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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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英華殿”,蘇錦重重地舒了一口氣,這皇宮裏規矩繁多,不似鳳山上那般輕松,須得盡快出去才好。她的小動作被南宮恪盡收眼底,他忍不住打趣道:“今日種種,往後得經常面對,王妃似乎過早放松警惕了。”

“王爺若想翻雲覆雨,自去折騰,只是別拖累旁的無辜之人。”蘇錦不滿南宮恪幸災樂禍的態度。說完徑自往園子門口走去。

南宮恪笑了笑上前追上她道:“你放寬心,日後這些事我能替你擋的便都擋了,定然不會拖累你半分。”蘇錦停下腳步,轉身看著南宮恪,一字一句道:“你我如今綁在一條繩上,我不奢求你的富貴功名,只希望你大業可成之際,能夠履諾還我自由。”南宮恪眉頭一緊,深深地看了蘇錦一眼,終於什麽也沒說。

倆人正尷尬間,突見內政堂的小宮人氣喘籲籲跑了過來:“可算找到殿下了。”

南宮恪挑眉道:“何事如此著急?”

那小宮人穩了穩氣息道:“陛下請王爺去內政堂一敘。”

南宮恪聽了回頭對蘇錦道:“既然父皇有事找我,我就不陪你了。眼下宮宴應該也散了,你不妨去郢妃娘娘那兒拜訪一下。適才還沒來得及親去問安。”

不待蘇錦反應,南宮恪想起她這個性子,該是不大喜歡宮裏的規矩,索性叫了人打算送她回府:“罷了,我看你不大適應宮裏的規矩,拘束得緊,不如先行回府吧。”

蘇錦定定看著他安排自己的去向,不滿道:“你自去忙自己的事情。我的去向不用你操心。”

南宮恪看她似乎還在為昨晚的事情賭氣,有些後悔逼她過緊。只是在府裏賭氣倒還沒什麽,可由著她去鬧。如今到了宮裏,一不小心就會跌入萬丈深淵。她涉世未深,心思單純,不知會遇到什麽神魔鬼怪。南宮恪看她冰冷的神情,只得叮囑一聲:“小心。”臨走再次叮囑她天黑之前務必回府。蘇錦依然淡淡地不做絲毫回應。

看他走遠了,蘇錦終於完全地舒了一口氣。從昨晚到現在,她緊張的神經從未歇下來。這裏的環境於她而言太過陌生。她摸起腕上的鐲子,看了半天,想著自己方才對太後的承諾,有些後悔對南宮恪的態度過於冷淡。可是轉念一想,若是沒有他,她如今怎會流落到這裏小心度日。想到這裏,蘇錦內心的愧疚感又頃刻間消失地無影無蹤。既然來了,不妨順便找一找《雲澤契書》的蹤跡,喪殞在皇宮裏的人命似乎並不比監獄裏少,要論極陰之地,這裏絕對不能放過。

剛轉過一道門,就見一中年女子迎面走來。看見蘇錦,那女子便停住,不再往前一步。蘇錦看她的打扮,似乎和月璃的貼身嬤嬤一般無二。

“睿王妃請隨我走一趟吧,貴妃娘娘有請!”那女子雖然唇邊笑意未減,眼神裏卻流露出涼透人心的寒。

蘇錦止住了腳步,看著她及身後的隨從,冷冷問道:“你是何人?”

蘭香遠遠追上來,在一旁小聲提醒道:“這是雲霜公主的貼身嬤嬤,桂嬤嬤。”

蘇錦不為所動道:“怎麽?我給月璃吃了點心,你們還真找上來了?”

桂嬤嬤依舊笑著:“王妃誤會了。不知又是哪個缺心眼的在您面前亂嚼舌根,區區一塊點心,雲霜公主不是那麽蠻橫的孩子。”

蘇錦不解道:“那貴妃娘娘無端找我,所為何事?”

桂嬤嬤似乎有些不耐煩:“貴妃娘娘找您自然有事,至於是何事,奴婢們就不得而知了。”

蘇錦沒法,只得跟著去。

梓巍殿內的裝飾比太後的英華殿氣派多了。那明黃的簾子繞柱而圍,水晶珠子墜在下首隱隱折射出刺眼的光來。殿內的一應器具極盡奢華,就連香爐看著似乎都是純金打造。蘇錦來不及細看,便見貴妃和一應嬪妃坐在內殿談笑,看著其樂融融。

適才還去了太後那兒,這麽快就和眾人圍在一起談笑,這皇宮裏的女人果真是極品!

桂嬤嬤上前行了禮,蘇錦還不太熟悉皇室的禮儀,正慢悠悠地拜了一拜。突聽一陣爆笑傳了過來:“呵呵!你看她!行個禮都不會。”

說話的女子正是景王的母親肅淑妃,一雙三角吊梢眼嵌在瘦削的長臉上,笑得滿頭釵翠搖搖欲墜,指著蘭香繼續笑道:“這丫頭倒比主子看著懂得規矩!”蘭香嚇得伏地不起,額頭上的冷汗直往出冒。

蘇錦自己也覺著難為情,尷尬了一瞬,看著眾人笑得前仰後合,臉上泛起兩片紅窘。她何時當眾受過這樣的難堪,卻也實在理虧,只得咬唇不發一言。看她們終於笑夠了,張貴妃這才假意解圍道:“行了。人家是元夏的公主,自幼長在元夏,對咱們扶餘的皇室禮儀不清不楚也是可以理解的。”

肅妃止住笑,似乎有些得理不饒人道:“我可是聽說,郢姐姐在成親前派人給她教了三日的規矩。只是不知是派去的人低能,還是我們睿王妃領教地慢,三日居然連個行禮的樣子也沒學來。”

張貴妃笑道:“你哪能把一般人都當朔兒的王妃相提並論呢?那孩子可是難得一見的賢淑有禮,聰明過人,就是億兒的王妃也不及她十分之一。”聞言,景王妃不無得意地多看了蘇錦一眼,眼裏甚是輕視。那一身珠光翡翠倒是挺與她匹配。

“只不過柳氏身子越發不好,今日宮宴也沒來得。可惜呀,好好的一個孩子,也不知是怎麽了!”貴妃說著有些神傷。

肅妃嘆口氣道:“姐姐別太憂心。我看那孩子是個有福氣的,再找太醫多方照看,定會有個調理的法子。”說著話鋒一轉,又接著剛才的話頭兒,“聽說那元夏地處荒涼,民眾蠻化不開,心智恐怕也比不上我們扶餘。像我們這般繁多的禮儀確實有些難為了元夏的公主。”

蘇錦終於明白了此行的目的,原來為的是羞辱她。

半晌,郢賢妃悠悠開口道:“我們自小就學習的東西哪能三日便被學了去,我明日便派人再去教她就是了。”說著上前去扶了蘇錦到自己身邊坐下。南宮恪說要去見的人是她麽?蘇錦被這突如其來的舉動驚得不知所措。她對陌生人的戒備心本就重於常人,這一舉動或許出於善意,只是她卻不敢輕易相信。郢妃生的一副精致的鵝蛋臉,雖有了歲月的痕跡,卻不減美人的風韻,眉眼處隱隱藏著端莊秀氣。

“再派人去教不定教成什麽樣子呢!”景王妃得意地搭腔道,“沒個人在身邊盯著,還不知道在哪兒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倒不如留在宮裏學上十天半月的,若是再沒個長進,元夏的公主也不過如此嘛!”

“睿王和王妃正是新婚燕爾,規矩有的是時間慢慢學,也不急在這一時半會兒。”說話的是隸王的母親靜德妃,生的濃眉大眼,頗有一股慈眉善目的形態。

張貴妃豈能放過這樣顯擺的好機會,老早就想要在元夏的公主面前擺一擺後宮主母的威嚴了。

“說不急也急,扶餘年節多,眼看著再有兩月便是中秋了。屆時不僅百姓朝拜,還有列國使臣來朝。身為王妃,若是不會接待貴賓的禮儀,可是會被人恥笑的。恥笑你一人倒是沒什麽,如今你身上擔負的還有睿王的體面、皇家的尊嚴,一人失儀,皇族遭殃,想想看天下人該如何看待睿王和皇室?”

張貴妃這一番話,聽著既像是回應靜妃對蘇錦的回護,又像是對蘇錦的開明布公。

聽她們說了這半天的功夫,自從清楚她們為著羞辱她,蘇錦的難為情已經蕩然無存。本想聽聽就過了,按她的性子,知道多餘的話會生爭執,說了反倒惹得事端,索性不發一言。直到張貴妃執意要留她在宮裏學規矩,蘇錦開始覺得沒必要再裝聾作啞了。

“我不會學的。”蘇錦站起來理了理衣服就要走。

“給我站住!”張貴妃有些惱羞成怒,畢竟這麽多年來,還不曾有人在這深宮裏對她的話充耳不聞。“不論是宮裏的規矩還是宮外的禮法,是個人都要循禮行事。你既已嫁來扶餘,便不要將元夏的陋習一並帶了來。是誰教你罔顧長輩之言,甩袖就走人的?你這是大不敬!”

蘇錦轉身看著張貴妃那張因大怒而略有些扭曲的臉,冷冷道:“我並沒有對你的話充耳不聞,正因為我聽見了,所以才回你,我不學。另外,甩袖和整理衣服應當還是有區別的,貴妃娘娘下回可要看仔細了。若你覺得適才我回答得隨意了些,那我重新回答你:回貴妃娘娘話,臣妾不學!”

這話一出,滿室的氛圍頓時緊張了起來,即便是囂張慣了的肅妃,也不得不摒息凝氣。後宮的女人習慣了在背後爭鬥,這樣一出擺在明面上的“好戲”當真是不多見了。真正替蘇錦緊張的,怕只有伏在地上臉色鐵青的蘭香了。

蘇錦初來乍到,不懂後宮的規矩,蘭香不能不知道。主子當面起了爭執,除非到了魚死網破的地步,否則不會輕易翻臉的。每逢著這個時候,總要犧牲幾個下人,彼此才能勉強給個臺階下去。蘭香既為著蘇錦緊張,更多的是擔心自己的安危。畢竟一個下人的死活,在殺人不見血的後宮算不得什麽。

張貴妃果然怒不可遏:“這裏是什麽地方?由不得你放肆!我權且念你初來,不懂規矩,不與你一般見識。只是這個丫頭今日須得替你主子受罰!”

看蘭香就要被人拖了出去,蘇錦心裏明白自己拖累了蘭香,急道:“放開她!我學就是了!”

張貴妃嘴角掀起一抹嘲諷的笑,不給你點厲害瞧瞧,還真拿不準自己是幾斤幾兩了。

看蘇錦服軟了,張貴妃也不好鬧得面上太難看。畢竟誰都可以不管不顧,太後的情面還是要留的。

“既如此,各位姐姐妹妹替她找個好去處,我好安排了人過去教習。”張貴妃扶了扶發髻,坦然自若地看著眾人。

肅妃心思活絡,頓生一計,笑道:“朝雲殿最好不過了!容妃往世多年,那裏一直空著,位置也好。宮裏可沒有哪一處比朝雲殿更合適了。”

此話一出,眾人神情各異。

郢妃心急,心知那個地方去不得,可也不能直說,只得隱晦道:“不可,朝雲殿久不居人,一應起居物什尚不齊備。倒不如去我那兒小住一陣,正好碧華殿的偏殿空著。”

張貴妃笑道:“不必了!你那間偏殿只怕會委屈了公主。便如肅妃所說,去朝雲殿吧!”

蘇錦沒什麽所謂的,但是看眾人的神色,心下思忖朝雲殿必定不會有什麽好事。可既然是容妃生前的居所,她倒是有些興趣想去看看。

帶路的宮人到得殿門口便匆匆折回了。

蘇錦看著“朝雲殿”三個大字,若有所思道:“容妃,便是南宮恪的母親?”

蘭香顫抖著回她:“是的。”

蘇錦聽出她聲音的異常:“你怎麽了?”

“王妃!”蘭香幾欲哭泣,“朝雲殿是宮中禁地!”

蘇錦有些詫異:“禁地?”她一面推開了朝雲殿的門,強烈的好奇推著她,想要迫切進去一探究竟。

為何是禁地?是不是隱藏了什麽不為人知的秘密?《雲澤契書》是否就在這裏?

推門而入,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幅美人畫像。青山遠黛眉橫臥在盈盈一汪清眸之上,小巧仰月唇似笑非笑,一側青絲垂簾而下,偶有幾縷繞頸翩躚。她就那樣淡淡站在畫像裏看著蘇錦,蘇錦只覺那畫中人眼裏的笑意越來越深。是她麽?容妃。這樣的絕色足以讓後宮失顏了。

正看得出神,忽聽一聲怒斥傳來:“是誰允許你進來的?給朕滾出去!”

那一聲怒吼,蘇錦永生難忘。是生氣,更是悲憤。

當夜,突發驟雨,連著下了幾個時辰,直到天色清明方才止住。蘇錦在大雨裏跪了三四個時辰,接連的驚懼協著委屈與難堪,終於令她心神疲憊、體力不支,倒在了雨幕裏。

“殿下怎樣了?”是默娘的聲音。

蘇錦迷糊醒來,渾身發燙,隱約看見屋裏站著幾個人。

門外傳來一道低沈的男聲:“殿下喝了些藥,現在沒什麽大礙了。”蘇錦聽出來是前院管家杜如晦。

默娘踱了兩步,憂心道:“為了王妃,他去陛下那裏求情,足足跪了一夜,膝上的毛病可別再犯了。”

杜如晦嘆口氣:“殿下畢竟帶兵打仗慣了,這點小疼小痛應該不礙事的。”

“不礙事!不礙事!”默娘憋著哭聲,“疼地不是你!你們都當他是鐵打的麽?”

門外又傳來一陣重重的嘆息:“你好好照看王妃罷,我再去瞧瞧殿下。”

天色微明,嚴霜一點點滲了進來,蘇錦覺著不怎麽熱得難受,沈沈睡了過去。

再次醒來已是晌午。

睜眼時一瞬的慌亂在看到屋內新婚的裝飾時慢慢消散了下去。蘇錦探手掀被,準備起身時,才意識到頭重腳輕,身子發燙地厲害。艱難地轉個身,眼簾忽然映入一副疲憊的睡顏。

南宮恪靠著床沿,沈沈地睡了過去。他怎麽在這裏?蘇錦一個激靈,坐了起來。

“醒了?”覺出她的異動,南宮恪早已醒了。習武之人,稍微一個風吹草動,神經便會被喚醒。

蘇錦收回眼神,尷尬點頭:“恩。”

南宮恪起身將手邊的湯藥拿起來試了試溫度,遞到蘇錦面前,沙啞著嗓子道:“默娘新煎的藥,趁熱喝了,好的快些。”

蘇錦渾身實在沒有多少力氣,雙手顫抖著要去接藥碗。

“算了,你坐著吧。我來。”南宮恪上前坐在蘇錦身側靠她更近了一些。他舀了小小的一勺,笑道:“這藥我嘗著有些苦,讓默娘放了幾粒糖豆。你試試味道如何?”

蘇錦看了他一眼,他就那樣笑著餵她喝藥,眼神裏似有寵溺,似有期待。

她遲疑一下,小心地抿了一口。

“苦麽?”蘇錦的眉頭緊皺,南宮恪以為那藥太苦,急忙嘗了一口。這比剛才的味道好多了啊!

他正不解,忽見蘇錦的眼淚一顆連著一顆掉了下來,她隱隱地低聲抽泣。

南宮恪心裏立時明白了。她的委屈,她的難堪在他的眼裏看得清楚。南宮恪伸手將蘇錦攬入懷裏,輕聲安慰道:“沒事了!以後再也不會發生這樣的事情了。”

“你替我求情了?”蘇錦擡眼望著他。

南宮恪斂目沒說話,重又舀了一勺藥遞到她的嘴邊。

“你······你沒事罷?”她的眼淚不覺又蓄滿眼眶。

南宮恪咧著發白的嘴唇,強笑著:“沒事。喝一口藥吧。”

眼淚順著她清秀的面龐滾了下去,她乖乖地又喝了一口。那藥微微有些甜。

“我還要去學規矩麽?”

“不學了!”

“我看見你娘親的畫像了。”蘇錦哽咽著。

南宮恪扭頭看著她:“然後呢?”

“她真好看。”

南宮恪忍不住笑了,看了蘇錦一眼,道:“那當然了!母妃當年的傾慕者可不在少數!”

蘇錦止住了哭聲道:“朝雲殿既是你母妃的寢居,為何如今成了宮中禁地?”

南宮恪收起了臉上的笑意,半晌才說:“算不得禁地。不過是父皇下令不準踏入那裏而已。”

蘇錦不再過問,一陣困意湧來,靠在南宮恪的身上陷入了沈睡。看著她的睡顏,南宮恪柔柔笑道:怎麽如今做了鳳蕭宮的宮主,仍然是那麽膽小!

☆、壽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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