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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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臣所言句句屬實,絕無半點虛假!若不是睿王通敵,雍王殿下絕不會腹背受敵,受此重創,被害致死啊!陛下!還請陛下明察!”

上庸殿裏死一般的靜寂。範之明帶了滿身的灰塵,進殿直呼“明察”。明察什麽?皇帝本想犧牲兩個兒子,自己雖然難受,可是在萬民心中樹立了皇室的威嚴也不失一種體面。如今範之明一進京便控告睿王謀反,在他的心上又狠狠紮了一刀。

良久,皇帝開口:“你為何指控睿王謀反?有何證據?”

範之明伏地哭訴:“陛下,當日出兵作戰的計劃是睿王出的。按計劃,他本該守在浸涼城應援臣與雍王殿下。可是戰爭一打響,雍王在西川口被元夏埋伏,臣救之不急,便見睿王帶了大隊人馬圍截西川口唯一的退路!陛下!若不是臣及時趕到,一舉殲滅亂臣賊子,恐怕浸涼早已被破,元夏若奪了浸涼,便可一路南下,勢如破竹!”

“依你的意思,睿王死於你手?”信王南宮億胸中忽湧上一口惡氣,連喘了幾聲,再擡眼,那眼裏的寒光足以令人涼徹心頭。

範之明心裏一沈,半天不敢去看信王。

“說話!”皇帝氣地渾身發抖。

“臣······臣是為了懲奸除惡,為了陛下著想,才出此下策。實在是當時情況緊急,臣只有先斬後奏!”

皇帝一把掀翻了案上的折子,怒吼道:“好一個先斬後奏!朝中處置一個九品職官尚且上報於朕,由朕親來提審!朕的親兒,朕親封的一品親王,居然不待定罪便被你誅殺於戰場之上!你告訴朕,你們那麽多人,難道拿不下一個大活人?你說他叛逆,證據在哪兒?證據呢?”皇帝的聲音一聲高過一聲,兩鬢偶有幾縷白發無聲地落了下來,耷拉在他的耳際,稍顯老態。仿佛一夜之間,他蒼老得越發快了。

範之明沒想到皇帝對於睿王的死居然這麽大動幹戈,原以為皇帝一向不喜皇三子南宮恪,卻沒想到,偏偏外人眼裏最不被喜歡的那一個才是他心頭的一根刺。如同容妃一般,由不得旁人傷他分毫。

他本想借南宮恪之死為自己增官添爵,可惜千算萬算,沒想到自己碰到了皇帝心裏的那根刺。正暗自著急,忽一擡眼,瞧見隸王南宮覺正看著他。範之明忽然想起什麽似的,心頭一動。

“陛下!臣自然是有證據的!”範之明把頭磕地震響。

“講!”皇帝多疑,他現在開始認真審視範之明身上的每一處小動作。

範之明擡頭,竭力表現地忠心耿耿,斬釘截鐵地說:“微臣從睿王與元夏的通信中發現,睿王妃並不是真的元夏公主!這等偷梁換柱的把戲屬實玩弄陛下和扶餘子民的感情!”

此言一出,除了信王和隸王,其餘諸人都炸開了鍋。

範之明看著皇帝臉上陰晴不定,雖然一時摸不清皇帝的心思,但顯然看得出皇帝此時內心必然是震驚,無比震驚。聽著眾大臣不絕於耳的議論聲,範之明終於覺得自己要翻盤了。

過了許久,皇帝才又開口:“那信在何處?”

範之明早有準備,連忙遞了上去。

皇帝打開那信,也只是略微掃視一眼。他只想斷定是不是南宮恪的筆跡。可是看了又如何?他親自鑒定那是睿王的筆跡,內心的怒、悲、苦、痛一齊席卷而來。

“光憑一封來路不明的信,恐怕不能斷定謀逆罪名!”信王此時直想一刀要了範之明的命。南宮恪的為人,他最清楚不過。他有那麽多謀反的機會,為何偏偏在這一次?以他的的性子,只會死死保護南宮鈺絕不會設計陷害他。這個範之明,有很大的問題。

聞言,隸王站了起來:“一封信自然不足為證。若要證明睿王妃的真假,只需叫來一問便知。”

信王看著隸王胸有成竹的樣子,開始有些明白其中的眉目了。

皇帝自然比誰都想知道睿王妃的真實身份。大殿之上,眾目睽睽。他就算不為自己,也要為這些人要一個交待。

派去傳蘇錦的人小跑著回來了。不久,蘇錦扶門而進。她的眼睛因著連夜流淚已經紅腫了起來,蒼白臉上沒有絲毫的血色,身形消瘦,走路一步三搖,看著甚是憔悴。

“朕問你,範之明說你不是元夏的公主?是也不是?”皇帝看蘇錦這副模樣,突然有些不忍。

聽了這一發問,蘇錦雖然吃驚,卻也只是慌神而過。這一切終於還是來了麽?她就知道,這巍巍皇室,離了他,她只有死路一條。和他的死訊比起來,這又算得了什麽呢?她本來就不是元夏的公主,長久地處於這個名頭下,她遭人多少白眼不再言說。她只是恨自己不該錯過那麽多與他好好相處的日子。

“陛下問你話呢!”範之明在一旁得意忘形。

蘇錦垂下眼簾,無力地吐出一個“是”。

一時大殿內的議論聲重又喧囂而來。

皇帝被她這樣和順認罪的態度徹底激怒了,連連吼著:“好一個偷梁換柱!”

隸王趁機發問:“你偷換身份嫁給睿王,是不是睿王的主意?他是不是一早便和元夏有來往?”

蘇錦擡頭看著隸王,心裏逐漸清晰了這場質問的目的所在。她看著隸王那迫切等待的眼神,冷笑一聲:“隸王殿下何必這麽著急就要給睿王冠以通敵的罪名?”

隸王不安地看了一眼皇帝,強行解釋道:“睿王是否通敵不由你一人說了算!你只需如實道來偷換身份這件事的頭尾!”

“是我的主意!一切都是我的主意!與睿王無關!”蘇錦決意攬下所有的罪名。“是我串通元夏偷換公主身份嫁給他。”

皇帝扔下那封信,怒道:“那這信如何解釋?”

蘇錦撿起信來看了一眼,南宮恪的筆跡她是認得的。這信乍看是睿王的筆跡,細究下去,模仿的痕跡卻十分明顯。南宮恪那麽謹慎的人,怎會將這樣機密的東西留下來?

“這信是假的!”蘇錦一言,驚得眾人齊齊看向她,都豎起了耳朵聽她如何辯白。

“這信上的字跡是模仿睿王的筆跡而來,陛下若是不信,可以找專門仿字的人來鑒定一番。到時真假自知。”蘇錦逐漸擺脫了悲痛的籠罩,這樣逼她非要潑得南宮恪一身臟水的場合,她不得不更加清醒。

“這麽說來,此事與睿王無關?”皇帝雖對蘇錦氣憤不已,可是見睿王有一絲轉機,心裏也有些輕松。

眼見皇帝似乎有心放過睿王。範之明直是磕頭道:“陛下決不能聽她一人之言!”

“陛下!元夏受降書已到,夏舒詹並使者已在殿外等候!”一宮人突然進來打斷了範之明的吶喊。

“傳!”元夏早在這一戰結束後便聲稱要降,只是沒想到夏舒詹竟親自來了,還來得這麽快。皇帝陰郁的心情一轉愉悅。

唯有蘇錦,聽到這一消息,內心開始驚慌起來。

夏舒詹年方二十有五。生得鼻梁高挺,眼神深邃,身材板直,走起路來呼呼帶風。他生來自帶狂傲與不馴,能入他眼的人至今只有南宮恪一人。可惜那人如今已倉促離世。想來倒是有些惋惜。

進得殿來,夏舒詹也不下跪,只是依元夏的規矩對皇帝行了一禮。

一番寒暄賜座之後,皇帝看著蘇錦問道:“夏侯遠道而來本應按禮相迎,只是如今一事未明,朕還請夏侯當面一解懸疑。”

夏舒詹何等機敏之人,自進殿看到諸人的神情,便知不是專門迎接他的。迎接什麽?現在皇帝自以為是他殺了自己的兒子,不要他索命已實屬忍耐。只是跪在地上的女子看著格外清瘦,臉上隱有悲戚之色,這又是哪一出?

“陛下言重了,為陛下效勞自是我的本分。”

皇帝冷眼道:“地上的這個女人是睿王妃,是此役死於你手的睿王的妻子!夏侯可認得?”

一說是睿王妃,夏舒詹心下立馬就明白了。他之所以奪了皇位,便是因為父親的軟弱無能。那日父親發現姐姐逃婚,將她抓回以後擔心被人發覺,索性秘密處死以絕後患。他將這件事記在心裏久久不能忘懷。正因為此,他才暗暗發誓,必將元夏發展壯大,不能再繼續犧牲元夏的女子換取一時的相安無事。

只是沒想到,這個瘦弱的女人便是那日替姐姐代嫁之人。看著甚是可憐。他明白皇帝的意思,卻明知故問道:“陛下此言何意?”

一來二去,皇帝便知眼前這個年輕人城府極深,與這樣的聰明人打交道最忌諱彎彎繞,索性直接點明:“範之明指證她不是你們元夏的公主。朕特此請夏侯仔細看看,此人可是你們皇室中人?”

自然不是!夏舒詹將這一切看在眼裏,若是承認了這人不是元夏的公主,這便是欺君,那他此行倒真是給自己找了不痛快。可是看這個情形,此人的身份必然已無法遮掩。心思轉動間,夏舒詹心生一計:“是,也不是。畢竟婚事不是由我親自操辦,是否皇族公主我一時也記不清。不過關於此事,我已在受降書裏陳明一二,請陛下一閱!”

宮人承上受降書,皇帝看了片刻,忽見他眉頭緊皺,指著蘇錦,怒吼道:“將這個大逆不道的罪人給朕押起來!”

眾人都被皇帝失常的行為驚得心神惶惶。蘇錦沒有為自己解釋半句,南宮恪已死,生死於她不過爾爾。

夏舒詹看她淡定不為所動的模樣,有些驚奇,此人當真是個奇女子。轉身,蘇錦回頭看了一眼夏舒詹,神色俱是冰冷。

“我只問你一句,我的夫君是否真的為你所殺?”

夏舒詹不覺收緊心神,他沒有回答蘇錦。

蘇錦慘笑著略過他身旁:“這筆帳,我記下了!”聲音小的只有彼此聽的見。

夏舒詹並沒有將這話放在心上,畢竟這幾年來,想和他算賬的人多了去。只是面對著昔日的對手,睿王南宮恪的遺孀,他有些心虛,低眉掃過,卻見蘇錦小腹微微隆起。

她懷孕了?一陣驚愕襲遍全身,夏舒詹回過頭看了一眼隸王南宮覺,眼神漸冷。

夏舒詹雖然性子蠻野,性情低沈,但是他有一條原則,便是不殺幼孺,不略婦女,更不消說懷孕的女子。往常他羽翼未滿,對於黑林部的燒殺搶掠無能為力,可如今大不一樣了。他對於南宮恪的死已然心有愧疚,一代戰神畢竟不是戰場上光明正大地決戰,而是隸王與範之明陷害致死。蘇錦如今有了南宮恪的骨肉,他自己於心更加不忍。

“往常對南宮覺倒沒有什麽印象,如今看他為了剪除異己,竟連兄弟的骨血都不放過,看來此人是個狠角色!”夏舒詹回到驛館,內心因著大殿上蘇錦的那記眼神,久久不能平靜。

一旁的追雲淡然笑著:“自古皇室爭權奪位,勢必要血灑宮闈。不過,您此時提起南宮覺,想是計劃有變?”

追雲是夏舒詹的智囊,這幾年專門研究南宮恪的作戰方式,足足兩年也就堪堪能破他表面功夫,若是沒有追雲獻計,只怕這次葬身西川口的便是他夏舒詹了。只是他萬萬沒想到,南宮覺竟會一擊殺死南宮兄弟。本來對於南宮恪,他是非常惜才的,這一死反倒沒什麽意思了。

追雲在夏舒詹身邊這麽久,自然能夠感受到他心之所想。

追雲不動聲色的問話,在夏舒詹聽來甚是清楚其中之意。

他呵呵一笑:“南宮恪枉死,妻兒也要葬送的話,恐怕有些過頭了。再說,當年這個女人替姐姐出嫁,我們夏氏反而欠她一份人情。再要幫著南宮覺對付手無縛雞之力的孕婦,這不是我夏舒詹的作風!”

追雲急勸道:“大王可不能在此時意氣用事!若不斬草除根,只怕將來後患無窮!”

“後患?”夏舒詹斂了嬉笑的神情,“追雲先生還沒看清,我們真正的後患是南宮覺!若是扶持他做了皇帝,依他這般毒辣的性子,只怕會對元夏趕盡殺絕!南宮兄弟的下場便是元夏的下場!我斷然不會留這樣的人在身邊作威作福!”

追雲正要再勸,忽見一人進來匯報:“大王果然沒有猜錯,隸王與陳默常開始對蘇姑娘用四季香了!”

追雲驚呼:“難道她真有《雲澤契書》?”

夏舒詹伸個懶腰:“不管她有沒有,南宮覺這般猴急地要拿《雲澤契書》,你若說他對元夏沒有虎視眈眈,我是一個字都不會信的!”

追雲臉色青白不明。

“走吧!去看看隸王殿下的手段!”

大內天監。

上庸殿來人了。只是那人看著面生,並不是蘇公公。蘇錦斜靠在冰冷的墻壁,凍地直是發抖,手腳全都沒處安放。她明顯感受到腹裏的孩子一下一下地動著,一陣熱淚立即湧了上來。她無助地摸著肚子,心裏暗暗絕望。孩子,娘親對不住你,這一次,娘自己都要自身難保了,恐難帶你來這世上走一遭。

她一人正暗自垂淚,忽聽隸王的聲音出現:“真是感人至深!三嫂到如今都不願意交出《雲澤契書》?就算是給孩子一條生路,未為不可?”

蘇錦抹了淚水,神色如常道:“若我不在這世上,何必讓這孩子來世上白遭罪?《雲澤契書》我不會給你的!”

“是你不想給?還是你根本沒有回想起?”隸王收起了假模假樣的笑。

蘇錦一楞,旋即恢覆鎮定,看著他道:“即便想起又如何?只要我不願意,無論如何不會給你的!”

隸王冷哼一聲,伸手招來兩人,燃了一支香料。嗅著香味,蘇錦腕間的月形蠱開始蠢蠢欲動。

“四季香!你怎會有四季香?”蘇錦緊張地捏緊拳頭,手心裏直是滲出層層冷汗。

“這都要感謝蘇子喬,蘇大總管!”隸王抱臂看蘇錦在月形蠱的折磨下一點點抽搐。“你們鳳蕭宮當真是出人才的地兒!居然能以四季香入血肉喚醒月形蠱!”

蘇錦看著腕間越來越明顯的蠱形,心口宛如蟲蟻嗜咬,異常難受。舅舅說四季香入血肉這蠱蟲才能喚醒,否則只能持續忍受這般嗜心之痛。

“舅舅在哪?”蘇錦想也知道,暴露身份對蘇子喬來說,只有死路一條。可她還是在內心存著一絲希望,她希望皇帝能念著往日的情分,望著眼前這人尚存一絲良心。可是看著隸王臉上嘲諷的笑,她知道這希望只是一種奢望。

“父皇一向不能容忍江湖幹擾朝廷!蘇子喬隱瞞身份這麽多年是欺君罔上,只有死路一條!不過看在他年邁的份上,父皇倒是留了他一條全屍!”

蘇錦緊咬下唇,臉色慘白地嚇人,有氣無力道:“他的身份那般隱秘,你們怎會得知?”

隸王撫掌笑道:“我竟忘了,你和陳默常是親兄妹!這宮裏除了你,只有他認識蘇子喬了!”

“可你們為何一早沒有揭發他的身份?”蘇錦開始覺得心神衰竭。

“《雲澤契書》的命門沒有解開,怎好輕易打草驚蛇?一早便聽說這《雲澤契書》只有蘇子喬能解,果然沒叫我白等!”隸王不無得意。

蘇錦想起初三那日去幽園,舅舅有意無意說的那番話。她當時沒聽明白,卻原來那些話根本不是說給她聽的。原來那時,他已經知道隸王派了人跟蹤她,恐怕自那天他已經料想到了今日的結局。

初三?下月初三,大事將至?蘇錦恍如當頭棒喝。這一日的事情天陰派怎會計算地恰恰好?舅舅是否與天陰派有什麽幹系?這些疑團統統湧上心頭,蘇錦只覺心口猶如重石在上,沈沈喘不過氣來。可是舅舅尚有功力,怎會由著別人決定他的生死?這太不像他的作風!

“你適才說蘇總管死了,我如何相信你?”蘇錦想要試探一下真假。

隸王也不遮掩:“人已經收押在監,離死不遠了!你相不相信的,今日《雲澤契書》我要定了!”

蘇錦伏在地上一動不動,太冷了。這冷嗜骨,這蠱嗜心!

“你做夢吧!我便是死了,也不會給你的!”她吃力地吐出這些話時,身上已經沒剩多少力氣了。

隸王眼神一冷,惡狠狠道:“不知好歹!本王有的是時間和你耗!”

他呵出一口冷氣,對身後兩人道:“明日的四季香加兩倍的量!”

狹小的天窗外飛進一陣冷風,四季香味漸淡,蘇錦蜷縮著身子,一點一點呵著熱氣暖和凍僵的雙手。

孩子與《雲澤契書》,究竟該如何選擇,她陷入痛苦的糾結中。

☆、峰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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