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我披著兔子皮的小狐貍。

01

有時候我覺得我的種族挺無聊的。經年累月窩在山谷，守著一堆硬邦邦的金幣呼呼大睡——雖然我以前也是這群自閉龍中的一員。

飼養人類的好處在於，他們會帶一頭龍看到人類的可愛之處。

人類雖然脆得一戳就死，但他們的腦袋瓜裏充滿各種奇思妙想，人類的國家很有趣，沒事我都懶得回巨龍山谷。

但是意外的，艾德三天兩頭總慫恿我回去。

我擔心的事終於發生了。

那是一個尋常的下午，我午睡醒來，下意識收緊尾巴，卻撈了個空。

艾德不在山洞中。

我先前說過了，艾德一手清理鱗片的手藝特別好，谷裏不止有一頭龍眼紅。

此時艾德爬在一頭藍龍的身上，那藍龍的鱗片閃閃發亮。

我簡直火冒三丈，覺得自己原地變成了一頭綠龍，腦袋上一片青青草原。

藍龍懶洋洋擡了擡頭，不屑地噴出一點火花。

我從山坡上沖了下去，雙翼展開，灼熱的火焰布滿整片山坡。那藍龍連躲都沒躲，他是正確的，因為艾德怒氣沖沖跑過來，我慌忙收起火焰，還把自己嗆了一下。

“烈雲！你怎麽能這麽粗暴！”

他沖我大喊大叫，轉過頭卻對那頭野龍溫聲細語：“很抱歉，藍翼先生。”

在艾德看不見的地方，藍龍對我咧開嘴，不懷好意地笑了笑。

這個卑劣的、喜歡背地偷襲的陰險小人！

02

我以前看誰不爽，從來都是站出來硬剛，打得過萬事大吉，打不過養好傷接著再來。

但是艾德那麽小一個，都頂不住我的一口吐息。不能打、罵不過，我只好玩冷戰。

唉，我也墮落了。

從他自學黑魔法我就該知道，艾德是一個很倔強的人類，我們誰也不肯認輸。開始這場荒唐的冷戰的第三天，我們啟程離開了巨龍山谷。

紅龍恐怕是最傲慢最自我為中心的龍種了，哪怕是長輩的要求我們也很少當一回事。

要不是艾德擅自接下了這個任務，我是絕對不會去的。

“我也是龍谷的成員，烈雲先生，我自己去就可以了。”

小家夥板著臉，冷若霜雪地說。

還不是怕你死了。

我從鼻孔裏噴出一股濃煙，強忍著沒有說出口。

其實艾德已經不是小孩了，他是一個俊美的人類青年，不遜色於任何一位精靈族的龍騎士。艾德在外面冷冷淡淡生人莫近的模樣，一轉頭卻還是會像小時候那樣軟著聲音喊“烈雲先生”。

艾德的身體柔軟光滑，比巖漿更能溫暖我冰冷的鱗片。

一年四季中我最喜歡冬季。艾德其實很怕冷，睡著後會拼了命往我懷裏鉆，我就可以化出龍形，把他圈在身邊，護在爪中。

真好，他是小小的人類，即使我失了一條前肢，也能將他牢牢抱住。

但現在連我也讀不懂艾德在想些什麽了。雖然結成伴侶契約後可以溝通雙方的思緒，但強大的施法者可以無視這一點。以前我喜歡切斷與艾德的聯系，偷偷看他手忙腳亂、被我聽到心事後難為情又無可奈何的樣子，現在終於嘗到了惡果——艾德也切斷與我的聯系了。

人類長得太快了。我是說，那些傻乎乎的白龍，一歲時整日在雪地裏打滾，一百歲時仍然在雪地裏打滾。但是十歲的艾德和二十歲的艾德差別很大，我不想承認，可的確感到無所適從。

03

族中長輩讓我們去的地方是一處古龍的遺跡。

說白了，就是很久以前有個倒黴蛋死在龍谷之外，還被外族給刨了墳。

照我的看法，這種弱雞估計也留不下什麽好東西，就當拉進龍族與其他種族的關系，送給他們得了。

然後我被長輩暴打了一頓。

唉，單身中老年龍容易激素失衡，我懂的。

古龍遺跡吸引了各個種族，其中以人類居多。這倒也是，人類向來把龍族看成珍貴寶藏，這個機會必然不會錯過。

我環顧了一圈，沒找到以前隱姓埋名加入的那個傭兵團的成員。

“在找那個半精靈嗎？她不在這裏。”艾德擡起頭，冷冷地說。

我讓他弄的有點冒火，正要開口，忽然頓了頓。

火光把艾德的半張臉照成暖融融的橘紅色，他瞥開眼，並不知道自己有多好看，也不知道我正盯他入神。

他在妒忌嗎？

前面的人群中爆發了一聲歡呼，是那幫人類廢了半天的勁終於解開古龍巢穴的禁制。

我有點心煩意亂，只想快點進到巢穴中取回倒黴蛋的破爛，然後帶著我的人類回家。

倒黴蛋大概是條黑龍，我聞見了腐朽凝滯的潮濕氣息。

我不太喜歡陰暗潮濕的地方，前面的洞穴越來越狹窄，幸好我現在是人身，不然肯定是過不去的。我有點懷疑長輩的消息出了錯，這條龍也混得太慘了點。

變故是突然發生的，我只來得及把艾德推了出去。

根本沒有什麽古龍的遺產，我回去一定要把散播假情報的龍痛扁一頓，反正龍族從來不講究尊老愛幼。

是一群等待許久的屠龍者。

其中有個獨眼法師摘下兜帽，沖我陰沈沈一笑：“居然是你，真是太巧了。”

04

我這一輩子極少怕什麽，可那段被關在地牢中的經歷實在是有些刻骨銘心。

我記得那個獨眼法師，他的眼就是被我弄瞎的，這是個睚眥必報的瘋子，作為回報，他也取下了我一顆眼球。

人類施法者真的要小心，一不留神就在追求魔法奧秘的過程中變成瘋子。

艾德被巨石和法陣攔在門外，情急之下也忘了還在跟我冷戰，在我腦海中喊破了嗓子：“烈雲！烈雲你怎麽了？！”

他的聲音都在抖，我幾乎能想象他是怎樣一副可憐巴巴的樣子。他的眼淚在我這裏無往不勝，如果有可能，我是很想抱抱他的。

“沒事，解決完這群蝦兵蟹將我就出去。”

我聲音很穩，心裏已經決定要把龍谷裏那個老家夥打掉門牙。

如果我還出得去的話。

我忽然想起兩天前我因為跟艾德冷戰，整頭龍無精打采，隔壁綠龍小姐很是不解。

“吵架了？我教你，打一頓就聽話啦。”

綠龍小姐家養了位精靈龍騎士，一開始精靈天天想跑，她也的確是這麽做的。我不幸撞見了一次現場，從那之後對綠龍這一族敬而遠之。(我一直擔心綠龍小姐最後會被自家龍騎士給捅死)

“你那是養寵物的法子，他是我的伴侶。”我正色道。

綠龍小姐望著我，彼此都覺得對方不可理喻。

我是應該憎惡人類的，我曾經被人類欺騙、囚禁，被他們傷害奄奄一息。但是人類中偏偏出了一個艾德，他柔軟、漂亮，偶爾使的小性子我都很喜歡。

於是我又覺得，他們還不是那麽無可救藥。

邪惡紅龍的靈魂大概不是什麽稀罕玩意，但我還是要說，艾德是我出賣靈魂也不會交出的寶物。

喔，我的艾德，他在哭。

我很少後悔，但我真的很遺憾自己跟他吵了架。

我想帶著艾德再一次飛入雲端，我想帶著他看雪。雖然我不太喜歡潮濕的地方，但如果艾德喜歡的話，以後定居海邊也不是不可忍受。

我聽不太清他在說什麽了。

我終於切斷了連接。

05

我再次醒來的時候看到了什麽？這真是一片慘狀。

是連邪惡紅龍都自嘆弗如的地獄，撒旦的巢穴。

空中彌漫著濃郁的血腥味，遍地是人類的殘肢血肉，還混雜著硫磺味、各種魔法的氣味，可真夠嗆。

我忍不住咳嗽了兩聲，艾德窩在離我不遠的墻角，聽見動靜唰地擡起頭，又觸電似瑟縮了一下。

我無視他滿身的血跡——說實話，我自己也好不到哪去——我用尾巴將他扒拉過來，摟在自己懷裏。

“很有我們紅龍的風範。”我說，“暴力美學。”

艾德呆呆望著我，仿佛在看一個傻子。

我有點掛不住，若無其事道：“我的鱗片臟了。”

“我幫你洗。”他聲音悶悶的，“只幫你洗。其實我不喜歡藍翼，但是……烈雲先生總歸是個龍族。”

我的艾德，他總是這麽可愛。

我懂他的意思，小艾德總覺得我是龍族，應該與同族在一起，但是他不明白，龍是一種很獨立的生物，以至於其實並不需要群居。

“可是，你也是人類啊。”

“不！我不需要！”他咬牙切齒打斷了我的話，迅速瞥了一眼那些殘肢，又乖巧地靠上我的鱗片，“我有烈雲先生就足夠了。”

甜言蜜語的小家夥。

他不在乎自己的外貌，沒照一照鏡子，所以也不知道，現在他通紅充血的雙眼配上這麽一副人畜無害的模樣有多違和。

但我還是很喜歡。

不管是在我懷裏乖巧的艾德，還是跳起來殺人的艾德，我都很喜歡。但是他似乎更願意讓我看到他天真單純的樣子，我也不介意配合他，裝出不知情的樣子。

他們說，博格·庫珀是一頭偽裝的惡魔，可是在我看來明明是一只偽裝成小白兔的狐貍，小狐貍會鬧脾氣，露出食肉的本性，在你指頭上狠狠咬一口，但其實把握著力道，要是流了血，他比任何人都愧疚害怕。

古龍的遺產是一場騙局，但我早就不需要什麽禮物了，我收到的最好的禮物，此刻縮在我懷裏，正忙著收起他的小獠牙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