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Bubo virginian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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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片是獅群的主要活動區域,我們在參觀時要格外註意自己的行動。”艾克斯先生警告彼得和列奈,他們作為中城組被編為一個小隊,由艾克斯先生帶領著參觀整個公園,“雖然改裝的吉普在多數情況下都能夠阻擋獅子的撲殺,但我們仍然必須謹慎。”

“研究自然就是如此,每個學者都應該學會敬畏。”

列奈註意到他說這話時表情有些微妙,眉頭微微皺緊,似乎想到了什麽不太讓人愉快的事。但艾克斯先生很快控制住了自己不慎流露出的一點個人情緒,專心投入到為參加冬令營學生講解的工作之中。

“註意看這只雄獅,我們叫他納德。”艾克斯先生指著車窗外,示意他們往那邊看,“他近來情緒焦躁得異乎尋常。觀察他的動作。”

那是一頭年輕力壯的雄獅,毛發金黃,正高頻地原地踱步,時不時向學生們乘坐的吉普齜露牙齒,發出低沈的咆哮聲。

“這不太對勁……”艾克斯先生頓住了,喃喃地說,“我們的引擎關閉了,隔音很好,氣味方面也做過了偽裝,納德不應該有這麽敵視的反應……”

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車頂上傳來被重物砸中的巨響,整輛吉普猛地一晃。彼得第一時間出手擊昏了艾克斯先生,列奈幾乎在同時暴力關閉了車載的監控器。

“你換衣服,”列奈說,“我先出去看一眼。”

他臉色很不好,彼得下意識地攔了他一下,列奈望著他微微搖了搖頭。

“你聽見了嗎?”列奈的嘴唇蒼白,近乎無聲地說,“是雕鸮。”

沒有等彼得再做出什麽反應,列奈搶先出了吉普,反手把車門牢牢地關上了。納德就在離他不到五米的地方,視線越過他投向車頂,俯下身體從喉嚨裏發出威脅的聲音。

列奈深吸了一口氣,緩慢地向車身的側面移動,試圖將納德和車頂的情況同時納入視野之中。他意識到情況不對,他的原子視野開始一幀幀不規律地閃現。列奈集中註意力想要控制它,同時揚聲警告彼得:“別出來!”

列奈沒能理會彼得難以置信的“什麽”聲。他終於退到了合適的位置,死死盯著車頂的生物。

那是一只巨大的美洲雕鸮,有時人們把它的名字粗略地譯作大角鸮。它的耳狀簇羽張開,像惡魔的角。天際遠遠地又傳來雕鸮怪異的鳴叫聲,列奈與它對視,這只美洲雕鸮暗黃色的眼睛冷酷地凝視列奈。

車裏彼得敲窗的聲音消失了。列奈不敢往那邊看,啞聲問:“彼得?”

沒有回應。

他的嗓子幾乎劈開了,聲音沙啞怪異得讓人害怕。列奈聽見自己顫抖的嗓音加大音量又重覆了一遍:“彼得?”

沒有人回答他。列奈能聽見自己沈重的喘息聲。那只巨大的美洲雕鸮向他投來輕蔑的目光,展開羽翼優雅無聲地離開了。遠處雕鸮奇異的叫聲越來越急促和淒厲,震得列奈頭痛欲裂。

他知道車裏沒有人。他看見了。

他只是……他只是不敢相信。不能想象……不肯接受。

世上竟有人必須接受這樣殘酷得讓人難以忍受的命運嗎?讓他愛的人全都在他手裏毀滅?

第二次了。

列奈感到一種難忍的暈眩,踉蹌了一下,他跪倒在地上。叢生的野草遮掩住他顫抖的肩背,列奈的手肘支撐在泥土上,手指深深地陷進了地面。

他張開嘴竭力想要呼吸,喉嚨裏卻發出了顫抖破碎的哭泣似的哀鳴聲。眼淚從他臉上滾下來,慢慢地洇進了土地裏。

如果,如果這就是命運?他該如何自處,如何面對,如何原諒自己最初的靠近,原諒自己致命的愛情?

他的彼得。彼得·帕克。中城高中的天才學子,蜘蛛俠,他的同桌,他愛的人。

列奈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是如何昏迷的,他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看到的是雪白的天花板。他沒有立刻出聲,默默地發了一會兒呆。

得益於他異於常人的記憶,列奈很清楚地記得發生過什麽。但他還是撐起身體坐了起來,並且向四下掃視,希望能看見想見的人。

“你該躺下好好休息一會。”庫珀醫生說。他看著列奈的目光幾乎是悲憫的,“你還好嗎?”

列奈沒有回答他,向門外看了一眼,低聲問:“他在嗎?”

他說了這三個字,不由自主地咳嗽起來。

庫珀醫生從病床邊的椅子上起身靠近他,伸手拍了拍他因咳嗽而顫抖的脊背,沒有說話。

列奈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的眼睛有一點發紅,好在能解釋作咳嗽的並發癥狀。

“我很抱歉。”庫珀醫生說,他淺綠的眼睛看著列奈,“冬令營的工作人員到場的時候吉普車裏已經沒有人了,只有你在離車不遠的地方昏迷。”

列奈轉過頭來看著他,看不出什麽表情。

庫珀頂著他的目光,硬著頭皮繼續說:“我是被你母親叫來的。她不知道從哪裏聽說我曾經和你有過接觸。”

列奈突兀地笑了一下。不是那種討人喜歡的友好微笑,只是嘴角微微一動。

“她知道了嗎?”列奈說,嗓音很啞,“關於我為什麽找你治療。”

“我不確定。”庫珀說。他仔細端詳列奈的神情,謹慎地說,“我認為自己的保密工作還算到位,她應該不知道具體的情形。——這有什麽關系嗎?”

“現在沒有了。”列奈說。他低眉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很輕地說,“也許終於到時候了。”

“人總要面對自己,是不是?”他收起笑容,“不管自己到底做了什麽事,到底是什麽東西。”

庫珀醫生離開之後,列奈坐在病床上又發了一會呆,摸出手機給他的母親埃希·斯達本·克利斯朵發了一條短信,翻身下地。

他剛剛走出病房,克利斯朵女士的電話就打了進來。

“你終於要和我談談了?”她素來冷酷的聲音在被電流傳送過來的過程中失真了,顯出一點難以察覺的溫和來,“關於你的‘愛情’?”

“關於我的命運。”列奈說。他嘶啞的聲音把克利斯朵夫人嚇了一跳。“我毀了你的愛情,殺害了父親和費爾先生。”

“母親,多年以來我對您的種種順從多半不是出於愛。”他笑了一聲,眉毛卻痛苦地皺緊,被愛人盛讚過的面容顯出悲哀的神情,“我總是以為能夠彌補……其實不能。”

“我早該結束這一切。”列奈和克利斯朵夫人一同坐定之後,他說。

“不論用什麽方法,電療、限制行動,或者讓上帝治療我的病癥。……總之不要留在你們身邊。”

克利斯朵夫人至今沒有回過神來,她搖著頭,祖母綠的眼睛註視自己的兒子,“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麽——你當時才五歲,你能為什麽負責?”

“為我的父親,您的愛人,克利斯朵家上一任掌權人的死。”列奈冷靜地說,“我擁有一種超自然的能力,極具危害性,不受自己掌控。我導致了一切。”

他看著面前年長的女人,她的金發很美,微卷的樣子像天際被陽光染成金色的雲。很多年以來列奈不敢直視她,因為心底包藏著太深重的罪。可以說這是他意識到五歲那年發生了什麽之後第一次這樣看著自己的母親。聽起來有些荒謬。

他意識到這個美人的生活是被自己毀掉的。但列奈沒有力氣再感到更深的悲哀了,他的五臟六腑好像已經化成了輕盈的灰燼,只是被軀殼包裹著才沒有飛散出來。

“我想要請求您結束這一切。”他疲倦地說。

“所以你去找庫珀醫生?”克利斯朵夫人說。她凝視自己全世界最親愛的人,這個大男孩在她不知道的時候已經長得這麽高挑英俊……也已經有了這麽沈重的心事。

“你要我怎麽結束這一切呢?”埃希問他,深綠的眼睛蓄了很淺的一層淚,被燈光照得微微發亮。在這樣昏暗的燈下他們兩個的眼睛幾乎一模一樣。“我已經失去了我的丈夫,你想要我再失去我的兒子嗎?”

“如果您不想失去您寶貴的生命。”列奈說。

“我情願失去我的性命。”埃希低聲回答,“我情願變成吉普車裏的水跡和灰塵。”

“我已經是那些水跡和灰塵了。”列奈輕輕地說,“殺死一個惡魔的空殼,上帝不會為此責怪你的。”

作者有話要說: 作者沒話說,只希望不要挨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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