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爐鼎記(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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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好奇……你們是怎樣做到的?”一夕從咕嚕嘴裏撚走被咬了一半的糖, 隨手放入自己口中。

“什麽怎麽做到?”咕嚕瞪著他。反正都要死了,它無所畏懼。

“你怎麽吃得了八號?你的宿主又是哪裏來的力量, 竟然把我安排的反派給殺了?”這無論如何都不是一個炮灰能做到的事情吧。

咕嚕“噗”地把碎渣子噴了一桌:“什麽玩意?你安排的?!你有病吧!”

一夕擡袖嫌棄地遮住臉, 含糊道:“你還真是,除了吃什麽都不知道……”

“知道什麽?”

“算了, 你這個小蠢貨是不能理解的。”

他一根手指戳在咕嚕腦袋上:“破壞了我的計劃,給我找來這麽多麻煩。”

咕嚕一口咬住他的手指頭。

一夕笑著抽出手, 指尖赫然缺了一節!

他漫不經心地把殘缺的手指含入口中仔細舔舐,不過片刻便完好如初了。

“你總是這麽排斥我……”他低垂著眼,“能不能告訴我, 為什麽。”

咕嚕定定地看著他, 冷漠地說:“你會喜歡對你產生巨大威脅的東西?”

一夕苦笑:“原來在你心目中,我就是‘產生巨大威脅的東西’?”

“不然呢?”咕嚕坐在一塊糖糕上, 輕軟嗓音裏帶著銳利的譏嘲。

“你是主神最完美的作品。你們每一個, 都比我強不知多少倍。而我,只是個半成品!討厭你的理由,這還用問嗎?”

它揮舞著軟軟的手:“你不知道,八號是怎樣把我踩在腳底。你也不知道, 我之前過的是什麽日子!”

“我知道……”一夕低下頭,湊過去溫柔地親它, 親到一嘴糖屑。

“我一直都想……”他忽然閉嘴,一個字都不說了。

咕嚕不會考慮他想什麽。它簡單的思想裏, 任何比它強大的系統都是不可相信的壞蛋。它不畏懼死亡, 它只是擔心自己的宿主能不能好好活下去。

沒有它, 榴蓮兒會寂寞嗎?

一夕將它按倒在金缽裏,輕輕壓著它不知是胸口還是肚子的部位,柔聲道:“不要怕我,乖孩子。我永遠不會傷害你。”我喜歡你。

後半句他沒有說,因為說了它也不會接受。

“那你就放我回去!”它突然暴躁起來,尖聲大叫,在一夕手下奮力掙紮。

“不行。”沒有半點商量餘地。計劃進行到現在根本不順利,橫生枝節。他不能把它放回去制造更大的事端。

何況私心裏他更想陪在它身邊,越長久越好。下一世,不知要多久才能再次找到它。

一夕思索了一會兒,決定告訴它一些事情。

“咕嚕,你聽我說。”他耐心地安撫著它。

“我不會傷害你,也不會跟你們搶主神碎片……”

“其實你不夠了解你的宿主,”他說出令咕嚕大驚失色的話,“你不懂,最激烈的感情,足以驅動毀滅萬物的力量。”

“我為什麽覆活妖妃來對付你們,就是因為她的愛恨令人讚嘆。這樣強悍的精神,可說是罕見了。”

“本想通過她來引發你宿主的潛能……可惜沒有成功。”他惋惜道。沒想到他們竟然如此輕易就擊敗了她。五號那個家夥,對炮灰宿主和主神寄體充滿殺意。

五號確實是個蠢材,面對面都察覺不了他的身份。這就罷了,更有趣的是他連咕嚕都感知不出來。不過,他不認為五號的感知能力低於咕嚕,應該是咕嚕用了某種他不知道的方法屏蔽了自身的精神波動。

咕嚕說:“你騙人,我家宿主我當然最了解,他哪裏有什麽隱藏技能!”

一夕神秘一笑:“你當然不知道……你的宿主,可是非常、非常強大的。”

當他徹底覺醒的時候,就連神座上那位,都要拜倒在他腳下!

咕嚕還是不信任地瞪著他。一號說的話,它半個字都不會信的!

雖然不知道他騙它有什麽好處……但它就是覺得事情並不簡單。

“那我,我要跟他說話。”咕嚕謹慎地提出要求,眼巴巴地看著一夕。

“當然可以。”一夕倒是不介意。橫豎它跑不出自己手心,最基本的自由他會允許的。

***

劉漣醒來的時候,還是待在自己的竹床上。他昏迷的時間不長,可是全身痛得就像骨骼寸斷。

腦海中滿是紛亂的畫面,白露寒虛弱至極的淺笑,系統朝山洞裏飛去的小小灰影,歷歷在目。

他腦袋一歪,嘴角勉強扯出一個弧度。他知道自己的笑容肯定頹敗如喪家之犬。

只逞一時英雄,到頭來兩手空空。

他誰也抓不住。

原來出風頭之後,竟會付出這樣慘痛的代價。

一滴水漬慢慢滑落,浸入枕巾。

要是他更強大一點,那麽一切會有不同嗎?

劉漣呆呆地看著桐木房梁,又慢慢低下頭,把臉埋入掌心。指縫裏隱約濕潤。

他要力量……他伸手便能抓住自己想要的一切!

手心裏,金屬方塊閃爍著冷冷的光澤。

正要投擲時,耳邊響起系統細細的聲音:“榴蓮兒!我沒事的!嗚嗚嗚我一定會回來找你的……你要好好照顧自己呀!”

劉漣又驚又喜,剛想回話,卻發現精神聯系斷開了,仿佛方才的話只是幻聽。

它還活著,太好了!

***

白露寒躺在一大缸淡青色的藥水裏,蒸騰的水霧中他的臉色白得像秋霜。妖妃那一爪子實在太狠,都把他臟腑抓碎了,所幸他的體質救了他一命——與尋常修士不同,他擁有無與倫比的自愈能力,這也是他最不像人的地方之一。

大缸底部,是法陣中心。咒文華光流轉,給大缸中的藥水加熱。奇異的是藥水在冒泡沸騰,咕嘟咕嘟響,但它依舊是冰冷的。

掌門盤膝坐在法陣外,把指頭大的冒著凍氣的靈珠一顆顆放在法陣的各個節點處。等七天後,所有的靈珠消融,白露寒的傷口就會痊愈了。

“師兄……”白露寒低聲喊。

掌門頭也不擡:“放心,小輩們都沒事。”

“讓我看看他……”

“行吧。”掌門隨手撕一張符紙,五指翻動間很快折出一只紙鳥。它撲打著翅膀在半空化成一只青雀,飛出窗外去找祁雙了。

藥水浸泡著傷口,帶來撕扯一樣的刺痛,它會慢慢中和體內的血毒。

白露寒疲倦得一根手指都動不了,但他並不後悔,反而很高興自己代替小徒兒受了這一擊。

他不敢想象小徒兒奄奄一息地躺在這裏,又或是冷冰冰地躺在棺木中……他會發瘋的。

只要那孩子還好好的……他別無所求。

祁雙很快就騎著白鶴趕來,他伸手撥開重重紗幔,看到了裏面的白露寒。

“你……”他張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麽,便握住白露寒冰冷的手。

“這麽老,還學別人逞什麽英雄?你以為你很棒?”祁雙澀聲道。

白露寒緩慢地拍拍他的手背,沒有說話的力氣,只是溫柔地註視著祁雙。

“快點好起來吧,臭老頭。”祁雙歪著腦袋,暖暖的臉頰貼在白露寒掌心。

“別……哭。”白露寒柔聲道。

生生世世的孤獨與寂寥在他低啞的嗓音中,再也壓抑不住。祁雙跌坐在地,哭得痛快淋漓。

那一瞬間他不想理會什麽主神碎片什麽任務,他就想被這個人用那雙冰冷的手好好捧著護著,在這個人沒有溫度的懷裏安寧地待著。

遙遠的模糊不清的記憶裏,似乎也曾有一個人予他摯愛。但他已經忘記了……徹底忘記了。

下一世,眼前這個人,一樣會被他遺忘在靈魂中最荒涼的角落。

祁雙擡起袖子擦了擦眼淚,直勾勾地盯著白露寒,把他的容顏深深刻在心頭。

***

獸王衣襟大敞,露出慘白的腰腹。肋骨下方一大片血紅,那是被抓的。歸根結底,還是雲熙然不夠強,以致於他的身軀能被傷害到。

雲熙然沈默著給他上藥,眼底流露出心疼。

紮好最後一圈繃帶,雲熙然忽然開口:“獸王。”

“嗯?”

“是我對不起你。”雲熙然喟嘆。

他歉疚地看著他:“跟在我身邊,很難受吧……連完整的力量都發揮不出來。”

“莫說超越師尊,就連師弟,我也是比不上的……跟著他們,應當會比跟著我要好一些吧。”

雲熙然溫聲道:“多謝你一直陪伴……但現在,我是配不上你了。”

本以為,自己能修得天道,讓獸王恢覆上古時傲視天下的榮光……

世事難料。大千世界,終究還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他算不得什麽。

如今他也不再想追求什麽至尊之位,做個自在人,也挺不錯的。

獸王靜靜地看著他:“你的意思是,不要我了?”

雲熙然道:“良禽擇木而棲。”

“你怎麽能這樣呢。”獸王忽然笑了。

他撐起身朝雲熙然靠過去,雙手捧起他的臉,人偶一樣詭異完美的容顏離他極近。

那雙漠然的眼中,此刻充滿蠱惑。

“雲熙然,記得我當初與你說過什麽?你便是天命之子!”

“你註定要站到最高之處……什麽青鳳上人、魔君一夕,他們,都會被你踩在腳底。”

“只有我才能幫助你……你真的要遺棄我麽?”

雲熙然瞳孔微微渙散,雙唇不受控制地微微開合。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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