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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渭水酒宴的刀光一閃而過,楚雲歌回到江南不久,家中多多少少就開始湧起暗流與風波。帝王的猜疑時刻勒著頭頂寒刀,誰知道哪一刻會落下來。

於是楚家在朝廷上越避越遠,反而有了點蕭索的意味。相對的,家中生意倒是日益興旺起來。楚雲歌時常埋頭在酒樓中,偶爾聽見一些順著官道傳來的消息。

朝廷的沈大人率兵迎擊南疆反賊,大獲全勝;刑部新來的書令史姓蘇,掛了個名,卻在秦嶺雪地中追了三天,將在逃十二年的大盜飛無跡當場擊殺。

他看那些記載著京城大小動靜的信紙,躺在瑤州最好的碧煙樓中,有最美的姑娘給他捧酒端茶。

半開的窗外,春風正吹起一樹桃花,幾片緋紅順著柔薄微涼的絲簾飛進屋中,落在他的指尖。

他拈開還新鮮的花瓣,定定看了一會兒,不由想,這世上的意外,總是不少的。

譬如渭水石畔的酒,負刀而來的藍衣青年。那場預料之外的相遇,並沒有在他逍遙人生中留下過多的痕跡。

當江南的雪落下又化盡,杏花謝了又開,楚雲歌和蘇易清的再一次相遇,是景和三年的事了。

距離他們上一次相遇,過去兩年七個月。

江南深秋,落葉鋪滿一地。瑤州素來無宵禁,哪怕是濕雨淋漓的夜晚,從碧煙樓上望去,無數紅燈連成數條線,將無人經過的深巷積水都映得亮澄澄。

瑤州深秋的第一場雨,連續下了幾天,寒氣混在雨裏,順著微有青苔的墻,爬遍了整個江南。

碧煙樓裏早端出了春日埋下的梨花白,楚雲歌淺淺抿了幾口,帶著若有若無的酒氣,獨自撐傘往家宅走去。

他走在樓後有些狹窄的小道裏,樓上漫出的燈光彈跳在腳下積水上,身後,絲竹聲連綿成一片。

手指輕扣在紫竹傘柄上,不經意摩挲了一下。楚雲歌回頭看了看——身處昏暗,回首仍是輝煌。

一片青樓亭臺、雲樓高閣,帶著無數紅紅黃黃明燦燈火,在迷離煙雨中璀璨成人間星海。

江南素來富庶風流,無論京畿多麽威嚴雍容,可比之江南,仍少一分清雅蕭逸。

哪怕現在——天子怒火暗藏在疑雲之後,江南道上,風聲已緊。而身處迷局,回頭看去,江南仍飛得起深秋白荻,瑤州依舊響徹整夜的碎玉琵琶。

楚雲歌站在風中,不知哪座畫舫上的姑娘,正彈到一曲醉鄉游,咿咿呀呀。

他勾了勾嘴角,持傘往巷子更深處走去。

刀光忽現。

似白虹從黑夜最深處一閃而過,破開裊裊煙雨,驚天霹靂。

青樓中的琵琶正濃,兀的,弦聲一震,破了個音,碎成剪不斷理還亂的綿綿相思,揉在雨中了。

楚雲歌的笑意更深了一些。刀光自他眼前亮起,他抽身飛退,傘柄與刀光一碰,素色的傘面在空中飛旋而起,亮在深夜裏。

錯身的一瞬間,他接過天上緩緩落下的傘,借著即將收進刀鞘的光,站在蘇易清身後。

夜雨,紅燈,刀聲急,琵琶吟。

刀光熄滅在巷尾,楚雲歌稍稍斜了傘,撐在蘇易清頭上,笑道:“閣下,是來收三年前的賬麽?”

蘇易清深藍色的衣服浸在江南深秋中,夜幕在他肩頭模糊成一片。

不動聲色後退半步,躲開頭頂的傘,才壓低了聲音道:“三年前?”聲音微微揚起,帶了些疑問似的,“我……忘了。”說到最後一字的時候,略顯蒼白的手從深袖中探出,輕輕豎起食指,壓在唇前。

像剛澆了春雨,碧綠蔥段下的一斬白。

某些東西隱於權力紛爭中,不可言說。楚雲歌毫不著意地一拂袖,緩緩將傘舉得更斜了一些。

有故人踏歌來,於是,此夜良辰。

雨疏風散,樓上的琵琶早換成了吳吟子,他們兩人站在傘下。

就像……

子規山上漫天風雪,他們兩人站在傘下。

楚雲歌漫掃了一眼周圍白茫茫大地,想,他、又、忘、了。

上一次蘇易清說忘記,於是摸清楚家五樓十二閣中每一處機關。哪怕他後來於山道中截殺蘇易清,雙雙掉落山崖,也未能阻止沈從風引兵入楚家,三百人命夜登天。

生死無常,興衰無常,而故交,也無常。

楚雲歌半白長發披散在肩,風一吹,橫亙在蒼茫雪地上。

肅殺蕭瑟之氣從眼中四漫而出,只一瞬,便站定腳步。

下一刻,楚雲歌飛身而上,以悍無可避的速度,探手扼住蘇易清下巴。

白面的傘墜在地上,開了大朵白花似的。

蘇易清一窒,不躲不避,手已悄悄探上刀柄。可下巴上傳來的劇烈疼痛讓手的速度緩了一緩,捉上刀的一瞬,手也被楚雲歌拿捏住。

蘇易清眼睜睜看著楚雲歌半低著頭,眉目間泛起一股令人骨冷的笑意。

“蘇大人,你當真,又忘了……”

臉上傳來的力道仍有不斷加大的趨勢,蘇易清心知不能再忍,手腕一彈震開楚雲歌,脫身而出。

他跟隨沈從風修習刀法十載,更兼根骨奇佳,根基深厚,世上少有年紀相仿的人能與他抗衡一二。

而楚雲歌本就心緒不穩,真氣亂竄,被他這麽凝氣成勁的一擊震開手,反退了幾步。

雪刮著他們的臉,地上亂成一片。

雖不知曾經發生了什麽,蘇易清也覺察出自己說了些什麽不太該說的話。可思尋半晌,也不知說些什麽,於是只躊躇道:“你不信我。”

楚雲歌負手望天,喃喃道:“信?我用什麽信你?”

耳畔又響起幾年前,某支不和適宜的曲子。

“秋水長天人過少。冷清清的落照,剩一樹柳彎腰……”

“無非是枯井頹巢,不過些磚苔砌草”

這黑灰……是誰起?

是誰呀?楚雲歌幾乎痛得伏下身子,從胸腔裏長出來的疼,像老樹的根,密密麻麻。

曾經花濃月好,轉頭一室皆空。

而他只能只身一人,將所有的力量負在後背脊骨上。

他所有用以前行的力量,唯有那截骨頭了。

像一棵,橫淩在山的樹,滿枝蒼蒼。

而他……能殺了眼前人麽?

楚雲歌看著蘇易清潔白、略尖,微瘦的下巴,看那雙唇開開合合,用極熟悉的聲音,極冷靜的語調道:“我若當真騙你,此刻必定攜兵上山,待機關破盡後……”

然後,遠處的林中,寒鳥驚起一群。

蘇易清的話還未說完,就聽見遠處,隆隆的,馬蹄颯踏。

還間雜著一個渾厚的青年聲音,將枝頭積雪都震下一蓬,“阿清,我來幫你!”

蘇易清從來冷靜的臉上,眉頭擰成兩股麻花。

他還沒去看楚雲歌的表情,就先撐住了自己腦袋。

這一次,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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