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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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雀臺上。

“你可聽說過民間的一個說法,叫‘雲澤十八州,天下盡歸元’。”

蘇子喬有些吃驚,遲疑道:“老奴未曾聽說。”

皇帝瞪了一眼蘇子喬道:“你這個老滑頭!朕可是聽說元夏也在找這部《雲澤契書》。老三這回帶兵出去,朕真有些不放心老三媳婦!”

蘇子喬反笑道:“陛下興許多慮了。元夏的公主再怎麽著也是在扶餘的地界,陛下您的眼皮子底下。何況如今是戰時,元夏和扶餘正是敏感時期,她若是個聰明的,自會知道如何自處。”

皇帝在龍座上久了,便會有諸多疑慮。雖然知道蘇子喬的話語不是沒有道理,但他還是覺得放心不下。半晌功夫,他已在心裏下了決斷。

“擬旨,睿王出城以後,傳睿王妃進宮陪侍太後。”

蘇子喬只得領命。

青雀臺上忽而閃過一陣寒風,吹起一片白雪飄飄灑灑而下。皇帝裹緊了身上的絨衣,頓了頓僵硬的腳,轉身向朝雲殿走去。蘇子喬知道,每年的臘月二十五這一天皇帝都要去朝雲殿坐一夜,這是他自己與容妃的獨處時間,仿佛去了那裏,容妃依舊還在。

蘇子喬去睿王府傳聖旨時,睿王南宮恪正因為王妃失蹤而雷霆震怒。全府接旨時,唯獨不見王妃,南宮恪只得訕笑著扯謊道:“王妃身子不大舒服,未能親自前來迎接聖旨,還請公公見諒。”蘇子喬見狀,也不好說破,便也不以為意,稍微逗留了小半會,便起身告辭了。目送著蘇子喬一行人出了前門,卻見衛風翻墻而入。

“王妃那日確實進了醉銀樓,我明裏暗裏派人查了幾趟,可就是找不到人。”衛風無比懊惱。像這樣連他都覺得束手無策的事情,還真是頭一回。

陸尚夫看南宮恪的臉色越來越差,便上前安撫道:“殿下不妨緩一緩,興許王妃偷偷去了別的地方,過幾日自己便回來了呢。”

南宮恪對陸尚夫素來恭敬有加,總算口氣軟了一些:“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她現在內功全無,進了醉銀樓那樣的地方,萬一遭遇不測,只怕難以脫身。”

“勞殿下掛心了!”蘇錦那熟悉的聲音突然自外傳進幾人的耳裏,驚地廳內幾人幾乎不約而同回頭去看來人。

南宮恪還沒說話,衛風已先自顧自上前道:“王妃可算是回來了!叫我們一番好找!”他頓了一下往後張望了一眼道:“怎麽不見蘭香呢?”

“她跟著我一路累壞了,我讓她先回屋歇著了。”

蘇錦臉上仍然掛著那抹淡淡的笑容,徑直走到南宮恪面前站定,看著他那張略顯滄桑的臉,道:“許久不見,你似乎又蒼老了許多!看來大內天監的夥食也不怎麽樣!”

南宮恪一時氣結,這個女人簡直不知好歹!他為了她的安危著急上火,哪知她竟有心思開玩笑。

“喲!睿王殿下!別來無恙啊!”不知何時,陳默常突然出現。

南宮恪看著眼前這個男人,似乎有幾分眼熟。看那眉眼,竟是十年前在扶餘做質子的陳國太子陳默常!

“默常?”南宮恪有些難以置信。誰都知道陳國是被扶餘滅掉的,如今再次相見,中間隔著那麽久遠的時光和往事,終究覺得不似以往那般親密了。

陳默常笑了笑,道:“不愧是好兄弟,時隔這麽久,也就只有你能認出我了!”

“你怎麽在這裏?”初見故人,南宮恪驚訝之餘,還是覺得疑惑不已。

“是他送我回來的。”蘇錦回頭對陳默常笑了笑。陳默常也笑著點了點頭。倆人默契的互動看起來甚是親密無間。這一舉動在南宮恪看來卻甚覺刺眼。

“這幾日——”出於軍人的素養和直覺,南宮恪覺得很有必要問清楚倆人的關系,不想妄自猜測招引不必要的誤會。畢竟蘇錦是女子,名節大於一切,即便他不在乎,傳到世人那裏,難以想象又是怎樣一番口角。他不願意因為自己的無能而讓她承受這一切不必要的流言和非議。

“給默常安排一下食宿。”南宮恪頓了下,看著蘇錦道,“你跟我來!”他還是認為不能當著這麽多人的面就對蘇錦發問,遂忍了忍,決定到書房去當面談。他迫不及待想知道這些天蘇錦去了哪些地方,是否受到什麽傷害。他太清楚這個社會對於手無寸功的弱女子的惡意。雖然她的眉眼淡淡的一如往前,可是南宮恪知道蘇錦向來習慣將心事掩在心底。若是他不追問,只怕她在外面受了天大的委屈也不會吐露半個字。倒是蘇錦,越發看不懂南宮恪的心思了。她只當南宮恪的生氣都是因為擔心她臨時失蹤打亂了他的計劃,或者是擔心她向外透露了他們之間的秘密?想到這裏,她眸子的星光更加暗淡了,這個人果然自始至終不僅欺騙她,更是從未相信過她!是啊,若是信任她,便不會在鳳蕭宮已經被人夷為平地時仍然欺騙自己!一股怒火已先自心底灼燒了起來,她恨不得就要一掌劈了過去。

看著逐漸遠去的兩個人。陸尚夫有些不明所以。杜如晦在府裏這麽久,已經習慣了這兩位主子的相處方式,便訕訕對陳默常道:“公子請隨我這邊來!”說著對衛風和陸尚夫使個眼神便走了。

陸尚夫疑惑道:“殿下在西北時,雖說對女子的態度不比男子,可也沒見過這般隱忍的!”

衛風似有一些得意,道:“陸大人這就不清楚了吧!自從娶了王妃,殿下的脾氣比以往確實好得多了,對王妃更是好的沒話說。尤其是王妃一病不起那幾日,殿下可是日日守著,寸步不離。若不是定北蝗災,殿下還不知道守多久呢!你大概不知道,現在府裏進個人杜管家都是先去拿王妃的主意。”

聽到這裏,陸尚夫忍不住失笑。看來這個鐵血一般的漢子,真要為情所困了。但願他沒看錯蘇錦,別辜負了這個人的一片心意。畢竟,一個心腸硬到連自己的生死都置之度外的人,還能夠為另外一個人放低姿態,這個過程有多艱難,或許只有他自己心裏清楚了。

書房的擺設一應如舊,只不過窗下新添了幾盆吊蘭,已經尾尾如新。這屋裏雖然南宮恪很久沒有進來,可是卻不覺得有久不居人的生冷。默娘捧了兩盞新茶走了進來,將暖爐的炭火燒的更旺了些。

“不是沒人知道我回府的消息麽?怎麽這屋子看著倒像是一早就收拾好的?”南宮恪納悶道。

默娘連忙回道:“王爺自從去定北以後,王妃就命人天天灑掃這屋子。王妃說——”

“默娘!這裏沒什麽事了,你出去吧!”蘇錦見她就要說出下一句,急忙打斷默娘。

“還說什麽?”南宮恪突然來了興致,“一五一十地說完再走!”

默娘有些為難地看了一眼蘇錦,心下暗自思忖,惹得王妃不快倒沒什麽的。蘇錦心軟,在下人堆裏早就成了共識。只要下人認錯,一般都會得到原諒。可是南宮恪就不一樣了。在她的記憶中,但凡惹得南宮恪不滿,最後都沒什麽好下場的。這些規矩府裏的新人不懂,可她是跟著南宮恪從西北回來的,她心裏比誰都清楚。

一來二去,默娘還是開口說道:“王妃說,無論王爺在不在府裏,這終歸是王爺的家,不能讓王爺回家後覺得沒有一點兒煙火氣。若有懈怠,罰半月的月錢!”

南宮恪看了一眼蘇錦,她只當作沒聽見似的,轉身過去坐在桌前的交椅上,隨手翻起了《資治通鑒》。

南宮恪揮揮手,笑道:“默娘費心了,這個月去杜管家那裏多領一個月的月錢。”默娘看了眼蘇錦,靜靜地退了出去。

“這家果然還是要有個女主人才像個家!”

南宮恪心裏的怒氣早已經消失地無影無蹤。他看著蘇錦那副淡漠的面龐,突然有些好奇,又有些心疼。他的性子不是生來就冷冰冰的,若是母妃還在,他當不至於成為現在似乎冷絕到不近人情。他突然想起來,衛風曾經說過,鳳蕭宮宮主年幼喪母。或許她也是內心極度需要溫情的人,奈何卻碰上了他這樣冷酷的冰塊人。若是他嘗試去溫暖她的內心,是不是她也會對他卸下心防?可是他已經竭力去溫暖她,她明明已經能夠歡暢地笑著鬧著,他能夠感受到她的轉變。怎麽到如今,她又回到了最初那個冷冰冰的模樣。自從聽了默娘那番話,南宮恪的心裏早就已經翻江倒海,他的心思彎彎繞了好幾回。她明明已經張開懷抱要接納他了,卻怎麽又要拒他於千裏之外。這些天蘇錦的去向成謎,在滿城搜索線索全無時卻又出現在他面前,而且和陳默常在一處。這些現在都是疑團,讓他不得不去懷疑蘇錦的動機。南宮恪一時又陷入了難以信任的糾結裏。

“你想問什麽便問吧。”蘇錦被他盯著看了半晌,略有些覺得尷尬。

南宮恪抽回神思,想了一想,道:“為何去醉銀樓?”

“好玩!”蘇錦並不打算告訴南宮恪她是為了他去的醉銀樓。

南宮恪耐著性子道:“陳默常又是怎麽回事?”

“陳默常?”蘇錦楞了一瞬,立馬反應過來,“哦,陳默常。醉銀樓裏認識的。”

南宮恪不知怎麽,內心的酸勁兒瞬時就湧了上來:“府裏找你這麽多天,你知道麽?”

“知道。”蘇錦仍然是那副冷淡的口吻。

“知道?”南宮恪實在有些受不了蘇錦的語氣,盡管內心的火氣越來越大,但他竭力忍著,生怕嚇著蘇錦。稍一緩和,他好聲好氣地道:“既然知道,那為何這幾日不回家,是不是發生了什麽事情?”

“南宮恪!事到如今你就不要再假惺惺地裝好人了!”蘇錦忍無可忍,倒是先爆發了。

南宮恪不解道:“裝好人?”

蘇錦站了起來,嘲諷道:“鳳蕭宮早已被人毀地七零八落,你為何要騙我?”

南宮恪心下一驚:“你是如何得知?陳默常告訴你的?怎麽他說的你就信,我說的你一句也不相信?”

“鳳圭香都流落到醉銀樓了!你叫我拿什麽相信你?”蘇錦只覺心口一痛,不知怎麽,她好像在這個人面前總是容易情緒激動,忍不住地委屈,忍不住地掉眼淚。

“鳳圭香?”南宮恪本來已是一肚子悶火,可是一見蘇錦掉眼淚,他竟有些不忍。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神思瞬間飛轉。他不是沒有聽說過關於鳳圭香的傳言,只是鳳蕭宮的消息一直是衛風傳給他的。他相信衛風不會背叛他,那麽就只有一種可能,安插在鳳蕭宮裏的探子有問題。一想到騙了蘇錦這麽久,他就有些頭皮發麻。

“給我把衛風叫過來!”

蘇錦看了一眼南宮恪,他緊張的樣子似乎真的不知道鳳蕭宮出事的消息。這個男人一直高高在在上無所不能,竟然也會上當受騙麽?蘇錦有些看不透他究竟在緊張她,還是緊張失去《雲澤契書》的線索?可是想到落言和翟叔他們,蘇錦的心就一陣揪著疼,對南宮恪的恨意也越來越深。他一手毀了她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信任,她倒要看看他和衛風之間要如何繼續當著她的面演戲?

半晌,衛風風一陣地跑了進來。

“鳳蕭宮如今是怎麽回事?”不等衛風喘口氣,南宮恪就迫不及待地發問。

衛風瞄了一眼蘇錦的神情,淡漠又隱有悲戚之色。他擡頭看著南宮恪森冷的眸子道:“殿下在獄中這些時日,鳳蕭宮的消息也斷了。昨日派出的探子,途中被人暗殺。死因還在調查。”

南宮恪眸子一暗,道:“調查清楚這件事的來龍去脈,待我走後,結果直接匯報給王妃。”

看來他應該是真的不知道鳳蕭宮的消息。畢竟鳳蕭宮出事就是這幾日。她似乎真的誤會這個人了。聽見南宮恪又要走,蘇錦征了征,數次張口想問他這次又要去哪裏,可是內心的倔強讓她始終沒能張口。此時此刻,縱然她對這個男人有恨,可是這恨竟然對這個人沒有產生絲毫的厭惡。她有些不明白自己的這種心理,只能任憑倔強折磨著自己矛盾的心。

衛風走了以後。房間內陷入一片沈靜。

南宮恪知道在府中的時日不多了,可是他想問的話梗在喉頭,幾次三番終究因為滿懷的歉意而難以開口。

許久,默娘叩門傳膳。

“既已知道真相,為何不趁機就走,為何仍要回來?”蘇錦能忍,南宮恪終是忍不了。他若不主動,只會讓誤會越來越深,這不是他願意看到的。

“走了,豈不是給了你追殺鳳蕭宮的理由?”蘇錦冷冷道。

“追殺?”南宮恪臉上綻開一抹淒楚的笑,“原來在你心裏,我竟是這般不擇手段?”

“別裝了!你殺了我的族人!反倒裝作不認識我!為了《雲澤契書》,還有什麽是你不能做的?”蘇錦不知何時翻出了許久之前在東苑尋到的畫像。“這畫裏的人分明就是我!”

南宮恪又驚又喜,急道:“你都想起來了?你的族人——”

“你還要狡辯麽?”蘇錦打斷了他,氣憤地將那畫像撕碎了。

“既然這麽想得到《雲澤契書》,為何不連我一起殺了?南宮恪,我會讓你後悔當初留我性命!”蘇錦幾乎是嘶吼著說出這些話,天知道她心裏忍著怎樣的深悲劇痛。她與他本該是仇人,可她卻動了情,是她該萬劫不覆,是她!

南宮恪皺著眉,俯身一片一片地撿起了畫像的碎片,小心翼翼地收在懷裏,他低頭看著那堆殘影,似在極力壓抑什麽,顫抖著道:“那時,你不聽我的解釋。如今,依然不聽我的解釋。”

宮裏來人催他了。

南宮恪平覆了心情,轉身從書架上抽出一格暗匣,從裏面拿出一個玉哨。

“從現在起,我不留你。去你喜歡去的地方吧。緊要時分,這個玉哨可保你平安。”說著,南宮恪將玉哨放在了蘇錦面前。“出了這道門,所有讓你痛苦的前塵往事,便忘了吧。鳳蕭宮的事情我會讓衛風調查清楚,欠你的,我會悉數奉還。”

“想用一個玉哨打發我?”蘇錦推開那個玉哨,“南宮恪!你欠我的,不到還清的那一天,我是不會走的!”

南宮恪此時愈加看不懂蘇錦的心思了。看她陰一陣晴一陣,南宮恪竟不知是悲是喜。

但是聽她親口說不走,雖然帶著賭氣的成分,南宮恪心裏還是忍不住地開心。他強忍著難過的心情,假意打趣道:“走不走隨你!想等我還債,那你可有的空閨守了!”宮人又來催,南宮恪只好隨意抽了幾本書,簡單包紮起來,打算隨身帶著看。看如今的戰況,和元夏的糾纏沒有一兩個月是難以解決的。

☆、入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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