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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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沈沈,月上中天。

蘇易清在一場沒有盡頭的夢裏。

他以奇異的視角,觀看了荒唐可笑的一場大夢。

酔春樓裏,紅燈初上。

在逃數年的采花大盜衡星子,頗為小心地挑開了熏香中的緞帶綢簾。

黑發冰滑如絲的當紅姑娘,用纖纖玉指橫摸洞簫,一笑風起冰融。

淺淡的眉,薄利的唇,一雙眼睛斂星帶月,柔聲道:“請了。”

見了無數姑娘的采花賊,心裏撲通一跳,竟佇立當場,楞了一楞。

再然後——他的心就涼了一涼。

剛切了蘋果的小刀自後胸直穿而過,連半點聲響都沒有發出。

眼前最後的動靜,是黑發佳人長身而起,笑如春風,道:“阿清,你武功遠在他之上,何苦又為難我。”

持刀青年不動聲色,有些嫌棄地瞥了一眼地上的死人,道:“自然是找個最省力的法子。想來楚公子也不樂見江南道上,有這麽一位敗壞名聲有辱斯文的采花賊,惹得十裏畫舫人心惶惶。”

素裙淡妝的麗人緩緩摘下臉上的□□,故作薄怨地捂了捂心口,嬌聲道:“蘇大人,也不心疼一下人家麽?”

蘇易清手中的刀頓時抖了一抖,滿身惡寒地連退數步,從窗中一翻而下。

從窗戶中跳下去的一瞬間,有些寒涼的秋夜的風,從耳畔呼呼刮過。

沁了一身滿眼的涼意,到最後,竟刮出了刀削劍扯的痛。

蘇易清落在地上。

冰雪滿城,紅燈十裏。

晃眼一看,似紅蓮業火於冰雪人間冉冉而起。

白衣公子提燈而來,身後燈火如灼。

手中長刀一轉一折,橫臨在身前。

他們中間,終於隔著一把刀的距離。

蘇易清聽見自己開口,一字一頓道:“楚雲歌,你究竟,什麽時候能收手。”

楚雲歌輕笑一聲,緩緩彎下腰,將手中燈籠小心放在雪地上。

“阿清……你要我,怎麽收手?影飛軍已入江南,此刻楚家五樓十二閣,處處火起,你要我,如何收手?”

黑如沈淵的眼睛裏,毫無半點懊悔,更迸發出百死無悔的決然傲意。

蘇易清的刀尖已碰上了他柔軟的白色衣襟。

刀尖一震,他忍無可忍後退半步,道:“荒唐!楚家百代清譽,如今毀於爾等之手,即便入地府、下黃泉,你又如何與先輩交代?與西胡勾結,奉傳國玉璽,攜異族入侵,毀中原平靖,楚雲歌,這就是你不顧生死也要抓住的東西?”

月光灑在刀上,於慘淡中折射出淡青的顏色。

像三四更的千裏黑空。

只差一聲蕩悠悠冷淒淒的梆子,唱一句魂歸矣,莫回頭。

楚雲歌冷冷看著他,忽地一甩長袖,負手於後。

他的眼神從來溫柔,也從來飛揚。可一旦沾染上冰雪,那份寒意就永遠消之不去。

雪花淡薄得,像霧裏風裏刮過的,酔春樓裏最軟的白綢。

滿城靈秀,江南楚氏。

白衣風骨,莫道王侯。

楚雲歌緩緩一笑,肅聲道:“阿清,我第一次見你,就說過。”

那年渭水之側春風十裏,正是草長鶯飛好時節。長安城裏處處飛花,金明池畔柳明水燦。

蘇易清初見楚雲歌,白衣公子飛揚灑然,一身風流躍然在潑天的皇家富貴裏。

“既來這人間一遭,何不投身那片堂皇中,去好好熱鬧熱鬧”

既已背負著天下四族的驕傲與榮耀,又何苦百餘年委身其下,而不親手一探?

這是世族無法放下的榮耀與輝煌,是飛揚著灑金的明燦,勾魂奪魄。

既然天生得來的機遇,又何必親手放下?往天下更高的地方去,往更輝煌的地方去,開萬載基業,才是整個家族拋之不下的榮耀。

雪花在兩人背後慢慢落下,雪白的,連成無數細線,發著隱隱的青灰。

楚雲歌微微仰著頭,說:“阿清,你要明白,這世間總有一些東西,是叫人拼死也要抓住的。哪怕進了黃泉,哪怕身死道消,也要掙紮出白骨的手來,到塵世間探求的。”

他頓了頓,眼神忽閃,慢慢看向蘇易清,“阿清,這不是看不明白,而是看得太明白——這是我楚家背負百年求而不得的榮耀,欲望這種東西是會長大的,現如今,它再也無人能控制得了。人人都說我楚家滿門清貴風流,進退皆安然,可——放不下啊。”

蘇易清的刀尖顫了一顫。

他搖頭,後退,而刀不曾松手。

他的刀,水一樣的顏色,光亮灼灼,足以照亮一切心中的疑雲詭譎,破開所有的暗流湧動。

楚雲歌還是初見時候的楚雲歌,而蘇易清,也是初見時候的蘇易清。

他們從頭到尾,誰都沒有變。

“阿清,我只問你一句——倘若今日的你,不是朝廷的蘇大人,不是沈從風的徒弟,你當真會為了蕭家天下,與我刀劍相向?”

會麽?

蘇易清的眼睛迅速恍惚了一下。

他其實並不在乎,不論是誰的天下。

對於他而言,不過是朝廷的主人再度換了姓氏,於他而言,或許不如手中的刀更重要。

可……

“楚雲歌……你不該。二十多年前,天下分裂江湖崩亂,西胡南詔北趁亂而起,凡西北二十城,民不聊生赤地千裏。你想要什麽都行,可——可你們這些氏族子弟,何曾彎下腰看一看百姓是如何存活的,何曾真正在意過人間悲歡離合?”

長風入懷,藍衣白衫皆訴殤。

是看不清,道不明,是——目光所及,永無交集。

他們站在一起,可看見的東西,永遠不同。

“倘若阿清,忘了呢?”

楚雲歌定定看著他,詭異地一笑。

蘇易清的頭頓時痛了起來。

畫面一閃,屋中黑洞洞。

只有一星如豆燭火,忽閃忽跳。

他伏在床上,朦朧的光在他眼睛前,擴散成巨大的暈黃。

淺淡的香氣,冷冷的寒意,從外面飄進來,從骨子裏到血肉裏,他無力睜大眼睛。

白衣帶血的公子,支著頭,在床前淡淡的看著他。

他的背後,有煙,緩緩升起。

他看見楚雲歌薄利的唇,慢慢動了幾下。

其實他沒太聽得清楚雲歌到底說了些什麽。

是隱隱約約那麽一句,“忘了吧……”

忘了?忘了什麽?

他有些疑惑的,有些費力地瞪大眼睛。

蔥白瘦削的手指,忽地覆上了蘇易清的臉。

指節分明,修剪得圓潤幹凈的指甲,蘇易清有一下沒一下的想,他的手,著實是一把用劍的手。

生得十分好看。

何況,如今那只手裏,捏著一根細而長的金針。

半寸,尖銳,明漾的金色。在指間脆弱而疏離地飛揚、跳動。

金針上跳動著的光,淌到了白衣公子的眼睛裏。

明燦燦的,像一塊凝住的寒冰。

那只手停頓了許久,終於跳動了起來。

優雅如拈花,輕盈如拂蝶。

在指間飛動的金針,也終於,刺、了、下、來。

蘇易清一驚而起,渾身冷汗簌簌直落。

他怔怔看著周圍的事物。

雕花窗欞外,石橋、溪水,枯木,彎月。

他看了很久,直到門哐當一聲打開,軍中的老醫生普通一聲跪倒在地,他才真正醒了過來。

老醫生哭得提淚橫流,為自己險險撿來的一條性命後怕不已。

蘇易清摸了摸後腦勺,觸手,竟還有令人骨冷的寒意。

實在是——太冷了啊,今年的春天。

今年是,景和四年。

剛入春,雪還沒化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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