暫的睡眠剝奪改善情緒。可現在他並不是抑郁發作,僅是單純地不困,這就讓白果變得非常煩躁。

數了一千只羊,他翻了個身,在心裏畫了一幅墻繪,百無聊賴。

梁京墨似是被驚動,摸索著攬住他的腰。

白果睜大眼睛,盯著梁京墨臉看。

又有一千只羊跑過去了。

時間是淩晨三點,白果感覺自己身邊全是羊,咩咩地叫個不停。

太無聊了。

深秋的夜晚,被窩以外的地方都冒著涼氣。白果想上廁所又不想出去,糾結許久,他輕輕拿開梁京墨的手,躡手躡腳地走出臥室,去了衛生間。

暖黃色的燈光帶來虛假的暖意,按下沖水鈕,白果拎著睡褲的邊慢慢地往上提。離開了溫暖的被窩,他裸露的皮膚上出現了一粒粒突起。

白果關了燈,走過書房,又回來。

他想到了白天收到的箱子。

大學時代的梁京墨是什麽樣子呢?

他鬼使神差地進了書房,找到了放在角落裏的紙箱子。

紙箱上還有膠帶被撕扯的痕跡,帶下一層外皮,露出粗糙的紙絨,原來貼著膠帶的位置再次被覆蓋。白果拉開抽屜,從他的手工盒裏拿了一把手工刀,沿著膠帶劃開紙箱的蓋子。

為什麽又封起來了?

他坐在地毯上,隨便挑了一本書捧在手裏翻開。

梁京墨的字寫得好看,字跡整潔大方,字體方正。只是所有的三點水偏旁都連成一筆,有點奇怪。有的書上有筆記,有的書上只有熒光筆和紅筆劃出的重點,他隨便翻了翻專業書就放到一邊。筆記本上的內容也是一樣,經濟、管理各科的專業知識白果一概不知,他粗略地翻看了一遍,感嘆梁京墨真是個好學生。

看到那本粉藍色的筆記本,白果提起了興趣,打開一看,裏面居然全是摘抄。

“醒來覺得甚是愛你。”

白果讀完第一句,一不小心笑出聲來。

這樣甜蜜到膩人的情話,的確是梁京墨的風格。

他一句一句看下去,捂著嘴偷笑。梁京墨抄了很多或是深情或是可愛的情話,字裏行間,透著情意。白果沒想到梁京墨會像初中情竇初開的少女一樣摘錄這些書上看來的句子,一一記下來,寫得端端正正,實在有趣。但其中的個別句子明顯不是梁京墨所寫,越往後看,字跡不同的地方越多。到了後面,完完全全是兩人交替,一段梁京墨寫的字,一段別人寫的字。

白果沒了笑容,越看越心慌。

看到最後,他想了想,心就掉下來了。

“我這一輩子,走過許多地方的路,行過許多地方的橋,看過許多次數的雲,喝過許多種類的酒,卻只愛過一個正當最好年齡的人。”

這一段話出自沈從文寫給張兆和的情書,白果看過那本書信集,很喜歡。

然而當這段話安在他的愛人和別人身上時,他便有些傷心了。

扒開十幾本專業書,再往下翻,是相冊、賀卡、明信片,還有幾個信封。

白果意外地平靜。

所有的照片上都是大學時代的梁京墨和他當時的男友,沒有其餘的人。

年輕一點的梁京墨剃了寸頭,鬢角修剪得很幹凈。肩寬腿長,脊背挺直,身材還有些少年人的單薄。僅從照片上看不出他是不是比現在矮一些,倒是能看出他和身邊的人很相配。

小魚?

他們似乎是這樣稱呼他。

小魚是個唇紅齒白的男生,比梁京墨矮了一頭。這個身高差,與白果和梁京墨差不多。他的皮膚很白,頭發濃密,笑得甜甜的,好像沒什麽煩惱的樣子。

兩個人站在噴泉前面,摟著肩膀,勾著腰,笑容燦爛。

白果看了一會,翻到下一頁。

咖啡廳、游樂園、地鐵站、宿舍……

在圖書館裏也可以拍照嗎?

這張好像是家裏,不知道是誰家裏。

爬山,游泳,上自習課……他們一起做了好多事啊。

這是在上海吧?這個是大連,這個是香港……

他們還一起去了好多地方。

好羨慕啊。

四本相冊,四年。

嫉妒得眼睛都要變綠了。

綠眼睛的小妖怪,一點都不可愛。

中秋節、平安夜、生日、聖誕節、元旦、情人節……

三八婦女節也要寫賀卡呀。

他們都天天黏在一起了,還要寫賀卡。

哦,還有情書。

表白的情書,寒假的情書,暑假的情書,寒假的情書,暑假的情書……

同居申請書,未來計劃書。

不知道歷史上有沒有人的死因是吃醋吃到爆炸,嫉妒身亡。

如果沒有的話,那就讓我來做第一個吧。

還有一封信?

打開看看吧。

藝術來源於生活,真理誕生於實踐。

電影、小說、電視劇裏,墨菲定律的出現不勝枚舉。

如果你擔心某種情況發生,那麽它就更有可能發生。

梁京墨在大半夜被燈晃醒了,迷迷瞪瞪地看著白果舉著一張信紙坐在了他身上。

寶貝兒打開了紙箱,寶貝兒看過了裏面的東西,寶貝兒看起來沒生氣也不難過。

梁京墨憑借目前的情況推測出一連串的結論,他有點懵。

白果清了清嗓,開始聲情並茂地朗讀。

梁京墨悔不當初,他不該做一個思想上的巨人、行動上的矮子。有了想法就要去實踐,該扔的就要早點扔。他默默哀嘆,生活遠比藝術作品來得狗血。

“親愛的墨,我還能這麽親昵地叫你的名字嗎?”

“不能。”

梁京墨從白果手裏拿過信紙,刷啦一聲撕成兩半。

白果目瞪口呆,“你這是毀滅證據嗎?我都看了呀。”

“可是我不想聽啊,”梁京墨摸摸白果的手和腳,把他拉進被窩,抱在懷裏,“寶貝兒你不冷嗎?”

“有一點。哎,你不要打岔。”

白果的手貼在梁京墨睡衣領口敞開的地方,腳踩在他小腿上,梁京墨為這冰涼的觸碰微微一顫。他用被子把他們倆裹起來,卷成一個繭。

“暖氣來得太晚了,寶貝兒你怕冷嗎?南方人應該很抗凍吧。”

“哪有,我還是怕冷的。你又要轉移話題啦。我們來聊一聊你的快遞呀。”

梁京墨發愁,“寶貝聽過一個快遞的笑話沒?聽了同一句話,失戀的中國姑娘和失戀的外國姑娘都不哭了——”

“寶貝你再換話題你也need cry了。”

“你這個笑話太冷了,”梁京墨知道這一關是躲不過了,“我不怎麽哭。”

“他走的時候,你一定哭了。”白果嚴肅起來,板著小臉說道。

“沒有,還真沒哭,”梁京墨捏捏白果的臉頰,“我都不知道他什麽時候走、要去哪,難受是難受,沒有發洩的地方。”

“他可能是不知道怎麽面對你,就不辭而別了。兩個一無所有的年輕人在家庭的阻力下不會有好結果,所以他去為你們的未來奮鬥了。現在功成名就,家裏也不攔著了,他要回來跟你再續前緣了。”白果已經自行想象出了一部言情小說,越說越失落。

“要真有這個意思,他會去了好幾年跟我一點聯系都沒有啊?他就是看我現在過的還行,沒有念著他,他心裏別扭。寶貝你以為拍電視劇呢?”梁京墨為白果的話發笑,“別想太多了。你就這麽想把我往外推啊?”

“其實我也沒有特別在意,就是有一點,就這一點。就是你寫,你只愛過一個正當最好年齡的人,”白果把臉藏在被子裏,悶悶地說著,“你會不會覺得我比你小好幾歲,太幼稚了?”

梁京墨楞是沒想起來自己寫下過這樣的話,他拽了拽被子。

於是,白果攥得更緊了。

“沒有,我就喜歡你這樣。”

“那等我到了你這個年紀,你還會喜歡我嗎?正當最好年齡的人,是不是年輕的男孩子?過兩年,你就要移情別戀了。”

梁京墨笑了,“到我這個年紀?我看起來有那麽老嗎?”

白果嘟囔,“比起我是老了一點。”

梁京墨隔著被子捏白果腰上的肉,“哦,那讓我看看小鮮肉鮮在哪兒了。”

“哎呀,被窩裏的熱氣都跑啦,”白果緊張地攥著被角,“梁老師,我發現你很會轉移敵方視線。我們正在認真地討論要緊事,好嗎?”

梁京墨松了手,無奈地說,“寶貝兒,我現在跟你保證再多,你也不能完全相信我的話。這種事你想讓我怎麽證明?”

反覆為前任男友的事拉鋸,他覺得累了。

白果楞住,他拉下被子,呆呆地看著梁京墨,“我、我也不知道啊。”他小心地覷著梁京墨的臉色,“你是不是生氣了?你不要生我的氣,我不問了,對不起。”

原本不算緊張的氣氛急轉直下,室內靜默。

白果想來想去,把原因歸結於自己,“對不起,我不該懷疑你不夠喜歡我,你不要生氣。”

“寶貝兒我沒有生氣,你別說對不起,”梁京墨的思維像是生銹的齒輪僵住了,他拿不準白果現在的心情,來不及細思,急切地安撫對方的情緒,“是我態度不對,不該那樣對你說話,不是你的錯。”

白果低著頭語氣平穩地說道,“我只是有一點點在意,就一點點,很快就不見了。你知道的,我有個玻璃心呀,沒事的,一會就好了。”

他的聲音聽起來是要哭了。

梁京墨擡起白果的臉,見他眼裏的淚要落不落,心裏發酸。

他忘了他的愛人是一個病人了。

“你別看我,嫉妒別人的我太醜了。我還在哭,就更醜了,”白果垂下頭,“你不要看我。”

沒有安全感,他很慌。

“寶貝兒,你睡覺前吃了什麽藥?”梁京墨問道。

“沒,呃,沒吃藥,”白果打了個哭嗝,“最近很好,不想吃藥。”

梁京墨聽懂了白果的話。白果對藥物的抗拒不是一天兩天了,情緒好時他會老實吃藥,情緒差時就會擅自停藥或是增減藥量。在甬城的短短幾天裏,白果獨自承擔了許多壓力,他

看起來沒事,其實始終繃著一根弦,回到家裏收到這樣一份禮物,那根弦就斷了。

梁京墨擔心極了,“我們現在去醫院好嗎?不打針,不住院,就是去看看醫生,好嗎?”

“不要,我們不去醫院,”白果淚流滿面,抱緊了梁京墨,“你抱著我就好了,你抱著我。”

他的背彎成弓形,身體僵硬,蜷縮成一團。溫熱的氣息呼在頸側,溫暖的手輕輕撫摸他的後背,按著肩膀把他扳直,扣進懷裏。梁京墨在被窩裏費力地脫了上衣,赤裸的皮膚貼近他,體溫傳遞,白果像是泡在溫水裏,一點一點伸展身體,輕柔的吻游移在眼皮與眉心間,他在這瞬間有了被愛的感覺。

擁抱帶來的快感強過性愛,心理上的滿足大於感官的刺激。躁動的情緒及時被安撫,常年遭受饑餓折磨的人終於有了飽腹感。強烈的依賴和信任,在一個擁抱裏得到了。

他們像兩株根莖長在一起的植物,彼此纏繞。

“好了,”白果仰著頭看梁京墨,“我好了。”

“要吃藥嗎?”梁京墨仍抱著他。

白果點頭, “嗯,你去倒水吧,我去拿藥。”

梁京墨裸著上身要起來,白果拉住他的手指,“你別著涼了。”他只好穿上睡衣,又披了個白果的小被子,白果這才放人。

咽下一把藥片,白果喝了半杯水,和梁京墨一人裹著一個被子坐在床上。他看看梁京墨,看看手裏的杯子,咳了一聲,“隨便停藥,是我的錯。”

“嗯,明天起來去看醫生。”梁京墨接過白果手裏的杯子,放到旁邊。

“好,”白果見梁京墨沒有追究的意思,立刻拱進他懷裏,“都聽你的。”

“以後我看著你吃藥。”

“好。”

“吃多少藥、吃不吃藥,要看醫生怎麽說,你不能自己決定。”

“好。”

“健康最重要,別的都排在身體後面。”

“好。”

“嗯,沒了。”

“哦,那該我了。”

梁京墨疑惑地看著白果,白果有點心虛,問道,“以後我們都不提那個人了,好不好?”

他說得理直氣壯,其實心裏沒底,覺得自己在無理取鬧吃幹醋,而且吃相難看。

“好,”梁京墨想也不想就答應了,“你聽我說幾句話,然後這章就翻篇了。”

“在陸川柏的事上,你做得很對,主動告訴我是怎麽回事,直接拒絕他。我和你沒有任何誤會。我呢,我想著我和那個人是過去的事,跟我們的現在沒什麽關系,然後讓這件事影響了我們的生活。一開始瞞著你就不對,讓你多想,後來也不夠坦誠。”

白果聽見好多對不對、我、我們、現在、過去,只覺頭暈,“哦,我原諒你啦。”

梁京墨刮了一下他的鼻梁,“你每次都搶著認錯,說對不起說個沒完。就沒想過是我不對?這麽輕易就原諒我。”

白果向後躲開,被抓住,“也不是。有了矛盾,總要有一個人先低頭的。我不想跟你吵架,也不想冷戰,沒必要。”

“嗯,有道理,”梁京墨點點頭,扯開白果身上的厚被子,把他們倆裹在一起,“我們來約法三章吧。”

“什麽?”

“不能隱瞞,互相坦誠,拒絕冷暴力。”

“好,我能做到。你可以嗎?”

“可以。”

“嗯,那我們睡覺吧。”

“嗯,寶貝晚安。”

梁京墨關了燈躺下,從背後擁著白果,他猶豫了一會,低聲說,“對不起。”

白果笑了一下,他沒有回答,僅是拍了拍肩上梁京墨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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