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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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妼坐在暖閣的小榻上, 面前擺著棋盤, 左手白子右手黑子的下著棋。她沒用早膳肚子餓得難受, 昨晚被姚喜折騰過後身下也有些隱隱作痛, 可是身子的這些不適都抵不過心裏的空。

每次都是,姚喜在的時候心還是滿的, 一不在心立馬就空了。

這麽多年了,她願意說話交心的人只有姚喜一個, 願意放下所有戒備完全接納的人也只有姚喜一個。可惜姚喜不是, 姚喜從前有朋友, 現在又有了家人,有自個兒的樂子, 有自個兒的圈子。她願意為了姚喜與別人共處, 可是大家都怕她,她的存在只會讓所有人尷尬。

萬妼心裏一陣酸楚,她拈起棋盤上那顆被白子團團圍住的黑子, 陷入沈思。

“娘娘忙什麽呢?”姚喜蹦蹦跳跳地從屏風外竄了進來,一屁股坐到娘娘身邊, 親昵地摟著娘娘的腰道:“下棋呢?我陪娘娘好不好啊?”

嗒——

萬妼被姚喜嚇得一松手, 指間的黑色棋子滑落到棋盤上, 擊散了那堆白子。

“不在外面好好陪你姐姐,跑進來做什麽?”萬妼擡手揉了揉姚喜額頭的碎發,空空蕩蕩的心又瞬間滿回來了。

姚喜挪坐到娘娘對面,把棋子撿回棋盒裏道:“姐姐昨兒夜裏沒睡好,我勸她回去歇息了, 反正描花樣子這種事又不急的。對了,娘娘喜歡什麽花色啊?”

“怎麽?要繡東西給哀家麽?”萬妼滿臉笑意地幫著姚喜一起撿棋子。

姚喜瞇眼笑著沖太後娘娘點了點頭:“不過我的針線活可比不上針工局的大夥兒,娘娘不許嫌棄!”她邊說邊在棋盤正中放下一粒黑子。

“哀家倒不知你會下棋。”萬妼有點意外。

姚喜訕笑著十分務實地道:“下得不好,只能陪娘娘解解悶兒,贏是不敢想的。”

萬妼以為姚喜是謙虛。她家丫頭在孫家長大,從小到大並無先生教導,不僅能識得許多字,還能不用算盤心算。這哪裏是笨?簡直是天姿聰穎啊!

不過下著下著,萬妼看著棋盤上越來越少的黑子,禁不住在心裏讚嘆道:她家傻丫頭果然是實誠孩子,說下得不好真的是下得不好。

萬妼怕姚喜輸得太快會失落,有意讓了幾步棋。誰知姚喜棋藝不高,膽子倒是不小,各種勇闖虎穴。姚喜的棋藝真的爛得毫無章法,萬妼讓得很吃力,她這輩子從來沒有下過這麽累的棋,贏不得輸不掉。

“喜丫頭,陪哀家去花園裏走走吧!”萬妼假裝艱難地贏了姚喜,再也不想來第二盤了。

姚喜欣然起身道:“好啊。我也正想去值房看看立鞍那孩子有沒有好一點。”

萬妼聽姚喜喚那太監喚得親切,臉色不由得陰了一下,腦海中也浮出了一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哀家沒記錯的話,那個小太監就是在寧安宮的時候監視你出恭的那個吧?那他有沒有——”想起曾經幹過的那些蠢事兒,萬妼簡直恨不得扇自己兩巴掌。

姚喜笑著解釋道:“娘娘放心,我多機靈啊!寧安宮那日是混過去的,後來同他住一個屋裏也沒露餡兒。那孩子昨兒夜裏才知道我是女的,驚得都不敢看我,哈哈哈哈。”

“同屋?”萬妼沒有半點笑意。

“對啊!娘娘親自下旨讓我住配房的嘛!”姚喜知道娘娘又吃醋了,故意拿話噎了回去。她剛進寧安宮的頭幾日過得可不算好,她當然不怪娘娘,不過娘娘要是為那時候的事吃醋生氣就有點不講道理了。

萬妼被堵得說不出話,她歉疚地摟住姚喜的小肩膀道:“都是哀家的錯,還好沒出什麽事兒。”否則她可能會挖了孟立鞍的眼睛。

出了殿門,姚喜正扶著太後娘娘下石階,忽見乾清宮的唐公公領著一幫太監過來了。

“奴才給太後娘娘請安。”唐懷禮領著眾太監跪地給太後娘娘行了禮。

“起來吧!”萬妼對唐懷禮的態度好了許多,不止是因為芫茜。她感激唐懷禮昨日拖著病身子,親自跑回乾清宮讓她趕緊去馮珍宮裏救姚喜。“皇上找哀家有事?”

唐懷禮躬身垂首道:“皇上命奴才過來向娘娘要個人,是一個叫孟立鞍的太監。”他來這裏之前先去的寧安宮,太後娘娘搬來此處並沒帶多少伺候的人,太監們大多留在寧安宮的。當然,他身子好了許多,也想順道給芫茜報個平安。

“皇上有沒有說為什麽?”萬妼心裏其實已經有了猜測。東廠的人劫走姚喜時不可能穿著公服,那個姓孟的小太監為什麽能那麽肯定姚喜是被東廠的人抓走的?孟姓小太監十有八九是東廠安插在寧安宮的人,否則不可能孟德來剛出事,皇上就命唐懷禮過來拿人了。

唐懷禮欲言又止。

萬妼挽著姚喜回了大殿,等唐懷禮跟進來才道:“現在沒外人了,有什麽話就說吧!”

唐懷禮屈身道:“回娘娘,劫走姚喜的齊百戶舉發,孟立鞍其實是孟德來最親最信的幹兒子,安插在娘娘身邊意有所圖。”聽說三公主是受孟德來指使陷害的姚喜,皇上已經抓了孟德來,也抓了不少孟德來的親信,一番拷問後牽扯出不少成年舊案。

東廠勢必要從上到下大換血了。

唐懷禮見太後娘娘似有疑慮,又道:“皇上差人連夜去孟德來私宅盤問過孟德來,孟德來死活不肯承認,還說是不是天底下但凡姓孟的都是他兒子?後來問他宅子裏的仆人才問出來的。”

姚喜嚇得抓緊了太後娘娘的胳膊。孟立鞍是東廠的人?還是孟德來的幹兒子?那他為什麽要救自己?

萬妼瞥了眼姚喜,想了想對唐懷禮道:“回去告訴皇上,那個小太監重傷不治昨兒夜裏才死了。”

“娘娘……”唐懷禮顯然有些為難。不過他不敢頂撞太後娘娘,娘娘說什麽他照實向皇上回話便是,皇上追究起來自有太後娘娘擔著。“奴才告退。”

“娘娘打算怎麽處置他啊?”姚喜的心情很覆雜。孟立鞍的軟弱無助善良可親難道都是裝的麽?

不過想了想她就釋然了,她不也騙了人家孟立鞍麽?大家都有藏著掖著的事兒。可是她對孟立鞍的關心是發自真心的,孟立鞍舍命回宮報信想救她的心想必也是真的。

萬妼挽著姚喜走向值房道:“他有救你之心,哀家也饒他一命。你與他互不相欠了。”

孟立鞍半倚在床上,萍兒坐在床邊的椅子上餵他用早飯。

“不敢勞煩萍兒姐姐,我自己來吧!”孟立鞍伸手想從萍兒手裏接過碗。

萍兒蹙眉道:“你要是真怕我辛苦就趕緊把身子養好。”照顧孟立鞍的事本來可以吩咐小宮女小太監們做,她怎麽說也是娘娘跟前的一等宮女。可是孟立鞍傷得重,小太監們太粗心,小宮女們又怕血,反正近日娘娘沒什麽吩咐,她就把這差事擔下了。

孟立鞍小臉微紅,乖乖張開了嘴。視線不經意瞥到萍兒戴著玉鐲的手腕,臉更加紅了。那玉明明是成色極好的白玉,戴在萍兒的手腕上竟被襯得有些灰蒙蒙的。

萍兒聽到門被推開的聲音,扭頭一看是太後娘娘和姚姑娘來了,趕緊從椅子上站起身放下碗行禮道:“娘娘。”她已經從別的宮女口中聽說了姚喜是女子的事,可一想到從前太後娘娘和“姚公公”在轎裏鬧出的動靜,萍兒就羞得不敢擡頭。

“你先出去。”萬妼對萍兒道。

萍兒走後,姚喜把椅子從床邊拖得遠遠的,扶太後娘娘坐下了,然後合上了值房的門,手也摸向腰間隨身攜帶的小手銃。

怕娘娘受傷,她不得不防著孟立鞍。想想也覺得心酸,明明昨日出宮時還兄弟情深的。

孟立鞍看姚喜對他戒備的模樣,什麽都明白了,認命地道:“娘娘知道了?”多日前,他下決心要保護姚喜的那刻就料到會有今天。要麽會被孟公公當成叛徒,要麽會被太後娘娘知道身份。怎麽想也是後一種來得好,他心裏清楚,以姚喜的性子對他不可能見死不救。

“嗯。孟德來派你來做什麽?”萬妼好奇這個。

“讓我伺機偷娘娘那本閻王冊。”孟立鞍答得坦蕩。他已沒了什麽向上爬的野心,唐公公和孟公公都做到太監頭子了,結果又如何呢?唐公公差點被東廠的人毒死,孟公公接下來要麽下大獄要麽被處死。

萬妼捂著嘴輕聲笑了。“哀家還當是什麽了不得的事兒呢!”那冊子就是個帳本,有把柄在她手裏的人偷去了也沒用,她想搞死誰還需要證據麽?不過要是想對付誰,她那本閻王帳倒是值得一偷。她笑了一會兒又問道:“你既是孟德來的幹兒子,為什麽要救姚喜啊?”

姚喜哀傷地看向孟立鞍。

孟立鞍望著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姚喜道:“認孟德來做幹爹是情勢所迫,眼下他一出事就急急忙忙拉我下水,哪有半點父子情分?救姚喜是因為她真心對我好,我這人記仇也記恩。有仇必報,有恩也必報!”

萬妼點了點頭,而後道:“拉你下水的是一個姓齊的百戶,聽說孟德來被用了刑也不肯認你。”

孟立鞍呆住了。

“皇上命人拿你,哀家念你與姚喜有些情分,告訴皇上你重傷不治昨兒夜裏死了。”萬妼站起身,拍了拍裙褶道:“你收拾一下,哀家馬上命人送你出宮。”

“現在就走嗎?他傷得這樣重……”姚喜擔心孟立鞍受不了顛簸。

“傻丫頭,你太小瞧你這位小兄弟了。”萬妼從頭上取下簪子,像扔飛鏢一樣用力向孟立鞍擲去。

孟立鞍一擡手,將發簪穩穩夾在指尖。

“賞你了。”萬妼拉著目瞪口呆的姚喜離了值房。姚喜不住地回頭,想回去與孟立鞍道個別,萬妼抓緊她的手道:“有什麽好說的?圖增傷感。”姚喜要是因為孟立鞍難過,她只會更難過。她不舍得讓姚喜難過,便是難過也只能是因為她。

“那我趕緊備些東西給他帶著路上用?”

“哀家會賞他些銀子,缺什麽出宮買便是了。”

孟立鞍沒什麽行李要收拾,寧安宮那邊的配房裏也不過是些破銅爛鐵,倒是姚喜偷偷送了不少東西來。

萍兒打點好馬車,幫孟立鞍把包袱搬了上去。

“萍兒姐姐快到可以出宮的年紀了吧?”孟立鞍坐進馬車,捂著傷處問萍兒。

萍兒不知道太後娘娘為什麽要忽然送孟立鞍出宮,估計是救姚喜有功,還他自由吧!她笑道:“還真是。日子過得真是快,想當年我剛入宮那會兒比你還小一點呢。”

“姐姐出宮後有著落麽?”孟立鞍世故陰沈的臉上,難得地浮現出少年情竇初開的羞澀。

“家裏人都沒了還出去做什麽?我這輩子啊,就想在娘娘宮裏做事。”萍兒取下腰間別著的水壺,遞給孟立鞍叮囑他道:“路上小心啊。這壺裏是照著太醫給的方子熬的藥,你忽然要走,熬的時辰可能不太夠。”

“謝謝萍兒姐姐。”孟立鞍將身子探出馬車與萍兒揮手作別。他看到姚喜站在大殿門口望著他,便也笑著沖姚喜揮了揮手。

“娘娘,咱們是不是犯了欺君大罪啊?”孟立鞍離開視線以後,姚喜關上殿門後知後覺地問太後娘娘。

“是啊。”萬妼坐在大殿的桌案後,面前擺著一口鐵皮大箱,她拿著鑰匙將箱子上的鎖頭打開,從裏面取出一本平平無奇的冊子問姚喜道:“喜丫頭。想不想知道孟德來為什麽處心積慮想得到這本冊子?”

姚喜趴在桌邊,接過娘娘遞過來的冊子漫不經心地翻了翻,猜測道:“這上面是不是記著孟公公的把柄啊?”

“不止。”萬妼將姚喜拉進懷裏,親自翻開帳冊向她解釋道:“這上面記著滿朝文武的把柄,你抽空把裏面的每一筆銀錢來往記清楚,以後哀家要是出了事,這些東西關鍵時刻或許可以救你一命。這把是帳本箱的鑰匙,你小心收好。”

“幹嘛突然說晦氣話?娘娘不會有事的。”姚喜沒接鑰匙。娘娘這話怎麽聽都像在立flag,她不敢接,照電視劇裏的套路,她一接娘娘鐵定出事。

萬妼笑著捏了捏姚喜的小臉,將鑰匙塞在她手裏道:“這有什麽晦氣的?囑咐好你哀家心裏才踏實。難道有事沒事的全看話吉不吉利?還有,哀家打算升任你為正一品宮令女官,代哀家執掌後宮鳳印。”

鳳印以前在朱皇後那裏,後宮裏的事她嫌麻煩一直沒怎麽管,可後宮出了那麽多亂子,朱皇後又轉了性子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她就不得不操心替皇上管管了。

“執掌鳳印?”姚喜忙推辭道:“不不不,我有多少本事娘娘最清楚了,怎麽能執掌鳳印呢?”

萬妼笑道:“瞧把你嚇的。放心,這就是個名頭,不用你做什麽。有了這個名頭,你論品階和隆宜都是平起平坐的,宮裏再沒人敢壓你。”

姚喜羞羞色色埋進太後娘娘胸前道:“娘娘騙人,您就敢壓我啊!”

萬妼正兒八經地道:“遠的不提。近來哀家何時壓過你?”她在姚喜面前越來越沒脾氣,姚喜要是病了疼了不開心了,她恨不得把丫頭當祖宗供著。

“我數數啊!”姚喜掰著指頭道:“街市的木器店裏一次,大殿地上一次,暖閣榻上一次……”

萬妼這才明白姚喜所謂的“壓”是何意。她笑著戳了戳姚喜的小腦袋:“死丫頭,真是學壞了。你怎麽不說你也壓過哀家呢?”

姚喜騎坐在娘娘腿上,笑著又掰起了指頭:“對哦。我是壓過娘娘的。寢殿的床上一次,瀾液池的池邊一次,大殿的地上一次。”

“瞎說。大殿的地上何時有過?”萬妼懷疑自己失憶了。

姚喜壞笑著解開娘娘的腰帶道:“娘娘別急,馬上就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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