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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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獻雲做了一個夢。

夢是灰白的,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夢,因為工廠也是灰白的。他仍在流水線上做工,重覆著同一個動作,單調令他困倦,他幾乎在夢裏入睡,刀片於是切下來。雪亮的刀鋒。

恰恰停在他的指尖,他看見於鳳岐關掉了機器,那裏有一個巨大的紅色的按鈕。就像蹺蹺板,他面前的刀片翹起來,他左右的刀就落下去,他看見無數的手指掉在地上。

陳獻雲再一次按下那個仿佛能懸置一切的朱紅的按鈕,於是他的刀片終於命中註定地落下來了。夢裏的於鳳岐告訴他,我仍會愛你。

但是我疼。陳獻雲這樣說。

疼痛怎麽能追進夢裏?因為,莎士比亞回答說,我們是由和我們的夢相同的材料組成的。陳獻雲醒了過來,墻紙上的草葉紋樣搖擺著枝條向他打招呼,嗨,歡迎回到西山的別墅。

他頭暈眼花地坐起來,手機不在身邊,現在是什麽時間了?陳獻雲想出去找Chandler,腳踩在地板上時,他才驚覺自己竟然虛弱到這個地步——小腿一點也不能負重,他整個人都摔倒在地板上。

沒有人進來查看。陳獻雲歇了一陣,終於積蓄了一點力氣,他在衛生間做了個人清潔,這讓他看起來稍微有了點活氣。他打開房間的門,就聽見樓下有人在爭吵。

於老太太在喝茶,她旁邊坐著周士蘇。周小姐和上次見面時沒什麽不同,仍然是精致的妝容,得體的服裝,也仍然在尖著嗓子嚷。陳獻雲仿佛聽見她在罵人,憑什麽不和我結婚了?

憑什麽呢?於鳳岐無所謂地笑笑,他剛想說憑你父親對此樂見其成,就聽見樓上有響動,他擡起頭,看見陳獻雲搖搖欲墜地靠著欄桿。於鳳岐大驚,連忙起身,快步地拾級而上,一把將人攬住。

陳獻雲靠在人懷裏,虛著聲音問:“於鳳岐,你怎麽還玩始亂終棄這一套?”

周士蘇半晌沒說出話,她覷著於老太太,發現老太太臉上寫著不屑、厭煩、無奈……但就是沒有驚訝。她想起爸爸說的,於鳳岐那個人除了錢,也沒什麽優點。她本以為於鳳岐只是被馮若水一個妖精搞得五迷三道,如今看來,他根本是狡兔三窟。周士蘇仰著頭喊:“於鳳岐,你到底有幾個情人,你好臟!”

陳獻雲被她逗笑了,近乎惡意地去捧哏:“誒,可說呢,這麽臟,要不是被包了,誰和他睡。”

於老太太把茶碗咚一聲磕在桌面上,“放肆,你是什麽東西。”

但屋裏沒人理她。陳獻雲破罐破摔,周士蘇肆無忌憚,至於Chandler,英國人嘛,於老太太也不能拿外賓如何。

於鳳岐甚至說:“媽,您說什麽啊。我和獻雲的事,您以後少管。”

“好嘛,我還不能管你的事兒啦?”

“您和我爸那堆破事兒我也沒說過什麽啊,您就享您的福,操心這麽多幹什麽。”

“我還不是為了你!”於老太太哆嗦著嘴,她真後悔今天帶周士蘇過來,有個外人在,罵兒子都罵不痛快。這樣想著,於老太太幹脆眼不見為凈,起身徑直走了。她的確擔憂兒子遲遲不成家,但這也不過是她生活中小小的一部分,於鳳岐說的有一點沒錯,吃喝玩樂不好嗎?於老太太到底是個利己的人。

於鳳岐問周士蘇你不跟著走?周小姐卻來了興致,“沒想到你這麽能玩,男的女的都搞,我算是服了。”可她心裏仍有些不甘,畢竟於鳳岐是真有錢,也是真好看,“那你知道自己的小情人兒之間還互相勾搭著嗎?”

於鳳岐皺著眉頭去看陳獻雲,怎麽,他和馮若水還有別的聯系?

“你少挑撥吧,”於鳳岐回答,“周小姐你記住,我和你父親已經談完了,你鬧歸鬧——”他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懷裏的人,“不要過度。”

周士蘇翻了個白眼,又是爸爸,沒完沒了,每個人都拿她爸爸來壓人。“小帥哥,友情提醒哦,我前未婚夫和我婚約都快一年了,圈子裏誰不知道。就是不清楚他怎麽和你信口開河的?你自己可想想吧,你是當了多久的三兒。”臨走前,周士蘇笑嘻嘻地最後甩了一句話,說著,擡起手,動了動左手的無名指,金色的婚戒還沒取下來,一閃一閃,和陳獻雲收下過的那枚看起來沒有區別。

於鳳岐霎時變了臉色。

周士蘇看都不看,直接推門走了出去。

但這還不夠。周士蘇想,這怎麽能夠呢?她翻出唐經理的微信,興致勃勃地編輯著消息,“還記得地下車庫嗎?那個拿手機扔你的,是於鳳岐的小情人呢。”

唐經理很快回了信息:“我不信。”

周士蘇說:“我也沒想到,他小情人還能湊一堆。”

唐經理回:“有證據?”

“我沒有,現在你和他仇比較大,想報覆自己找去。”

唐經理明白過來,周士蘇這是因為被分手,正憋著邪火兒。她想爆料於鳳岐男女關系混亂?天真,誰不知道新華的老板男女不忌。對於於鳳岐這樣站在社會頂端的人,風流已不是醜聞。

他其實考慮過炒作於鳳岐的婚姻,但這不啻於挑戰周部長的權威,DL這次一敗塗地,如果他還找不到辦法——哪怕這也算不上辦法,在被解雇之前,總要給於鳳岐添些惡心。一飲一啄,於鳳岐當初為了助力找的未婚妻,到頭來又把刀遞到了敵人手裏。

唐經理幾乎要笑出聲了,恐怕周士蘇還不知道一個關鍵。於鳳岐和男的上床不算醜聞,但新華的老板和社工上床,那就有好戲看了。什麽熱心社工摸底調查,說不定就是賣屁股的來撒謊抹黑。

而熱心社工陳獻雲正被於鳳岐抱在懷裏,他才知道自己睡了一天都多,難怪這樣無力。於鳳岐當真被他的病勢唬住,現在說話都陪著三兩小心,二兩顧忌;陳獻雲卻不和他鬧了,仿佛剛剛只是為了氣老太太才信口開河,對於鳳岐本人,他反而不甚在意。

於鳳岐心裏打著鼓,哄人吃了半碗蛋羹才出門。即使在公司,他發現自己也無法集中精神,一路向上的股價仿佛真的只是數字,他堅持到傍晚,再也沒有耐性聽高層們報告,直接叫司機開車回家去。

回家一看,陳獻雲正在玩鋼琴。像太多的小朋友一樣,陳獻雲也曾被家長逼著學過樂器,就像大學要考四六級,成年要考駕照,小學生也要考業餘九級、十級。幸好他的父母心大,隨便學多差也無所謂,陳獻雲反而至今仍保留了微末的興趣。於鳳岐則是被打出來的鋼琴水平,早見之生厭,家裏這臺斯坦威買來不過附庸風雅,平時最多被陳獻雲拿來亂彈革命歌曲。

音符瘸腿一樣地蹦跶在地板上,於鳳岐剛想問怎麽彈成這樣,就註意到陳獻雲是用單手去彈琴,苦澀一直流到他心裏。於鳳岐走過去坐到左面,“想彈什麽?”

“你聽過《櫻桃時節》嗎?”陳獻雲住了手,想了想說到。

於鳳岐搖頭,用手機搜了樂譜,“我來和弦?”

陳獻雲點點頭,他們跌跌撞撞地彈著,到第二遍已經有了默契,旋律漸漸像走過重演疊嶂的小溪,終於流淌成涓涓的河。陳獻雲覺得有些傷感,為這份默契。他們彈到第三遍時,陳獻雲忍不住小聲地唱了出來,他的聲音像櫻桃一樣甜,甜到底,又在喉嚨裏泛出微微的苦意。

“但多麽短暫啊,櫻桃的時節,在夢裏采擷,紅珊瑚的歲月……”

於鳳岐望著他的側臉,他的小寶貝仍在發燒,面頰泛紅,像一朵彩雲,帶著夕照停在室內,把他庸常的人生照得一片明亮。

陳獻雲卻沒有再唱下去。他喘息著,扶住額頭。五月時他們還那樣好,幾乎是相愛,至少也算模仿著愛的樣子。如今櫻桃的時節就這樣逝去,晚間的風都涼了,只叫人恨乎秋聲。他感到一陣頭暈。

“吃藥了嗎?我們去躺一躺好不好?”於鳳岐忙扶著他的肩,就要將人抱回去。陳獻雲安靜地點頭,小聲抱怨著,早知道不唱這首歌,現在倒想吃櫻桃。

於鳳岐說那就叫Chandler去買,現在水果還講什麽季節。陳獻雲沒再說話,把頭靠在他肩上,閉住了眼睛。

於鳳岐親吻著陳獻雲頭頂的發旋,他說小寶貝,你今天怎麽這樣乖?

陳獻雲已經快要睡過去,他閉著眼睛,像裂開的瓷杯,真心話酒一樣從縫隙裏滴滴往外滲,他說做情人不就是這樣嗎。

於鳳岐那顆剛泡進蜜罐子裏的心,一下就冷了。他想反駁,他想和陳獻雲像過去那樣大吵一架,他想抓著這孩子的腦袋搖出裏面的水,他早就知道了,他只有一個陳獻雲。

但陳獻雲仿佛已經睡了。他睡得並不安穩,手腳冰涼,蜷成小小的一團縮在於鳳岐懷裏,不時地咳。於鳳岐束手無策,他只能握住人冰冷的手,極輕極輕,怕驚碎水中的月影一樣地呢喃:是愛人啊,獻雲。

轉天於鳳岐絕早就走了,他囑咐陳獻雲繼續休息。只是一個人到底無聊,何況病也好了一些,陳獻雲便找Chandler要手機。Chandler猛搖頭,不行啊,他說,於先生說請您好好休息,過幾天再把手機還您。陳獻雲說不動Chandler,他退而求其次,問Chandler手機上有沒有阮星詒的聯系方式。

Chandler仍是一臉為難,陳獻雲於是犯了疑。

幸好他還記得NGO的聯系電話,因為總要抄寫給工人。今天於鳳岐一早就走了,似乎又在處理什麽事情,書房空空蕩蕩,他拿固定電話撥了號,嘟,嘟,響了兩聲,“餵,這裏是XX服務社。”

“小張?是我,陳獻雲,我回去北京了,嗯,家裏有事,抱歉失聯了兩天,我手機又搞丟了。話說阮星詒在嗎?”

那邊沈默著,過了好一陣,接電話的人猶猶豫豫說:“小陳,所以你這幾天都沒上網嗎?”

“別提了,完全沒有,出了什麽事?”陳獻雲覺得小張態度實在奇怪。

“我叫阮星詒和你講。”說著,他匆匆忙忙就把電話放在了桌上。陳獻雲一頭霧水。

阮星詒的聲音像炒豆子,“獻雲!他媽我昨天打爆你電話誒,你手機又丟了?你是不是真沒上網?操啊,你冷靜,坐穩,你不要慌,不要害怕,你慢慢聽我說哦。”

“說什麽啊?”

“是這樣……那個DL呢,無恥,混蛋,買水軍汙蔑你和新華的老板有生活作風問題。就搞笑嘛!對不對!我們已經嚴肅否認了,我們和新華集團一分錢關系都沒有。你不要往心裏去哦,等拿到新手機我們再聯系,就這樣!”

阮星詒砰地掛了電話,陳獻雲的心隨著砰地漏跳了一拍。沒人比他更清楚,這不是汙蔑。

陳獻雲又去找Chandler。Chandler仿佛看見雷與火向自己燒來,於鳳岐的恚怒至少要等到晚上,而眼下,灼浪已撲到眼前。Chandler交出了手機。

社交媒體上有人在爆料,甚至連賀然都摻了一腳,把陳獻雲的事情說得有鼻子有眼,截至目前,唯一的好消息是還沒有圖像的證據將傳聞坐實。他抖著手點開朋友圈,不出所料是一片嘩然。微信已經幾乎要爆了,他看到熟悉不熟悉的朋友都在問,有人希望他出面澄清,也有人罵他是整個圈子的恥辱。

他想起早晨於鳳岐曾問他,是不是和唐經理當面有過不愉快。那時他還想著馮若水說不要牽扯,就瞞了這段,只講了在深圳談判時的偶遇。他終於記起了周士蘇,線索太明顯,只是陳獻雲沒有去想過這個可能性。或許是因為他狀態太糟,也或許是因為他其實從沒真正意識到,於鳳岐早和旁人訂了婚。作為未婚妻,周士蘇怎麽會不恨。

但現在說什麽都晚了。陳獻雲死死攥著手機,攥到他那根接上的手指再次溢出血。他忍不住歇斯底裏地笑出來,笑到反胃,笑到幾乎嘔出血淋淋的一顆心,他感到自己在解體,他恨不得從內掏空自己。

假如生活欺騙了你,不要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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