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The world of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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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回到班級之後彼得和列奈都被點名批評,到教室外罰站。等回到教室,相鄰的座位已經沒有了。

列奈單手拎著自己雙肩包的兩條背帶,轉臉去看彼得,“我們坐一起吧?”

“樂意之至,”彼得說著環視教室一周,“但是……”好像沒有座位了。

列奈不等他說完,徑自走向了一個空座位旁的黑發姑娘,還沒靠近那姑娘臉上就紅了,列奈便在背後悄悄招手示意彼得坐在旁邊的空位上。

“……謝謝你啦。”列奈最後沖那個女孩揮了揮手,坐下把書包放進了桌肚裏,偏過臉來對彼得一笑,“你剛剛那道題要解題快得用中值定理——不過我覺得萊布尼茨公式可能更加易於理解。”

“對,”彼得不由自主地接道,“我一開始確實用了萊布尼茨公式,但是做到一半我發現如果開頭選擇的是中值定理,中間過程可以略去很多。”

“但是中間計算過程變得覆雜了,”列奈說,“說明題目在設解時的方法是公式法。一般學生的計算能力會讓定理解法在中途斷鏈,耗時反而變長。”

彼得點頭,“沒錯,所以最後的參考答案沒有給出中值定理解法。”

“不可思議,”彼得忍不住說,“很少有人和我談論這些東西。……你是怎麽想到的?你知道,一個人其實很難意識到自己和其他個體的不同,這一點甚至在心理學上都有論斷,幾乎可以歸於生物的天性之中。”

列奈楞了一下,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於是下意識地先露出了一個笑容,“這是在誇我嗎?”然而彼得說這些話的表情和語氣都熱烈而誠懇,令人難以敷衍。他頓了頓,本想搪塞過去,卻又鬼使神差地艱難措辭道:“有些人擁有天資,但這禮物在使人脫穎而出的同時,也將人孤立。有時候,我……我是說我們,需要非常努力地學習來使自己與常人一樣,體會到別人的感受。”

“你看起來……並且事實上也很受歡迎。”彼得說。他好像絲毫感覺不到列奈對於自誇的窘迫,棕色的眼睛非常認真非常溫和,讓人極受肯定和鼓舞,“你讓我感到叔叔說的話是有道理的。——‘當你擁有天資,就應該以此回報’。”

那一刻列奈看著彼得明亮的眼睛,由衷感到一種沈重的自喜。他固然努力地將自己融入所謂“常人”,且已經並且仍將為此耗費無數枯燥無味的日夜,卻實在不敢豪言自己是為回報世界的偏愛。列奈怨恨並且依賴自己的不同之處,試圖將自己藏入人群,他難以以此為傲,彼得卻讓他十餘年來初次隱約觸碰到了“責任”一詞莊嚴而猙獰的輪廓。

但彼得是個天才,列奈心想,他不必承擔這個。將自己的專業領域做到極致就是他對世界的回報。

“並非如此,”列奈於是慢慢地說,“這只是選擇。我選擇將你用來學習的時間花在交際上,而這並非明智之舉,僅此而已。”他察覺自己語氣過於凝重,故意伸了個懶腰,輕松地說:“我們喜歡把討好別人稱為‘交際’,交際可不是什麽回報世界的方式,科技才是。”

“我是說態度。”列奈想要隨手把話題揭過,彼得卻挺認真的,“我有時候覺得世界孤立我,它與我敵對,但實際上不是,是我欠了它一份禮物尚未償還。”

他大概是把列奈當作了可以談論深入話題的朋友,而這種朋友他不曾擁有過,因此一時談性難消。

不過對於列奈來說又何嘗不是呢?約球的朋友他可以叫出十打,能談這些的卻初次遇見。他們因坦白自己而生出難以忽視的不自在,又在對視時難以自制地滔滔不絕。

“但就算是放下被孤立的憤懣,在負疚感下對世界抱有善意,交朋友仍然是一件困難的事,‘受歡迎’就更加糟糕,”列奈說,“‘受歡迎’是需要經營的,它耗費時間和精力,在事實上反而阻礙了‘回報’的進程。對不熱衷於此的人來說,這種經營甚至是痛苦的。”

“你感到痛苦嗎?”彼得問道。

列奈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不。”他矢口否認,隨即露出一個補救似的笑容,“我只是說,要是大家都做自己……也許會比較好一點。”

彼得的眼神讓他覺得很不自在。列奈並非一個不習慣他人註目的人,但他的新朋友有些不同。很難說是為什麽,也許因為這個男孩過於認真的神態讓人難以辜負,也許因為他幾乎感到一種久違的遭到關懷和憐愛的羞赧,也許因為彼得本是一個特殊的,初識就與他談論世界萬物的人。

他們在開學的第一天從大熊星座聊到蘇霍姆林斯基,從廣義相對論聊到奇性定理,從門捷列夫聊到付克反應,興致勃勃地翻出一張張自己保存的試題,優美的公式間穿插著詩句。七節大課,他們有四節在教室外度過。沒有長開的單薄少年人側身倚在墻上,手指淩空點劃,口述出一道又一道令彼此癡迷的難題,思路天衣無縫地互相銜接。

“去年的競賽要求給出在實驗室條件下制造高強度纖維的方案,”列奈說,“要求承重半噸起步。我本想直接擬生——”

“蜘蛛?”彼得興致高昂,“實驗室條件下能夠實現嗎?”

“不行,”列奈遺憾地說,“強度不夠,沒有改良條件。很多必要試劑沒有配備——”

“聚合物?”彼得毫不停頓地提出。

“對!正是我最後交出的答卷。”列奈笑著為他們的心有靈犀鼓掌,“我一直很……懊惱,沒能拿出最完美的答案。”

“不知道中城高中的實驗室條件會不會好點兒。”彼得故意說,笑著望向列奈。

列奈靠在墻上,轉過臉去看自己的新朋友。黃昏淡淡的陽光在他臉上投下梧桐葉的剪影和模糊的金邊,微弱的光線下那雙藍得怕人的眼睛奇妙地轉變成了幽幽的濃綠。

倘使這是一雙翡翠,這個念頭在彼得腦海中浮光掠影地閃過,這種細膩的紋理當使它價值連城。它幾乎像是深綠的絲綢。

“我猜想把搭檔換成彼得·帕克就足以彌補實驗室的任何不足了。”列奈笑起來,“大概中城高中的觀星設備也會有所不同?”

彼得眨眨眼睛,轉回背靠墻的姿勢,同時笑道:“當然,假如有列奈·克利斯朵陪同的話。”

列奈也轉回身,伸手到左側攬住他的肩膀,用力拍了拍。他回想彼得眼瞼下一閃而過的睫毛的淡影,忽然間發覺了他方框眼鏡下藏住的尚未長成的英俊。

但是他們都沒有在意這一閃而過的念頭。他們只是記得這一天黃昏的落日和梧桐葉的綠影,初夏的風裏不停說著以為一生都不會同別人說的話,暗暗驚奇於自己的健談。他們講著連自己都快要聽不懂的笑話,剛試圖解釋就聽見對方笑得喘不上氣。

高中一年級,他們想象中的未來是實驗室、科技、白大褂,命運只在列奈的夢中偶露其詭譎的面容,而此刻的一切都令人深深著迷,他們肩挨在一起,兩顆靈魂貼得如此之近。

那天回家路上,彼得還魂不守舍地想著費馬定理和黎曼猜想,邊想邊覺得心裏發燙。說不上為什麽,心跳的聲音又急又亂,一下一下好像不是收縮和舒張,而是什麽東西撞擊著想要沖出他的胸腔。

他全身似乎有用不完的力氣,腳步越來越快,最後狂奔起來。

來不及想什麽費馬黎曼哥德巴赫了,彼得掛著忍不住的笑容,跌跌撞撞地沖進家門。

“我交了個朋友!”他感到整個胸腔裏充滿了喜悅的空氣,振奮到甚至不想去管胸腔裏究竟能不能有空氣,“你們得認識他!我太——我太喜歡他了!他太棒了,他是個天才——”

本從報紙裏擡起頭,驚訝又寬容地看向自己興奮得不同尋常的侄子,摘下自己的老花鏡示意彼得坐下。

“不可思議!”彼得說,“令人震驚!我剛才本該邀請他來玩!”

“你們一定要認識他!”他反覆強調說,手指絞在一起,眼睛非常明亮,“聰明!開朗!善良!天啊我該專門學一學怎麽誇他!”

“是什麽讓你這麽開心?”梅從廚房裏探出頭,帶著笑意假意抱怨道,“你吵著我做肉餅了——”

於是彼得從椅子上彈起來,竄進廚房,不厭其煩地重覆他的形容詞:“難以置信!梅,不可思議!——”

彼得在家裏嘰嘰喳喳地宣傳自己的新朋友時,他口中的“不可思議”本人還在路上,直到夜裏八九點才到家門口。

列奈推開那扇華麗而沈重的門,反手關上,輕手輕腳地走到客廳的沙發前,正想坐下喝口水,通往二樓的旋梯上傳來冷靜的女聲。

“列奈。”

他嘴唇邊過於愉快的弧度收斂了一些,但胸口急促的心跳聲仍然驅使著他說:“我交了個朋友,他…他是個天才!我喜歡他——”

“世上只能有一個天才。”克利斯朵夫人冷酷地打斷了他,“也只有一個天才,就是列奈·克利斯朵。我假設你明白這一點。”

列奈沈默了一會兒,他滾熱的胸口被這話冰得發麻。他想說彼得真的很棒,但他知道母親並不愛聽。

“抱歉,”他最終只是克制地說,像他母親所期望的。

“我也感到抱歉,”克利斯朵夫人說,態度變得溫和,“你只是……總得明白。你可以有下屬、同學、合作夥伴,但是朋友——列奈,太奢侈了,太危險了,你其實明白。”

“是的,我明白。”

列奈擡頭去看他的母親,深綠的長裙裹著這個疲憊的女人。

“我很難過,讓您承受這些。”他低聲說,“早點休息,晚安。”

作者有話要說: 啰嗦兩句關於我理解的彼得性格。超煩裏彼得是個叛逆期青少年,跟家裏關系親近裏有點緊張,就像身邊在成長中跟家長產生矛盾的大男孩一樣。在學校裏他是受霸淩的,其實有點內向,不善於和別人交流,也就是和有好感的女主角話多一點,跟別的同學沒什麽話講,甚至和女主角談戀愛之前說話表情也很不放松。穿上蜘蛛俠制服之後的多話和對弗萊許的挑釁給我一種釋放了一點之前的壓抑的感覺。

因此在遇見列奈這樣和他有很多相同話題、興趣點,而且對他有善意的同學時很驚喜,我覺得還比較符合邏輯。不知道大家有沒有遇見過一個“這個話題只能和ta聊”的人,當“這個話題”讓你感興趣的時候會有講不完的話,像在挖一個寶庫,和這樣的人交朋友真的特別快,尤其是這個人本身就和你喜惡三觀很符合。最糟糕的是對彼得來說“這個話題”基本上是他感興趣的所有話題了。

對於列奈來說,他因為一些原因從小比較穩重,和家裏不是很親密,家族資產豐厚,導致他比較擅長虛情假意。之前上私立學校都是這種交際型的同學,他下意識就有點排斥,而且之前也沒遇見過彼得這樣和他聊到這種話題還很聊得來的人,讓他隱約有種“自己哪怕脫離家族也是個還挺不錯的人”的感覺,感情還要比彼得深一點。

主要是解釋一下希望自己對彼得和列奈的描寫不要被覺得太誇張,還是有考慮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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