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其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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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我能去藏書室嗎?”銀發的少年站在廊下,半蹲了身子朝坐在旁邊的男人問道。

“當然,”審神者移開凝視著池塘中追逐夏末時節最後一次盛開的睡蓮的目光,轉過頭與少年對視,溫聲回答,“殿下,您當然可以去…”頓了頓,他又接著道:“您這是要找什麽資料嗎?”

審神者倒也不是對少年想去藏書室的舉動感到驚訝,畢竟鳴狐在過去也常在自己對關於刀劍男士的資料疑惑不解時與他一同去藏書室查找資料…只是像此次這樣既沒有困難之處也並非與自己一同去哪裏的情況,的確是第一次。

“有了些稍微在意的事情…”鳴狐想了幾秒鐘才輕聲回答,金色的眼睛裏閃爍著明亮的光彩。

“嗯,”審神者點頭示意自己已經了解,又朝對方笑了笑,道,“藏書室的鑰匙就在原來的地方,您自行取用便是。”

“是,那麽我便先告退了。”鳴狐點頭回應,行過一禮之後便轉身朝主殿的內室走去,他多時擔任近侍,自是對審神者放置物品的習慣地點了然於心。

打開藏書室的門,木質門框摩擦之間激起的細小微塵在陽光下變得異常顯眼起來,少年一邊伸手在眼前輕輕揮去塵埃,一邊擡腳走進這個可以稱得上是本丸最安靜的地方。

這間藏書室原本是作為普通倉庫的,只是審神者喜好看書,本丸初始之時需要存放的東西也不多,於是這間屋子就被用來當做審神者除主殿書房之外的小書屋一般使用起來,只後來書越來越多,審神者專門遣人做了好幾個大書架才能堪堪放下所有書籍之後才改為藏書室的。值得一提的是,這樣浩繁的書籍數量並非是審神者一人所造,卻是本丸中所有人用心的結果。最開始是審神者自己,遇到覺得有趣的書或是意外獲得了什麽珍惜文本之後會將這些書存放在這裏,後來不知什麽時候開始,出門遠征或者去萬屋采購的刀劍男士們也開始對於這類紙張文本的東西敏感起來,時不時會帶回幾本,或是畫集或是詩集又或者只是單純的連環畫,對此,審神者都秉承著鼓勵的態度,全部收存在這間屋子裏,也將藏書室的鑰匙放在主殿,又告知所有想去借閱書籍的人直接去取用鑰匙就好。久而久之,藏書室的書籍數量便顯著增加,但其中到底有些什麽類型的書籍,這樣的事卻是連審神者自己都說不清楚了。

鳴狐站在高大的書架之間,擡頭朝著約莫有三人高的書架看去,接著不覺在心中嘆息,看來自己今日要尋到合適的書籍,怕不是那麽容易了。

黑發藍眼的審神者在木質長廊上緩步行走,他已經去各個院子裏一一確認過之前因靈力影響而消失了人形回到本體刀劍模樣的刀劍男士們的情況。雖然仍舊處於休眠狀態,但諸位刀劍男士的靈力已經開始緩慢恢覆,相信不久之後便會重新回覆人類的形態。

審神者此刻正朝偏於整個本丸一角的藏書室走去。這都一整個下午了,鳴狐殿下卻還沒有離開那裏回到主殿,想必定是書籍的尋找相當不順利了。雖然自己也不太清楚如今藏書室中書籍類型的分布,但兩個人一起找的話一定比一人的力量大些,要是能早點找到殿下需要的書籍就好了。

這麽想著,審神者走近了藏書室的木門。

鳴狐此時手中正拿著一本厚度估摸著只有一厘米的書靠在窗戶旁認真看著。如果忽略那本書粉紅色封面上用花哨字體明明白白寫著“如何射/中他的心~”這樣的事情的話,倒也算得上一副少年風度歲月靜好的畫面。

審神者走進藏書室,本來就因教養良好而放輕的動作根本沒將少年從書籍的海洋中拉上岸。黑發的男人站在門邊,只一眼就瞥見站在窗邊看書的少年,心中對那本粉紅色封皮卻看不清書名的書很是好奇,但他也沒有接近,只微微倚在門框上,雙手環在身前,默默看著少年不斷翻閱書籍的身影。

天色逐漸暗下來,審神者擡眼瞥了眼屋外昏暗的天空,才攏起手指輕輕扣了扣木門,發出的清脆聲響倏地驚醒了少年,他朝對方看去,眼中帶著溫和,出口的話中有幾分笑意:“殿下,沈浸於書中固然是好事,但您也要註意休息。今日天色已暗,不如將那本書帶回去,以後再看可好?”

“主?”鳴狐擡起頭,金色眼睛裏閃過驚訝,他竟沒有發現審神者,也不知這個黑發的男人在這裏站了多久…想了想,少年才開口問道:“您何時過來的?”只見他一邊說話,一邊伸手將手中的書放在書架上,又似乎隨意撥弄了幾下,藏書室裏沒有電燈,審神者也看得不甚清楚。

“並沒有很長時間,只是想著您這裏是不是需要我幫忙,就過來了,”審神者看著這個朝自己走過來的少年,出聲道,“看來您找到了需要的書,真是太好了。”

“嗯,只是覺著有點意思罷了,並不是什麽緊急需要的書。”鳴狐輕聲應到,走近審神者身邊,伸手碰了碰對方隨意放在身側的手,才帶著些不讚同的語氣溫聲道,“您來的時候應該叫我一聲的。”他適才觸碰審神者的手背,冰涼的觸感竟是令身為刀劍的自己都感到心驚。

“殿下,”聞言,審神者低聲笑開,又道,“我沒有那麽嬌弱的。”

“嗯,我知道。回去吧,我為您泡茶。”鳴狐也並不糾結於此,只拉了對方的手,朝主殿走去。

審神者稍稍睜大了眼睛,對他這樣的動作有些驚訝。鳴狐難得會做出這般略帶強勢,又明顯會表現出自己情緒的舉動。雖心下幾分不解,卻也不妨礙審神者對這樣的好意欣然接受的態度。

走動之間,審神者似乎在昏暗的天光下,瞥見鳴狐被夜風撩起的鬢發下微紅的耳尖,心中有些疑惑,卻又沒有多問。

結果,當審神者因連續打了兩個噴嚏而被少年敦促著泡進溫泉裏的時候才驀然回想到自己不久前說過的話,而後隨即醒悟:話,果然是不能說死的。

擡手將已經被水潤濕的長發從背後撩起擱到左肩,審神者衣著單薄的浴衣靠在身後平整光滑的石壁上,他從來都有穿著衣服泡溫泉的習慣。男人的目光穿過氤氳繚繞的霧氣望向天邊,上弦月獨自懸在天上,旁邊竟是一顆星子也看不見,只幾片朦朧的薄雲陪伴在這輪彎月身旁。

其實審神者並未覺得身體有何不妥,只是不願拂了少年的關心之意,再者,夏末夜中的溫泉也的確別有一番滋味。其實,這口小溫泉並非是本丸中公用的溫泉,而是審神者自己在建造本丸之初的時候,一時興起在自己院子裏挖的。

本丸中心的主殿是平時審神者工作議事的地方,而他自己則是住在主殿的東廂房,這泓溫泉便是在東廂院中,緊挨著一棵不大不小的茉莉花樹,此刻夏末時節,正是她盛開的時候。院中浸滿茉莉濃郁的花香,銀發的少年端著托盤走進院中,一瞬間覺得自己幾乎快被這股芬芳之氣毫無障礙地浸入胸腔。

“主,茶水,我放在這邊了。”鳴狐蹲下/身子,將手中的托盤放在溫泉旁邊平整的石板上,收斂了目光,低聲道。

“謝謝您,鳴狐殿下,”審神者伸手理了理自己的衣襟,又攏了被水潤濕而黏在自己脖子上的頭發往後隨意一放,也不管是不是沾到了塵土,聽到少年的聲音之後迅速朝來人看去,卻對對方低垂著頭的模樣有些疑惑,“殿下?”

這潭溫泉本就不大,審神者只起身擡腳走了幾步便接近了還在溫泉邊的少年,伸手拉住對方的手,見他沒有回應,審神者又耐心地開口詢問:“殿下,您可是累了?”

被男人握住的手輕微地掙紮,少年感受著從對方掌心傳來的熱度,竟也覺得自己的身體也變得溫暖起來。他擡眼朝男人看去,只一眼就已經足夠。

他想,可能審神者永遠不會明白他對自己有多麽大的吸引力。

男人的身形被濕衣完美勾勒,勻稱健美的身材,沾著水珠的俊美臉龐,有幾縷水線順著他的脖頸流至形狀優美的鎖骨。

太考驗自制力了,鳴狐暗想,隨即腦中又晃過今天下午在藏書室裏找到的那本書中寫著的話。

所謂如何射/中他的心——

便只需讓他體味到這世間至高的美好。

至於後面又寫了些什麽…

鳴狐一怔,眨了眨眼睛,想要控制自己不要去回憶…特別是在這一刻。

這廂人家忍得辛苦,那邊卻是絲毫沒註意到。

連喚了兩聲也不見少年有回應,審神者瞇了雙眼,拉著對方的手一個用力,便將毫無防備的少年拉到溫泉中,等少年微微穩了身形站在自己面前,他才雙手捧了對方的臉頰,心中覺得溫泉中的熱氣實在礙眼之後解下了對方的面罩,沈聲問到:“殿下,可是身後的傷還未痊愈?”依著鳴狐從來就有傷不報抑或是只報輕傷的性子,審神者覺得理應自己親自檢查一遍才算放心。

思考間他伸手開始扒對方的外套。也不知道是還在震驚之中無可自拔還是什麽其他的原因,少年還真就一動不動,讓他扒完了外套扒裏衣,就差沒把褲子一並扒下來了。

“主!”回過神來的少年非常難得地驚呼了一聲,伸手捉住還在企圖脫掉自己裏衣的對方的手,驚道,“您這是?!”

看到少年終於有了反應,審神者挑高一邊眉毛,水藍色的眼睛裏全是慎重,他直視著少年金色的雙眸,沈聲道:“殿下,您是否又隱瞞了您的傷勢?否則怎會失神至此!”

“……”至於鳴狐到底在想什麽想到楞神,出於這般那般的緣故自然是不便跟審神者細說,是故此時也只能出言糊弄道,“您多慮了,傷口早已全部愈合。”頓了頓,他又接著道:“總是累您耗費心神,鳴狐實在過意不去。”

聞言,黑發的男人微微瞇了雙眼,看不清楚藍色眸中的情緒。“既然您這麽說,那您一定不會介意我看看您傷口的恢覆情況,”這麽說著,審神者稍微用力掙開了少年按住自己的手,繼續著自己之前的作業。

鳴狐這次倒是沒再阻止,自家主上的性子他比誰都了解,而且,只要是這個人認定的事情,十有八九自己都無法反對。

將手中少年的黑色裏衣放在泉邊,審神者探出手指撫上少年曾經有過傷口的後背。正如鳴狐所言,傷口已經愈合,卻仍是結了一道深褐色的疤痕,從右肩的肩胛骨一直斜著劃至左腰。

再一次直面少年的傷痕,審神者垂下眼瞼,收斂了目光,只他的眼神一直鎖定在這單薄的後背上,指尖卻沒有停止輕柔拂過疤痕的動作。從指腹傳來的些微粗糙的觸感一刻不停地在審神者腦中叫囂。

是他沒有保護好自己的少年。

“殿下…”審神者看著面前這個背對著自己的少年,目光中帶著無限的憐惜,頓了頓,他卻還是提起了那件事,出口的話帶著不可覺察的小心翼翼,“您可會因小狐貍的事而…而怨我?”

審神者從未忘記那只陪著鳴狐出生,陪著鳴狐戰鬥,陪著鳴狐度過春夏秋冬的狐貍,他也從未忘記如今那只狐貍已然不在的事實。此前幾番想要與少年談論這個問題卻都苦於時機的缺失…如果是現在的話…審神者思緒縹緲,卻莫名覺得此時正是說起這件事的時候。

被詢問的少年聞言,微微一楞,腦中突然劃過那時候滿地的鮮紅,不覺握緊了垂在身側的雙手。怎麽會這樣…審神者怎麽會問出這樣的話來…少年心中一瞬間竟是已然怒極,他轉過身,眼尾的緋色像是劃過空氣的一抹赤色流光。

“主,”鳴狐朝前走了一步,微擡了目光定定地朝對方看去,語氣裏攜裹著暴風雨前的寧靜,“您覺得我會因小狐貍的事而怨恨您?”

迎著這雙含著激烈神色的金色雙眸,審神者只剎那便辨識出這沈默呼嘯著的怒意,心下一凜,才回神意識到自己竟問出了這種話。這樣愚蠢的問題不但質疑對方萬千溫柔的心意,也侮辱了他高潔的心。

審神者正了神色直視著對方的雙眸,又伸手握住少年因怒氣而緊攥著的雙手,溫言道:“抱歉,鳴狐殿下,我是絕不應該問出這樣的話來的,懇請您,原諒我的愚蠢與孟浪。”

聞言,那雙水藍色眸子裏透出的歉意毫無障礙地傳遞到少年的雙眼之中,他彼時心中那簇極怒之火早已在這雙泛起溫和水意的藍色眼睛中蕩然無存。

“主,我願為您獻出我的生命。”靜了靜,銀發的少年淡然道。被水氣潤濕了額發的少年看著男人,出口的話語融了他心中萬千思緒。

審神者輕輕吸氣,他當然明白,這句聽似隨意的話中,到底有著怎樣的決心與堅定。

“殿下…殿下,”審神者上前半步,將兩人之間的距離再度縮小,他輕聲喚著少年的名字,“我該如何回應您的心意才好…”出口的話語,尾音帶著些微嘆息。

在這樣的時刻,鳴狐腦中卻鬼使神差地閃過那本粉紅色封面的書。

回神之時,少年已然伸手環過男人的後背,將他帶到自己懷中。些微的身高差距和對方突然的動作令審神者踉蹌了一步,幾乎是撲到鳴狐懷裏的。

“殿…”話音還未完成,便被少年奪去了唇舌,“唔…”

泉水被兩人的動作激起劇烈的漣漪,深夜在空中飄散的熱氣將兩人的身形籠罩在其中,隱隱約約,真真假假。

“哈…”終於能夠自主呼吸之時,黑發的男人已經無法順利地運作鼻腔,只能張開了嘴巴大口呼吸。他還沈浸在震驚當中。

是誰跟我說過這些刀子精什麽都不懂的?這不是懂的相當多嗎?

“主,”鳴狐一邊細細吻著男人的頸側,一邊回想著剛才觸碰到的溫潤柔軟,一時之間竟無法從這樣與審神者親密的姿態中脫離,他在對方纖細的鎖骨處落下一吻,又湊到那人耳邊,呼出的氣息拂過審神者的耳畔,“您若是不願…”此話一出,他卻驀地停了後語。

即便不願…自己也停不下來吧。

內心深處的聲音叫囂著去占有眼前的人,但深深刻在腦中的理智與忠誠卻不斷與之相抗。只要審神者不願做的事情,他就絕不會去做。

“您若是不願,我便停下。”鳴狐緊緊擁著對方,終究還是吐出了這句承諾。

感受著耳邊傳來的氣息,審神者微微勾起嘴角,柔和了眼神,離了少年的懷抱,在對方幾乎快要實體化的失落情緒裏湊上前去,輕輕吻上少年的嘴角,看著那雙金色眼睛裏泛起的欣喜,他低聲道:“殿下,您從來不願做我不想做的事…可您又怎麽知道,這樣的心情,我亦不是如此呢。”

帶著笑意的話語不僅傳入了少年的耳,更是一路綠燈毫無阻礙地落進了少年的心。

這個人。

這個人總是如此。溫柔地包容著所有的自己。他包容著藤四郎的孩子們,而審神者卻包容著自己。他無法想象,若是有一天,他將失去這樣的溫柔…

他會先將自己送入永恒的黑暗中再不願覆醒。

“主…”出口的話被對方溫柔的親吻打斷。

“喚我的名字吧,殿下,”黑發的男人雙手環過少年的肩,避過鳴狐後背的傷痕,將兩人湊到一起,他看向對方那雙總是清澈見底的眼,嘴角不自覺勾起幾分弧度,“喚我的名字……我叫水墨。”最後的聲音幾近消弭,他卻可以肯定少年聽清了那兩個字。

如他所料,鳴狐毫無障礙地接收到了這個訊息,便只看他閃著震驚神色的雙眼就知道了。

名字對於每一個普通人來說都很重要,只是對於審神者而言,名字亦如心臟對於活人一般。名字裏含著咒,知道審神者的名字,便就如同抓住了審神者的命脈。此刻他將自己的名字不加任何掩飾地告知對方,便就是在無言地說著,生死相隨。

鳴狐清楚。

他怎麽會不清楚。

“水墨大人…”少年擡眼看向對方,輕輕喚出這個名字,尾音竟帶著幾分顫抖。

“是,殿下,”水墨伸手撫上鳴狐的側臉,笑彎了眼,“我在這裏。”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肉不肉…

emmmm,有人想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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