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沒等我回答，他早已撒丫子向後跑去，只是他剛跑出兩步就被我隨手一揮擲出的黃符重重地擊了回來。

淒厲的慘叫聲劃破寂靜的夜空，想要把一切驚醒。我又隨手布了結界，以防常人看到這血淋淋的場景。

此刻，他已變回原來的樣子，穿著家常的白色睡衣，上面沾染著點點血跡，在不太明亮的樓道燈光下顯得格外詭異。他光著小腳，這次是真的蜷縮在樓梯拐角處，血絲縈繞的小眼直勾勾地盯著我，幾道貫穿面部五官的血紋艷紅欲滴，翻卷的皮肉猙獰的宣示著這個孩子生前受過的非人的折磨。

他遲遲不敢再動，深沈的眸色中倒映出我清晰的身影，滿是警惕和懼意。

我擡步向下走去，他身形一僵，隨即嚎啕大哭起來，弄得我瞬間不知所措。這小鬼到底在搞什麽把戲？

嗚咽中，我似乎聽到了幾句求饒的話:“我不知道你是周漣漪啊！要是知道，我怎麽敢打你的主意啊！”

小眼終於擡起眨巴眨巴地望著我，小鼻子也紅紅的，可憐巴巴地說道:“天師，你放過我吧。我再也不敢害人了！”

我捏著下巴仔細思忖了一番:“你知道我是純陽女還敢跟著我，你本事還不小嘛！看你死的時間也不算長，說，你這一身的戾氣都是哪兒來的？”

他怯生生地站起來，扭捏半天才艱難地開口:“我是被人養的，那人經常會捉一些游魂回來讓我吃，然後再利用我的能力幫他做一些奇怪的事。今天，他放了一批出來辦事，回去的時候，把我給落下了。”

“一批！”這是自從凈心教被滅之後，我聽到的最震驚的事了。養鬼就養鬼吧，還一批！這是有多少像眼前的這種小鬼在世上游蕩，不能轉生的！太可恨了！

“像你這樣的，有多少？”

“呃～”他撓了撓頭，掰了掰手指，喃喃道:“大概有五六十吧。具體我也沒數過。”

“記得住地方麽？”

他頷首，我掏出幽魂瓶，瓶口閃過一抹幽綠的淡光，將小鬼收了進去，然後明天讓他乖乖帶路。

我將幽魂瓶收進口袋裏，驀然想起，聚陰陣中的厲魂至今都沒收集幾個，如果用這些厲魂的話，豈不是很快就可以集齊了？

可是如果這樣做的話，我不是比那個養鬼的還要可惡！

第二天，我獨自一人順著小鬼的指路，找到了接近外環路的一處藏在小巷深處的幽靜古宅。

落葉森森，院內古木盤根錯節，磚瓦都布著一層在陽光下都不會反光的淡綠色的青苔，處處都透著一股被黴味掩蓋的陰氣。只是因為在白天，那陰氣並不強烈。

我細細打量著這個地方，想看看有沒有在暗處布置的陣法。微風拂過積厚在地面的落葉，沙沙作響，巧妙地掩蓋了愈漸逼近的腳步聲。

這麽久了，我的耳力不見得有多好，但是，我對殺氣還是很敏銳的。

我驟然一個轉身，一個大約三十多歲的男人，身穿著覆古灰的正裝，五官卻如刀削鬢裁，清朗立體的很，臉上不喜不怒，看不出任何情緒的波動。

他一開口，我卻聽出了不善的語氣:“小姐，你有事麽？”

我大方溫婉一笑:“請問您是於清默於先生嗎？我家裏有些不幹凈的東西整日鬧騰的厲害，聽別人說起，於先生您專門接這樣的生意，本事大的很。不知道，您現在方不方便過去一趟？”

他臉上依舊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眸底晦暗幽深，略一沈吟:“好。”

我轉身走在前面假裝替他引路，雖然他極力壓制自己體內的氣息，但是我依然可以覺察到他不經意間洩露的似正非正的道氣。不過讓我可以確定一點，他確實是學道的，不過用途肯定不正，才有了身上這股子邪氣。

在即將踏出大門的那一剎那，他驀然停駐腳步，淡淡開口:“等等。”

我回頭笑道:“怎麽了？”

他的面色依舊如常:“小姐家裏的臟東西，如果連小姐自己都收拾不了，那請我去也沒用。”

好家夥！我倒是小看他了！我也隱藏了自己的氣息，沒想到他還是看出來了。

他繼續道:“你身懷道術，還來找我，看來是有其他方面問題的矛盾了。小姐，我有什麽地方得罪你了？”

我從懷裏掏出幽綠色的小瓶子，扯開瓶口一甩，青煙裊裊，那只小鬼逃到一個陰暗的角落裏緩緩顯出身形來，瞟了我一眼之後又用更加懼怕的眼神望了望於清默，低垂著眉眼，怯生生地擠出兩個字:“主人。”

於清默雙眉微蹙:“小海？”

只一瞬，他又恢覆了淡然清冷的模樣，眼底卻湧動著絲絲殺機，“你想怎麽樣？”

“很簡單。把你養的鬼全部交出來，保證以後不再做這樣的事。我就不追究了。”

他聞言一怔，難得的勾起唇角的一個小小的弧度，難掩的輕蔑，淡淡地說了聲:“好。”

我震驚於他這樣坦然的就答應了，即便我知道他絕不可能是真心的。只是在我轉身的那一剎那，身後脊背上突然一陣蟲咬的嘶痛，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一陣低低的悶哼還有什麽東西倒地的聲音傳入我的耳朵。

再回頭，於清默整個人癱倒在地，渾身止不住地抽搐著，臉色也在瞬間充血變得瘆人的猩紅，雙目瞪的老大還有緊鎖的眉頭，無一不昭示著他現在鉆心的痛苦。

看他的樣子，是中蠱了。唉！我忘了告訴他，姐是開了外掛的。當初我中了陰蠱差點嗝屁了，連祁早就在我身上動了手腳，讓我從此百蠱不侵。要不是今天遇到這種情況，我都快忘了還有這件事了。

他對我下蠱不成，遭反噬了。我本來想要救他的，可是就在我思索解救的方法的時候，他兩腿一蹬，掛了。

算了，自作孽不可活。我按照小海的指示，在於清默那處古宅的地下找到了剩下的五十五只厲魂。

我本來還有糾結要怎麽處理他們，可回過頭一想，如果連祁也恰好在這些厲魂中間，他肯定也是非常希望重獲自由，獲得輪回轉世的機會的吧。

我如果拿他們去做了連祁的魂體，那……連祁也會不高興的吧。

想到這裏，我終於下定決心，引渡他們去地府轉生。

我在忘川河畔定定地看著奈何橋上那些由我親手帶來去轉世的陰魂，看他們走上自己該走的路，心中倒是說不出的滿足感。小海在橋上沖我招招手，甜甜一笑，擺了個口型，好像在說:“謝謝你！”

“這麽久不見，你現在倒是真正合格的女天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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