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關燈
節前的街市熱鬧非凡,許是歲元節對青年男女的特殊性,連帶著節日的氛圍也略顯暧昧。嬌俏的姑娘和精壯的小夥比往日多了眼神的互動,更有甚者,常會接了大膽的邀約,一起去郊外賞花問酒,自是不在話下。待得攤位支起來,蘇錦看出默娘渾身的不自在,便借口支她回去了。倒是蘭香和菊香,青蔥懵懂,眼神裏盡是蠢蠢欲動的窺探和好奇。

“別看了!”蘇錦拉回二人的狀態,神秘道“今日若是早早賣完,我便帶你們去夜市!”

菊香一聽要去夜市,便信誓旦旦道:“王妃放心,管保天黑開市之前賣完這些繡品。”

蘇錦滿意地點點頭,三人就站在攤前看著往來的行人,臉上滿是討好的笑容。可是街市雖然人流湧動,上前來看貨的卻幾乎沒有。半晌,蘇錦臉上終於掛不住尷尬的笑意。

“怎麽回事?是我做的太難看麽?”蘇錦皺眉道。

蘭香也是生平第一次出來做這種事,一時不明白問題出在哪裏,磕巴著:“不······不知道啊!”

“姑娘啊!賣東西可得吆喝呀!不喊幾嗓子,可沒人會註意你那些東西唷!”隔壁一位紮花傘的老太太看著站得筆直的三人,一如初次出門賣花傘的她,那份尷尬難言的心思,她最清楚不過了。越是怯著場子,越是要硬著頭皮撐下去,不然會輕易被人看低了去。

“大娘,怎·····怎麽喊?”蘇錦急忙投過一瞥求救的眼神。

“周大娘!我看幾個丫頭也是初次幹這活兒,您今兒的花傘賣得盡夠了,何不幫幾個孩子喊一喊!”右邊一位做蕎麥饸饹的中年男子笑著道。

不待周大娘說話,一道嬉笑聲自後傳來:“瞧王大哥這話說的!周大娘的兒子馬上就要考試了,哪裏不缺錢打點的?這太陽還半腰上掛著呢,怎麽不見你收攤。按說你這蕎面可是個稀罕的,成日賺的錢怕是周大娘的花傘還差遠著呢!不是我說,王大哥可是看上這哪個丫頭了不成?與其你自己幹著急,不如親自上陣呀!”

蘇錦回頭去看,一紅色衣衫的女子倚靠在當鋪的門框上,兀自懶洋洋地磕著瓜子,臉上的笑意充滿了戲謔的意味。再看那姓王的男子,早已羞得滿面通紅,兩片厚唇動了動,半晌沒說出一句話來。

周大娘站起身啐道:“你呀你!不好好做生意,成日地取笑你王大哥沒媳婦兒!當心真被哪個正緣人聽著了,日後有你受的!”說著瞄了一眼蘇錦三人,解釋道:“丫頭啊,別往心裏去!她可是這一帶出了名的厲害嘴兒,向來說話沒個遮攔的。”

那紅杉女子訕訕道:“沒勁!”轉身便進了店裏,蘇錦註意到那是一間逼仄的當鋪,生意倒是興旺。

周大娘果真過來幫著她們叫賣吆喝了。然而循聲而來的人卻對那繡品的質量不一而足。

“哎喲,這個蓮花墜子好看的緊,乍一眼看過去,倒像是真的一般。”

菊香興奮解釋道:“這是我們默娘做的,默娘的手藝這世上當真挑不出第二個比她好的了。”

那女子欣喜道:“敢問你家大娘還收徒兒不?”

菊香為難道:“應該是不收的。默娘的手藝可是連我都不傳的,你與她素不相識,恐怕·······很難。”

那女子只好悻悻拿了那個蓮花荷包離開了。

蘇錦在一旁暗暗感嘆,默娘的手藝是跟著容妃學的,難以想象容妃的手藝該是多麽出神入化!

不到一個時辰的功夫,蘭香和默娘做的那些兒繡品都被賣完了,唯獨蘇錦做的那些針線略顯蹩腳的繡品仍然無人問津。

好不容易過來一個人,拿起其中一個團扇看了看,搖搖頭道:“這扇子上的蘭花兒針腳都沒收好,看著有些粗糙。姑娘啊,你這手藝還是不要出來了,回家再好好學個幾年吧。”

蘇錦窘地面色微紅,菊香一把奪回那柄團扇,回道:“你不喜歡自有人喜歡,何必在這裏埋汰別人活兒不好!”

那人看著菊香這副氣勢洶洶的樣子,罵罵咧咧就走了。

周大娘笑著道:“別灰心,刺繡功夫須得靜水流深,不急在這一時半會兒。今日能賣多少便算多少吧。”

“我看那個翠色竹子的荷包倒挺不錯的,不妨賣給我吧?”王大哥此時閑了下來,一眼瞅中了那只翠色荷包。

菊香抓起荷包看了一眼,欣喜道:“你當真覺得它好看麽?這上面的線頭都亂跑了。”

王大哥害羞笑笑:“我一個粗人,看不懂針線,我只覺得那竹子看著有生氣。”

菊香急忙遞上荷包,笑嘻嘻道:“送給你了!你可是第一個誇我荷包做的好呢!”

王大哥不好意思道:“這不好,哪能隨便空手拿你的東西呢?好歹也是你費了功夫做的。”

菊香拍了他手臂一巴掌,樂道:“你若實在過意不去,便請我們吃一頓蕎面饸饹唄!”

不知何時,那紅杉女子又出現了,調笑道:“貴生啊,你就聽這姑娘的吧,吃你一頓饸饹又不虧你那幾個生意錢!”

王貴生急道:“楊老板!我不是那個意思!”

“好好好!”紅衣楊老板終於不再打趣他了,“眼見著日頭就要落山了,你要請人家吃面,可得抓緊吶!”

王貴生連連點頭,就開始忙活了。

蘇錦幾人看他忙活,笑笑不再說話。

正準備收了攤子,卻見幾個人上前來問了繡品的價格,要全部都買了去。蘇錦看得呆了,納悶道:“你們可看仔細了,這些繡品良莠不齊,你們俱都買了去做什麽?”

一名青年笑道:“姑娘放心,我家主子就好你這樣的繡品,今兒正好遇上了,便一齊買了回去討個歡心。”

看他躲閃的眼神,蘇錦心裏起疑道:“敢問你家主子貴姓?”

“這就不能告訴姑娘了。”那男子卷了剩下的繡品轉身便消失在了人流中。

蘭香也有些覺得不可思議:“這世上的有錢人可真會變著花樣花錢呢!”

倒是菊香不為所動,邊收拾攤位,邊樂呵呵道:“管他呢!只要有人買我們的東西,賣給他就是了。上門來的生意你不做?好了好了,收拾一下要吃面了!”

蘇錦笑著彈了下菊香的腦門,這傻丫頭就知道吃,怪不得默娘獨給蘭香傳了刺繡的手藝,遂她自己一天天地舞槍弄棒去。

收拾完畢,周大娘也要準備回家去了。

“大娘,吃碗面再走吧!”王貴生掂著勺滿頭大汗地探頭喊道。

“不了不了,我得回去給平兒做飯去。晚了他又光顧著看書耽誤吃飯的時辰了。”周大娘推辭道。

菊香上前攔著周大娘道:“你回去做飯的功夫也快趕上在王大哥這兒吃碗面了,一會兒回去給那書呆子帶一份不是省事?王大哥要是心疼這一碗面錢,我就幫大娘出了啊!”

“什麽書呆子?你這丫頭說話越來越沒個分寸了。”蘇錦急忙呵斥道。

菊香撇撇嘴沒再說話。王貴生端出熱騰騰的一碗面,笑道:“姑娘這話說的見外了。周大娘平日裏幫了我不少忙,就是天天吃我做的面也沒什麽的。別說帶一份,帶十份都成。畢竟咱們這裏可是藏著個狀元郎啊!”

周大娘一聽到別人對兒子的誇獎,心裏止不住的開心。再看王貴生實在盛情難卻,只好應了下來。

蘇錦笑道:“大娘這麽辛苦,可就盼著兒子高中呢!他今年首考麽?鄉試已經過了麽?”

周大娘謙虛笑道:“過是過了,眼下正準備京試。”

“是姓周麽?”菊香探頭問道。

蘭香輕輕掐了她一把:“你倒是會問,周大娘的兒子不姓周姓甚?”

菊香委屈巴巴道:“我是想問他名字,說的急了。”

周大娘看著菊香憨憨的樣子,笑著回她:“我兒名叫周載平。”

半晌幾人吃完了面,便各自告別。

蘇錦本想早早回去歇著,站了一天,實在累得緊。無奈一早答應了菊香去夜市,拗不過她,只得拖著疲憊的身子繼續去逛夜市。

此時將近黃昏,夜市已慢慢拉開了帷幕。集市上人來人往,燈火逐漸染上了晚霞的風華,一片富足熙攘。這樣富派祥和的鬧市,便是上饒也稍遜幾分。兩人東瞅瞅西看看,糖人、肉餅、梅花包、冰糖梨以及當地人最喜愛的胡辣湯等一應俱全,看得蘇錦眼花繚亂。

“百聞不如一見,這北岳城果真是個人間天堂!怪不得那些南國北疆人來一遍北岳便樂不思蜀了。”蘇錦抓著一個肉餅樂津津地嚼著。

菊香三兩口就吞進一個梅花包,口齒不清地說:“可不是嗎?北岳畢竟是皇城,在天子腳下自然能人異士都聚集在這裏。這可是龍脈所在,自然比起別的地兒興旺一些。王妃自元夏遠道而來,這樣的景象以後逢年過節可是有的熱鬧看了!”菊香言語中滿是掩不住的自豪和開心。

“王妃何不講講元夏的風景,街市也是這般熱鬧麽?”

蘇錦一時啞言,匆忙搖頭道:“宮規森嚴,未曾有機會去觀賞宮外的風景。”隨即在心裏苦笑:我這個元夏的“公主”確是當真沒見過元夏的風景呢!

蘭香畢竟是個心思透明的,心下不禁起了一團疑問:聽說元夏一向民風彪悍,女子騎馬射箭也不在話下,怎地堂堂皇室公主卻恁多戒規在身?大抵又是哪個扯閑話的故意捏造出來誑騙本朝子民,說不定那元夏也是詩書禮學治下之國。

三人正逛地起勁,忽被一行人攔住了去路。

“小娘子好風姿啊!”為首的一個生得油光滿面,一雙小眼因滿臉的橫肉堆擠地只剩一條嚴密的縫隙,渾身的珍貴稠子也遮不住散發的猥瑣氣息。

蘇錦將蘭香姐妹護在身後,冷眼環視幾個圍上來的人:“你們要做什麽?”

“做什麽?”那為首的笑得愈發猥瑣,看著很是惡心。“爺今日缺個陪酒的,不知小娘子意下如何?”

街上的行人紛紛避開這幾人,不願意去招惹是非。

蘇錦後退了一步,眼角留意到身後的糖人攤子靠得近些,便奮力推了一把為首的人,拉著蘭香姐妹直奔糖人攤子,趁他們撲上來時順勢掀翻了滾燙的糖水,一時嚇得路人尖叫,那幾人被熱湯濺了滿身,嚎叫著四散奔跑。蘇錦三人一路光顧著奔逃,連著撞倒了三四個攤子,才回到府裏,一時驚魂未定。

“怎麽回來這麽晚?”一進西苑,默娘就急忙迎了上來。

菊香似乎嚇壞了,結巴道:“我們······差點就被人抓走了!”

默娘吃了一驚,忙上前查看:“王妃可有受傷?外面發生了什麽?”

“沒什麽的。”蘇錦抹了一把額上的汗水,“他回來了麽?”

默娘見她不想多說,便不再多問,回道:“陛下今日在軍中設宴犒勞將士,殿下興許晚些回來。”

蘇錦點點頭,晚膳也沒用,便歇下了。默娘叫了菊香過去仔仔細細了解了事情的經過。菊香說的滿頭大汗,默娘聽得心驚肉跳。若不是她們跑得快,只怕此時王府便要鬧得人心惶惶了。

“按照殿下的吩咐,剩下的繡品全都買過來了。”宴席一散,衛風急忙帶著一包繡品邀功去了。

南宮恪隨意翻開那包繡品,拿出一個荷花袋子,笑道:“母妃要是看到兒媳手藝這麽差,不知會作何感想?這個我留下,其餘的分給各兄弟吧。”

衛風遲疑道:“真要分給他們麽?軍中已婚將士的妻子恐怕做得比這還好一些——”

“怎麽?你嫌棄王妃做的不好麽?”南宮恪挑眉看著衛風,極為不滿,“算了算了!不要給成婚的人,怎麽說也是她辛苦做的,賣給未婚的將士,算他們便宜一點,每個三文錢吧!”

衛風愕然,沒想到南宮恪還來這麽一出強買的手段。想著那些未婚的將士,不知他們心裏會作何感想?

“對了,今日她們還順利麽?有沒有遇著什麽事?”南宮恪換下銅甲,準備換身幹凈的便衣。

衛風楞了一下,道:“一件好的,一件不好,殿下想先聽哪一個?”

南宮恪停下手上的動作,回頭看一眼衛風:“你今日怎麽吞吞吐吐地?先講好的吧!”

“王妃今日出去賣繡品遇著幾個一同擺攤的人,這幾人著實幫了王妃的大忙。”衛風邊說邊觀察主子的神色。

“哦?都是一些什麽人?”

“主要是賣蕎面的中年男子和紮花的老太太。”

南宮恪嘴角抿出一抹不易察覺的微笑:“這兩位家裏是什麽情況?”

衛風暗自慶幸趁早留了個心眼,早去調查清楚了兩人的背景。

“那紮花的大娘家裏僅有一年歲二十五的兒子,過幾日便要參加考試了。”

“報的哪個部?”南宮恪仰頭思索一下,今年秋試報名的人似乎比往年要多了將近一倍。

“據說是刑部!”

“為人怎樣?”

“此人是遠近聞名的孝子,鄉鄰對他評價頗為滿意。”

南宮恪點點頭,叮囑道:“留意一下,若是筆試合格,到時替他打點一下。”

衛風頷首繼續道:“那中年男子與老母相依為命,日常賣蕎面為生,至今未婚——”

“未婚?”南宮恪停下動作看著衛風,眼神驟涼,“一個未婚的男人幫年輕貌美的女子,你不覺得危險麽?”

衛風被南宮恪這奇怪的切入點問地一楞,他動了動嗓子,才又解釋道:“其實他與菊香說的多一些,幾乎沒有與王妃直接講過話。何況,我看他為人挺憨厚老實,絕不是那般登徒浪蕩子!”說到登徒浪子,衛風抻了抻脖子,試探道:“今日晚間,王妃差點被人······”衛風實在說不出來“調戲”這兩個字。

南宮恪停下束腰的手,看他躲閃的眼神,問道:“被人怎麽了?”

“就······就是被幾個人圍堵在東華街,不過後來幸虧王妃機敏,順利躲開了。”

衛風說的磕磕巴巴,舌頭直是打結。

看他那副模樣,南宮恪猜到發生了何事。

“事發時你看著她被人追地滿街跑?”南宮恪冷下眸子,轉起了手上的荷包。

衛風急道:“事發時我並不在場,這些全都是聽在場的人所說。”

南宮恪揮拳在衛風的胸前錘了他兩下,道:“小夥子!今日被追著跑的可還有你喜歡的姑娘!連自己喜歡的人都追不上,你想要我養你一輩子麽?”

衛風臉頰一紅,埋首道:“若不是為了拿這些繡品——”

“你說什麽?”

“沒······沒什麽!”衛風急忙將剩下的話咽了下去。

“都是些什麽人,查清楚了麽?”玩笑歸玩笑,南宮恪嚴肅起來,很是令人心生畏懼。

衛風斂色道:“是戶部尚書林燁的侄兒,今日進京來趕考。”

南宮恪笑著,眼神裏沒有絲毫情緒,道:“想必趕考的這個報的是戶部了。行了,去找一下前年韶京少女失蹤案的父母,多給些盤纏,準備進京來打官司吧!刑部那邊也透些風過去,相信付大人會給大家一個滿意的答覆。”

衛風不解:“殿下不是說這案子要等關鍵時候才揭發麽?”

“現在就是關鍵時刻,兩年,那些為人父母的,不知經受著怎樣的煎熬!你這次務必多派人手保護好他們。這案子只要到了付大人手裏,諒他戶部也不敢明目張膽地搞動作!”

衛風點頭領命。

☆、初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