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路邊野屍你不要撿(二十)

關燈
“你走!走啊——”

“不要看我……出去!”

容溪跪倒在門口, 呆呆地註視著陸決。耳邊,是他可怕的咆哮, 那呼喊,不禁讓人懷疑, 下一刻他就會噴出一腔熱辣辣的心頭血。

“你給我滾——滾!”

陸決嘶吼著, 眼底全是恐慌。身周的觸手飛快回攏,試圖遮擋住自己。他已面目全非,猙獰恐怖得就像地獄裏的魔鬼。

容溪來了。

他最終還是,讓他看見了最醜陋的自己。

“我求你……”陸決冰涼的眼淚從眼裏不斷溢出,“不要看我。”

不要看我。

我已經不是你的決哥了。

“為什麽……還是變成這樣了呢?”他聽見容溪嘶啞的自語。

“我明明已經……”

他顫抖著雙手,捂住臉龐, 嘴唇發白:“我明明已經改變了所有……為什麽?為什麽我還是救不了你?”

容溪踉蹌著站起來, 他的脊背挺得很直很直, 硬挺到快要僵硬。他一步一步, 朝陸決走過去。靴子踏在無數玻璃碎渣上,嘎吱嘎吱響。

“站住!!”

陸決色厲內荏地吼出聲, 容溪充耳不聞, 眼神明亮得叫人心驚肉跳。眼看著他離自己越來越近,陸決再也不能止住心底的狂亂, 幾根觸手呼嘯著沖容溪射過去!

他的本意是把容溪逼退,可容溪根本就不怕, 篤定那些觸手不會傷害他。

眼看著觸手要擊穿容溪的胸膛,他不躲不閃,甚至對陸決溫柔微笑。

他說:“決哥, 你真的要打我?”

“啪”觸手紛紛改道,全部擊打在容溪腳邊,將金屬地板打出數個小坑。

容溪一開口,陸決就知道自己再也不可能阻止他。無論如何,他都不舍得傷害容溪。

陸決在觸手交織成的簾幕後低下頭,生硬開口:“你來了,又能怎麽樣呢?”

容溪很平靜,然而陸決就是從他身上感知到了一種帶著絕望的悲哀:“實話實說,我不能怎麽樣了。”

“但我還可以陪著你。”

陸決頓時覺得喉嚨裏仿佛吞下黃連,苦澀一路往下,灌滿心臟。

“對不起……小溪,我食言了。”

不能一直陪他,好好地過下去。

陸決腰下的觸手蔓延開,快要占據修覆室的地面,像塊鐵灰色的巨大地毯。容溪隨手拖過一把椅子,在陸決旁邊坐下來。他擡起頭仰視陸決,眼睛安寧純凈,好像他只是坐在花園裏享用下午茶一樣。

觸手們往回縮了縮,似是不願意觸碰到容溪。

容溪伸手過去,抓住一條觸手,在手心裏晃了晃:“你好啊。”

陸決青灰色的臉上,悄悄浮起一點紅色。容溪又抓過另一根觸手,想要給它們打蝴蝶結。無奈觸手太滑溜,容溪試了幾次都打不起結,有一點失望。

“如果是皮質的觸手就好了。”他對陸決抱怨,語氣輕快。

為什麽會覺得觸手好玩啊……

陸決不是很能理解容溪的腦洞,但他覺得容溪皺著眉抱怨的樣子太過可愛,只想把他抱在懷裏哄。他想了想,一部分觸手開始發生變化,表皮變得柔韌,可惜顏色還是很醜。

容溪捏著他的觸手,系成一個蝴蝶結,扯了扯。

“很可愛。”他點評道。

陸決背後的鋼翼發出悉悉索索的摩擦聲,聽到容溪這麽讚揚,他又覺得高興了一點。

“很醜。”陸決說。

“還行。”容溪站起身,擡手要去觸摸陸決的臉。陸決被觸手們吊在半空,容溪踮起腳都夠不到。幾十根觸手悄悄伸過來,扶著容溪的腰腿,把他托舉高,和陸決視線平齊。

容溪的指頭輕輕按在陸決臉頰上,有一點溫暖。

黑白分明的眼,與渾濁血紅的眼。

陸決突然說:“你殺了我吧。”

“我不。”容溪雙手捧住他的臉,毫不介意地吻下去。

他溫暖的唇壓上陸決的一刻,陸決心裏的委屈瞬間如同山洪一樣爆發出來,冰涼的淚水沾了容溪滿臉。

當年在實驗室裏被解剖的時候他沒有流過半滴眼淚,只是被容溪親了一下而已,陸決就要崩潰了。

容溪很專註,瞳孔倒映著陸決慘青色的臉,英俊而怪異。

陸決扭過頭去,不願意看到自己在他眼中醜陋的模樣。

“還是鹹的。”容溪沾了一點陸決的淚水,把手指含進嘴裏。

他笑著握住陸決的觸手:“我帶你走,好不好?”

陸決閉上眼睛:“……好。”

我們回家。

觸手們將容溪小心地放下來,又飛快縮回去。容溪到處翻找,沒有什麽合適的工具,他只能拆下一條細長的合金片,暫時一用。

“決哥,忍一下,可能有點痛。”容溪說。

陸決點點頭,最後深深看了一眼容溪。他想他還是幸運的,至少能死在心愛的人手裏,也可以含笑九泉了。

“來吧。等我死後,把我燒掉。”他柔聲說。

容溪抿著唇,一刀削了下去。

***

“喪屍群正在大規模朝這裏移動……”黑壓壓的腐屍群幾乎占據整個屏幕,它們原本都只是漫無目的地活動著,等待最後徹底腐化,不知道怎麽回事,開始有組織地朝著一個方向前進。按照這個速度,它們遲早要突破防線入侵到這裏來!

基地上下進入緊急狀態,氣氛驟然緊繃。

季婉婉鐵青著小臉,拖著沈晉原走。沈晉原雖然很不喜歡這個臭丫頭,但他把陸決當兄弟,就當做幫兄弟帶孩子了。

“我要找到爸爸……”她說。

一天找不到季平,她永遠都不能安睡!

沈晉原無可奈何,皺眉說:“跟我來。”

他記得季平的實驗室在哪裏,帶著季婉婉快步奔跑過去,時不時停下來等一等小丫頭。

出人意料的是,季平竟然在實驗室裏待著,哪兒也沒有去。

他面前是一塊監控屏幕,顯示出修覆室裏所有的影像。

給陸決打了那支針劑後,他便回到這裏來進行觀察。足足十多個小時,他都沒有離開過。

他親眼看著,陸決變成怪物。

當陸決產生變異的時候,季平知道,自己畢生心血,已然付諸東流。他楞楞地看著屏幕上慘叫的陸決,腦海裏空空蕩蕩。

失敗了。

他自以為能夠改變人類命運的藥物,失敗了。

實驗室的門在一聲巨響後被破壞了,沈晉原牽著季婉婉沖進來。季平受驚回頭,看見花朵般美麗的小女孩,雙手舉著一把槍,流著眼淚渾身發抖。

那槍口,對準了他的頭。

季婉婉一眼就看到了屏幕上巨大的可怕怪物——除了上半身還保留著人類的形態,其他完全和人類沒有半點關系了。

而這個人,就是她的陸叔叔。

沈晉原心裏也咯噔一下,一步沖上去抓起季平暴喝:“你這狗.娘.養的做了什麽?!老陸怎麽會變成這個樣子?!”

季平被他勒著領口,只覺得呼吸困難。他咧開嘴,面孔扭曲,卻沒有回答沈晉原的話:“我失敗了,哈哈哈哈哈哈!”

“我失敗了——”

他神經質地手舞足蹈,突然又淚流滿面。

“我失敗了……哈哈哈。”

季平自言自語:“不對……一定還有辦法可以改進的,只要給我實驗品!”他另一只手猛然向沈晉原揮去!

季婉婉尖叫:“小心——”

細嫩的手指頭用力扣下扳機,砰地一聲把季平手臂打穿。沈晉原大怒,一腳當胸過去,把季平踹到墻上,噴出一口血來。

一支血紅的針劑咕嚕嚕滾到地上。

“我不信,我不信!我不可能失敗!給我一點時間我就能做出更好的藥!所有人類都可以不老不死——”季平嘶吼。

吼叫在實驗室裏回蕩,震得器皿簌簌發顫。

季婉婉上前一步,哭著把槍口對準季平。

她說:“爸爸……夠了。不要再錯下去了。”

季平像是被人兜頭一盆冰水潑下來,驟然清醒:“你……婉婉?我的女兒?!”

“從血緣關系來說,我是你的女兒,你唯一的女兒!”季婉婉咬著牙。

“不,這不可能……我的女兒,早就死了!被我害死的,對,被我這個父親親手害死的!”

他有些癲狂地笑起來,指縫裏滲出水跡。

“寶寶……你是從地獄裏爬回來,找爸爸算賬了嗎?”

季婉婉說:“是的……爸爸。你不要再害人了……你不要再做這種可怕的事情了!”

她槍口頂在季平天靈蓋,手腕卻在發抖。沈晉原想阻止,可又找不到阻止的理由。

透過這張稚氣的臉,季平似乎看到了另一個人。她死前仍然握住自己的手,他還記得那個時候,愛妻的手是那麽冷,冷到快要凍裂他的靈魂。

木訥的研究員,活潑明麗的姑娘,可愛的女兒,美滿的家庭。

最後是一方黑色的墓碑。

透過女兒的眼,他可以看到自己如今是多麽的醜惡扭曲。他也曾經幸福過。

但他親手毀滅了一切,連帶著無數無辜之人陪他一起下地獄。

“帶我走……”他擡起手,隔空做了一個撫摸的動作。

沈晉原看得心驚,剛想出聲,季婉婉尖叫道:“爸爸,把陸叔叔的解藥交出來!我知道你有!”

季平微微一笑:“寶寶,爸爸並沒有。

“不可能!”季婉婉反應激烈,“你能把人變成怪物,一定也能把怪物變回人的!”

季平說話開始遲緩,之前沈晉原那一腳沒有控制力道,踹斷了他的肋骨,興許已經插.進肺裏。他無奈地開口:“我能把活人變死,卻不能把死人變活。”

他看著季婉婉,眼神終於有了少許父親的慈愛。季平慢慢從兜裏摸出一枚鑰匙,遞給季婉婉:“拿著……這是爸爸的心血。要怎麽用……我已經管不著了。”

“開槍吧……送我去見你媽媽。”季平低聲說,“我罪有應得。”

季婉婉大哭,握槍的手無論如何都按不下扳機。

她哆嗦著,紅著眼眶,終於下定決心,沈晉原卻冷笑。

“真是個令人感動的好爸爸啊……你死你的,還要讓女兒背上弒父重罪,讓她一輩子不得安寧嗎?”

他奪過季婉婉手裏的槍,笑容嘲諷:“我沈晉原不是好人,但你這種人渣,也是平生罕見了。”

“別——”季婉婉尖叫,沈晉原單手蒙住她的眼睛,把小女孩護在懷裏,冷冷地說:“別看了。以後要報仇,隨時歡迎你來找沈晉原。”

槍響過後,一切終結。

***

容溪氣喘籲籲地停手,手裏的合金片由於過度使用斷成兩截。好在已經足夠了。

陸決躺在地上,身下是無數被切斷的觸手碎塊,冰涼黏膩的□□流了一地。

他背後那對古怪的翅膀也被容溪砍了下來,腰線以下空蕩蕩的,容溪硬是靠一根鋼條把陸決一分為二。

他把他所有非人的部分,全部切掉了,如同這樣做,就拔除了刻骨的詛咒一般。

陸決的肉.體相當堅韌,他十分訝異容溪竟然有這樣的力量。

容溪抱起只剩半身的陸決,陸決並不覺得難過或者痛苦。他如今最大的希望,便是保持人類之身死去。

“決哥,我們回家。”容溪脫下外套包住陸決,把他背在背後。

陸決靠在容溪肩頭:“好。”

他身上的溫暖,一如初遇時。

容溪快步跑出去,動作輕盈無聲。

兔子屋裏,瑪莎拉蒂似乎感應到了什麽,它擡起頭來,大腦袋轉向某個方向。那是實驗室在的地方。

它眨眨眼,從屋子裏跑走了。

容溪背著陸決,來到瑪莎拉蒂面前。傻乎乎的大兔子,看著半個主人,圓潤的大眼睛裏濕漉漉的。它難過地用爪子刨著地,發出低啞的嘶叫。

“走吧。”容溪揪住它頭頂的毛。

瑪莎拉蒂高高躍過基地的防護墻,向著容宅狂奔。

從那裏開始,也要回到那裏結束。

***

“今天天氣很好。”容溪說。他擡起手,陽光從指縫裏漏下來。

許久沒有回來了,神秘骰子的力場並未被破壞,因此家裏還是好好的。陽臺上盛開著大叢的粉薔薇,在陽光下熱烈得近乎夢幻。

“真……好。”陸決說。其實他很喜歡花,喜歡陽光。從地獄裏走出來的人,熱愛一切富有生命力的東西。

而他卻快要死了。

幹凈的長絨地毯上,容溪跪坐著,小心地抱著陸決的頭,讓他盡量舒服地枕著自己的大腿:“你別說話。”

從創口處流出來的液體浸濕了一大片地毯,這是他的血液,無論怎麽樣都沒有辦法止住。

容溪握住他的手:“我會救你的……我一定會救你的。”

仿佛多說幾次,就能實現。

陸決搖搖頭,仍是溫柔笑著:“沒有辦法的……我知道。”

容溪把他冰涼的手貼在自己臉頰上。

“愛的……誓言……對嗎。”陸決困難地轉過頭,註視著窗外的粉薔薇。

“我想……跟你一起,活下去……看看、這個世界……”

“我做不到了……”

陸決盡力睜大眼睛,視網膜快要不能成像,他的目光似是要把容溪深深刻在心上。

“未來、未來……這個世界會變得很好、很好……”

“小溪,代替我……去看吧。”

他猛地用力握緊容溪的手,呼吸急促:“快,殺了我,現在!”

容溪低頭一看,陸決的傷口正在愈合。喪屍王的特點之一,每次受傷便等於一次進化,傷得越重,下一次進化的程度就越高。

不能再等下去。

“決哥……再見了。”容溪俯身,摸索著陸決的臉,將自己溫暖雙唇,印在他冰冷薄唇上。

他手裏握著一把軍刀,又快又狠地貫穿了陸決心臟。沒有溫度的血噴到他手上,他卻覺得無比滾燙,連五臟六腑都要燒穿。

陸決淡淡笑著,闔起了那雙總是帶著促狹笑意的眼。

***

捅穿懷裏男人的心臟,劉漣只覺得那一刀跟捅在自己身上沒有任何區別了。

“為什麽這麽痛呢……明明,都是假的啊。”他松開手,茫然地捂住自己的胸膛。

窗外的粉薔薇在暖軟微風中搖曳。

你要的未來……你要的嶄新世界。

我給你。

平生第一次,產生那麽強烈的願望!

他把陸決輕柔地放平,起身時眼神變了。零號甚至有些不太敢直視他。

它所見宿主眼中的目光,高居萬物之上,卻又眷戀塵世難以割舍。

“我許給你一個嶄新世界。”

劉漣張開雙臂,緩緩閉眼。

零號呆呆地坐在地上,它的宿主在發光呀……

宏大的精神力從他身上蔓延開,如同溫柔的潮水,沙沙沖刷著這個世界。攢動的喪屍大軍,在籠罩世界的精神力場中灰飛煙滅,荒野廢墟中開出細小的花,迎著明朗的日光努力生長。

“這個世界,往後不會再有災難,所有的人都能平安幸福。”他眼神溫柔。

這是我給你的誓言。

他話音剛落,整個人重重倒地,只來得及握住亡者的手。

陽光透過落地窗,他們的身軀一起化為無數光塵,四散無蹤。

零號握住劉漣的手指頭,拉著他離去。

***

“是時候了。”一號起身,摸著那面藏有零號的鏡子,轉身踏入白茫茫的霧氣裏。

作者有話要說: 我真的不想給決哥發盒飯

哇.jpg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